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的早市，一向很吵。

吵到让人分不清是人在讲话，还是刀气在摩擦空气。

我拎着篮子走在前面，里头放着刚买的药材和几样蔬菜，步子不快，主要是——后面那个太吵。

「欸你看那个！那个看起来好吃！」

「这个闻起来甜甜的！」

「你买这么多药干嘛？又要煮那个很苦的汤？」

薛洋跟在我身后，嘴一刻都没停。

我懒得回头，只抛下一句：「闭嘴，不然晚餐没糖。」

他立刻安静了半息。

然后又凑过来，小声说：「那我少讲一点点。」

……很好，商业谈判失败。

我们拐进一条比较偏的街巷，那里多是卖杂货和旧物的，摊贩声音混在一起，乱中有序。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几句话。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却偏偏，太熟了。

「……听说了没？常家前阵子不是有个帮他们跑腿的小乞儿？」

「啊，那个啊，听说后来手指没了那个？」

「对对对，小指被压碎的那个。」

「啧，贱种就是命贱，还敢肖想糕点。」

那声音带着笑。

不是愧疚，是取乐。

我脚步没停，甚至没有转头。

只是——馀光里，薛洋的影子，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

没有发抖。

没有回头。

只是安静地跟着我走，步伐一样快，一样稳。

但我看得出来。

他的眼神，冷了。

不是愤怒的那种冷。

是像刀入鞘前，最后一次确认位置的冷。

我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走路。」我说得很平。

他眨了一下眼，像是从某个地方被拉回来。

「喔。」他应了一声。

又恢复成那个嘴欠、弔儿郎当的样子。

「这摊的糖看起来不行欸，我们换一家——」

我没戳破。

有些东西，点到就好。

回到聂氏后，我把食材交给厨房，药材分类收好，薛洋很乖地被糖收买，自己跑去练剑。

我这才转身，去了书房。

聂怀桑果然在。

他正翻着帐册，一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又捡了什么回来？」他随口问。

「菜。」我回。

「……我是说人。」

「今天没有。」我很诚实，「只有事。」

他这才抬头。

我走到他桌前，压低声音。

「帮我查一户人家。」我说。

聂怀桑的扇子停住了。

「谁？」他问。

「常家。」我答。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理由？」

我想了想，只给了他一句话。

「看着不爽罢了。」

聂怀桑盯着我看了几息，他也稍微听过薛洋自己讲过的事情。

「你要做什么？」他问。

我笑了笑。

「现在不能说。」

「以后也不一定说。」

他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很久。

久到我都准备转身走了，他才忽然开口：

「……你查这种东西，不是为了告状。」

我脚步一顿。

「你是要用。」

我没否认。

「好。」他说。

只一个字。

扇子一合，事情就定了。

「不会让你名义上沾到。」他补了一句，「清河这边，我来。」

我回头，对他拱了拱手。

「谢了，不过推到我身上也可以唷，我不在乎。」

他没接礼，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欠我一次解释。」

「我记着。」我答。

夜深之后，聂氏再次安静下来。

我披上外袍，翻窗而出。

山风一如既往地冷。

我沿着既定的路线走了一圈，把之前补过的护山符重新检查了一遍。

符纹稳定。

气脉流转正常。

没有被动过。

也没有反噬的痕迹。

我站在山腰，抬头看了一眼清河的夜色。

「……还行。」我低声说。

至少现在。

我正准备回去，却忽然想起白天那几句话。

——小指没了的贱种。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人啊。」我自言自语。

「有些话一出口，就不是说完就算了。」

风过林梢。

护山符微微一亮，又归于无形。

而有些帐。

已经被放进了该放的位置。

只等——

哪一天，翻开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