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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 146 章

领头龙先生是个温和有礼的人。

或者龙。

反正初初上任的巫部长瞧着,他比凤玄英要人模人样得多。

譬如此时此刻,如果不是有意掐掉了高维生物自带的读心能力,那就是听见了他这点子心里话也没觉得自己冒犯。

“请坐。”

被说坏话的是凤玄英,龙先生自然无所谓,抬手替他沏了杯新茶,最末一滴茶汤落下时,正正好七分满。

茶不茶的,巫明辰又不是谢正,喝不出什么门道,但眼下有求于人,他到底抿了两口,不走心地夸了半句,便直切正题:“为什么是她们?”

“······”

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黄褐色的眼睛。

半晌,龙先生不慎窥探到某些有意思的画面,没忍住,唇角勾了勾,随即为自己的失态微微偏过头,轻咳一声。

八成是看到他家好大儿吃瘪的场景了吧,巫明辰面无表情地想,囚牛顶着一头绿毛当王八的样子确实少见。

清清嗓子,他们物业管理员的亲爹问:“在你看来,‘生老病死,新旧交替’,这二者是万事万物共有的规则吗?”

万事万物?巫明辰缓慢地咀嚼这四个字眼,坐在他对面的,是立于生物链,外加神话生物链顶端的存在,能让他这么绕弯子表达的,会是什、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沉下声,他的视线紧紧锁住他的表情:“包括规则本身,是吗?”

嗯,非常聪明的孩子,比起他姐姐也不遑多让,这位父亲的指尖落在茶碗边沿,心想但凡老三有他一半机灵劲,都不至于要小二亲自做局吃个挂落,再强行关他禁闭。

“自然的规则会从土地中生长,它将承袭一切原始而裸露的内核。”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巫明辰在心里接话。

同时,他续上了他的未尽之言:“所以,人的规则也该从人的身上获得,就像我们的社会制定了各自的律法体系。”

巫明辰深吸一口气:“可她是一个普通人。”

不管那是什么样的存在,什么样的重任,凭什么要从七十亿的人选里夺走他的巫明雨,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就算世界第二天就要毁灭也没关系,更何况巫明雨得到什么好处了,她连福都没享两天,凭什么还得为不停往她心口扎刀子的人谋利?

“从前不是。”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几本薄薄的册子,一本一本摊开在他面前。那是各地的神话故事,巫明辰目测过厚度,里头顶多讲点开天辟地的起始,或是诸神黄昏之类的结尾,反正都是兴盛后衰落,与人类各时代的王朝或是政权更替几乎毫无差别。

“······”

等等,他蹙眉,毫无差别?

“她是第几个?”

大抵知晓龙先生不得不说话藏半句的原因后,巫明辰用心里话补上后半句——第几个被莫名其妙推去和“旧规则”硬碰硬的敢死队队员。

“四百二十七。”龙先生确实温和,几乎有问必答,“不过······”

小溪边的视线长久地,执拗地聚焦在一个人身上,视野难免会变得狭隘,于是作为他口中的“领头龙先生”,他很乐意为他继续点拨一二。

“相似的地方,似乎不止一处呢。”他看向桌上某本书的封面。

巫明辰顺着他暗示的目光找过去,那玩意儿黑漆漆的,标题写着什么“起源”。要说世界上各种开天辟地的故事,无非都是各种信仰的神明自虚无与黑暗中创造世界,例如混沌初开,化作天,化作地,化作世间一切自然物。

既如此,他给出自己的大胆猜想:“混沌原本也是一种生命。在旧规则的体系下,它是最为强大的存在,是威胁者。”

不能正面应对,那就分而化之,把剩余的它们通通投进自己刚刚创造的弱小的物种体内,这其中当然是包括,但不限于人类的。然而世人投向自然的视线仅在威胁到己身的生存时才最为炽烈,甚至往前数,人命也是文明前进过程中不值一提的燃料。

旧规则要动些手脚堪称轻松,毕竟它的目的唯独一点——只要它们,他们的力量都不足以撼动它的位置,它就可以一直存在,一直高高在上地——

活着。

简而言之,就是它不想死,但规矩是它自己定的,推翻不了,就只能挖空心思钻空子,用什么种族延续当鱼饵,让凤玄英做它的白手套。

“所以,魏何也把自己算死了。”什么门派的祖师爷并非偶然兴起,过高的天赋让她觉察到了某种异样,而这点些微的不对劲······巫明辰嘴角泛起一抹冷意,很难说是不是某个生出私心的至高法则的求生欲在作祟呢。

而,同样能解释为什么巫明雨会从魏何那里知道一切。

无缘无故的,什么门派的前掌门怎么会对一位普通游客那么热情?哪怕她长得和自家祖师爷有六分像,至于亲自带教,画的还是门内弟子都不一定有机会学到的机密符箓?就连巫明雨回家后和他抱怨的所谓“导航失灵”,恐怕都是魏何一早埋下的暗钉。

至于为什么是巫明雨?巫明辰眸底沉了沉,因为这位理想主义重症患者足够好心,也实在疯狂。

她是人,又不是圣人。她是选择往视线范围内塞满阳光的东西,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会对阴影视而不见。在这方面,卓雪,符廉纤,以及白净秋的观点难得达成完全的一致,她不止能看见,甚至能感同身受,仅从描述里都会被动分享到那种痛苦。

所以,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存在美好和烂透了的两面,可她偏偏没法忽视丑恶的那一侧,毕竟她的来时路几乎没有多少美好。如果她找到了溃烂的源头,以她曾经那套偏激的“人本论”思想,能忍住不赌上一把她就不是巫明雨了。

“这次是?”

“人智。”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龙先生悠闲自在地品着茶,全程只用蹦几个不痛不痒的词,还能顺道当一把小二说的“神秘谜语人”。提到睚眦,他不免再度记起某只缺根筋,非上赶着吃一顿亲哥的拳脚功夫,好像从小到大没尝够似的嘲凤。算了算了,他安慰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待他禁闭结束,过不了几天又得挨一顿揍。

巫明辰的脑子有些乱,只凭几乎病态的理想主义,巫明雨不应该被魏何如此寄予厚望,必须还存在其他原因,一个让魏何,甚至他对面的这条龙都觉得,巫明雨一定能成功翻盘的理由。

所以他问了:“她一个人,怎么······”

怎么可能去对抗一整个体系,还是运行上千年,甚至更久,早已根深蒂固地扎进土地里的系统?

个人的力量自然做不到,尤其对方是最常见的普通人类,龙先生呷一口茶,悠悠道:“已经存在的规则是不可能完全消失的,最多只能废弃或隐藏。”

眼前这人从一开始就全然知情,那······睚眦会去当小区物业必然是他棋局中的一步,而巫明雨会那么快地下定决心买一套珊佰馆的房子,恐怕就是因为睚眦口中的那句“见了三面就知道身份”。

在知道自己的前世一个不剩地被献祭的情况下,她到底是为了寻求庇护还是暂避锋芒?

应当是后者,一个祈求保护的有求者,和一位自带谋划的合作方,巫明辰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怎么看都是后者更容易得到几近平等的认可,毕竟睚眦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对她有好脸色和优待,还能帮着她利用囚牛。

啊,龙先生眨眨眼,没有戳穿自家老大打小不着调,还得小二扛起照顾弟弟们的重担,以至于这孩子一见自己“没用又游手好闲”的哥就想捅他两刀玩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她可以?”巫明辰依旧不能理解。

“你理性的大脑推断出了相反的结果吗?”

“······”

一般情况下,巫明辰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否定巫明雨的,但,此时此刻,他确实无法得出认同的结论:

“对。”

就算感性层面,他愿意相信,可单独的个人不可能撼动管理世界的体系,事实如此,不会因他的一厢情愿更改,否则巫明雨也没机会死。

“只要她还是她,”龙先生放下杯盏,没有一丝声响,“她就会做一直以来,对你们做的那些事。”

“——连结目之所及的一切善意。”

当然,巫明雨是不会往自己身上投射这种顶顶高级的词汇的,她最多能去翻一翻成语词典,找几个听起来还怪偏僻的装装样子。

正如龙先生所料,巫明雨去拉同盟了,只不过她说的是:

“我们一起去把它的号盗了!”

“盗······”轮椅上的金平安尴尬地挠了挠脸,小声嘟囔,“老师说这并非君子所为。”

“不不不,非常时期,就要有非常策略!”巫明雨一脸认真地忽悠他,“这叫随机应变!”

趁金平安心生动摇,巫明雨搬出他老师来:“其实金时秋先生一直很想你,他吃块苹果味的饼干都会难过、好久。”

单纯的小少爷一下乱了阵脚:“你,你认得老师?”

“没错,”巫明雨沉重地点点头,“他还想为你报仇,拼了命地给凤玄英使绊子。”

这话叫金平安唰的白了脸,倒吸一口凉气:“拼、拼了命?”

“对!”巫明雨一拍他的轮椅扶手,追着他骗,“他都拼了,你拼不拼?”

“我我······”

病弱的小少爷一激动便喘不上气,看他捂住胸口的架势,扑腾得仿若刚上岸的鱼,巫明雨难免会良心不安,正欲安抚他两句,就听他宣誓似的,喊出句极洪亮的:

“我也拼!”

傻孩子,围观的苗郁给自己满上一碗酒,砸吧砸吧久违的味道,问隔壁抱着现代医书看戏的元芝瑶:“来点?”

“不了,”她僵硬地扯扯嘴角,扬起下巴遥遥一点,“她正往这儿来。”

“你本来就是我好不容易求魏何拼起来的······”巫明雨的语气带着明晃晃的幽怨。随便让哪个既没杀过人,也无甚手术级医学知识的二十一世纪新青年看到一地散得七零八落地人类碎片,都得直接吓昏过去,巫明雨闭眼猛掐自己的人中,就着这副尊荣哄了魏何好半天,对方才肯捏着鼻子过来“拼好人”。

围观过二人在作业期间的唇枪舌剑,苗郁识相地挪开眼:“我就掉了个脑袋。”

“那也是我拜托元芝瑶缝的啊!这里还有第二位神医吗?”说罢,她又叉腰问道,“你看魏老祖干什么,她要想帮你,你还能用那种脑袋和身子可以异地登陆的模样见着我?”

事实上,还被她龇牙咧嘴地损了句为什么不能学学刑天,好歹自力更生尝试一下的苗郁摸摸鼻子:“怎的就你完好无损······”

连金平安身上都带着几个弹药孔呢,独独巫明雨活蹦乱跳的,跟魏何似的。

“我卡bug了!”这人得意的很,还有闲心传授她们诀窍,“这叫善意利用游戏漏洞,小鱼教我的!”

过来讨酒喝的魏何莫名笑了声:“你俩也是够犟。那什么‘二代目’可都被她骗去人世间历练了,昨日我还见她披了身黄袍送外卖呢,怪吓人的。”

“皇袍?!”苗郁转头的力道太大,脖颈上的一圈线都被他扯出点声响。

“不是你想的那个,我们新社会没有皇帝了。”巫明雨一摆手,“只要你心理素质过硬,你甚至可以当互联网小皇帝。”

被皇命连累掉了脑袋的苗郁在元芝瑶不善的视线中扶正头颅,心说那陆山水不得早就当上了,毕竟那人惯爱胡咧咧,心和嘴都大得很。只要,他偏过头,只要别遇着巫明雨这样,用堪称温柔和煦的语气问他:

“你怎么受得了陆师傅兽面青铜器似的纹身的,是因为绿色比较护眼吗?”

——的人。

魏何瞧着倒是很感兴趣:“可惜了,没让我生对年代。”

巫明雨再摆手:“诶,你生对了也是封建迷信,直播间过五分钟就炸了,没有搞头的。”

这回,她没有甩出那句画大饼的“下次一定”。

这里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们不过是一串串待消化的数据,只等被投进新规则的熔炉,用他们的人生,爱恨,记忆,所拥有的一切,为新生代的法则提供一条最最微末的注脚。

而他们能留着见到巫明雨,是因为除了魏何,这几个人,都是普通人——普通的,与超凡的能力无缘的,与权力的中心无关的,籍籍无名之辈。用更现代的说法,就是他们这几条数据的比重微乎其微,新的规则沉浸在宏观叙事里,不着急吃他们这点细小琐碎的日常。

在那些生来就在云端上住着,一辈子都位高权重的人眼中,普普通通的人得以拜见他们的机会唯有各种报告呈上来时显示的冰冷数字。只吃这种“大数据”,新的法则与从前的旧规拉不开差距,更别提取而代之,这也是它暗示凤玄英专挑普通人祸祸的根本原因。

但他俩千算万算,都没能算到巫明雨是个疯子,要献祭就往砝码台上架了个大的,气得凤玄英一把火过去,直接把数据进程卡死了,还因此让巫明雨找到机会忽悠住了新生代法则。

“万一它开窍了呢?”元芝瑶翻过一页《伤寒论讲稿》。

虽说那什么“盗号”是保险机制,但巫明雨仍然古怪地望向她:“它都被我骗了,能聪明到哪去······”

这能怪它吗?元芝瑶抿了抿唇,你一上来,劈头盖脸就骂了人家一通,给魏何都听懵了,要不是人家没有那什么实体,你摸不着,说不准还得请人吃两个拳头。刚完事,这人又趁它还没反应过来,砸了好一顿忽悠话下来,直接给人家踹地上过普通人的普通日子去了。

那颗新生的尊贵脑子塞满了权谋富贵,宏观局势,博弈理论,估计也是头一回遇着巫明雨这样不走常规路线理论的。

不过元芝瑶没说出来,她最终宣之于口的是:

“行吧,那算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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