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清河,比白天安静得多。
不是那种安全的静,是刀睡着了、但没收回去的静。
我等到整个院子只剩风声,才推开窗。
没有点灯。
符修做事,太亮反而碍眼。
莫玄羽早就醒着。
他坐在桌边,背挺得很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听得到,对吧?」我开口。
他一怔,点了点头。
「不是最近。」他低声说,「一直都有。」
我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把一张符推到他面前。
那不是我白天教的符。
线条更细,气息更阴,却不凶。
「你不是符修体质。」我说。
「你是容器。」
他猛地抬头。
我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天气。
「阴性强,承载力高,灵与怨都靠得过来。」
「如果你想走鬼道——」我顿了一下,眼神冷了半分。
「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莫玄羽愣住了。
「我不是开玩笑。」我补了一句,「我很讨厌救人救到一半,结果他自己跳坑里。」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这才坐下来,把符纸一张张铺开。
「我教你这些,不是让你报仇。」
「也不是让你变成你现在听见的那些东西。」
他呼吸一紧。
「你听到的声音,多半跟你一样。」我说。
「被踩、被笑、被当成不算人。」
「但你现在被我拉上来了。」
我抬眼看他。
「我不准你,再掉回去。」
他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可是……」他低声说,「他们不会忘记我。」
我笑了。
那种一看就知道要搞事的笑。
「谁说要忘?」我说。
「记得仇,但别把自己变成垃圾。」
「有些仇,不是为了报,是为了不再被踩。」
「记着,你不是为了变坏,而是为了不再天真。」
他怔住。
「每天召一点。」我慢慢说。
「不伤人,不取命。」
「吓吓他们,让他们晚上睡不好。」
「让他们知道——」
我指了指桌上的符。
「你活着。」
「而且站得比他们高。」
他睁大眼睛。
我收回视线,语气又冷静下来。
「但记清楚一件事。」
「你不是他们。」
「也不准变成他们。」
「哪些人对你好,哪些人对你坏,你要自己看清楚。」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那些东西。」
「祂们,比你更清楚——」
「谁才是真的坏。」
莫玄羽低下头。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不想脏手。」
我伸手,用扇子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那就对了。」
「他们不值得。」
我正准备把符收起来,忽然胸口一紧。
不对。
不是符。
是气。
有人在看。
「看够了吗?」我没回头。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廊下传来一声熟得不能再熟的叹气。
「你真的很会挑时间。」
聂怀桑站在那里,扇子合着,脸色难得不好看。
「你知道你刚刚在干嘛吗?」他低声问。
「画符。」我很诚实。
「偷教人。」
「还是那种——我大哥知道会直接拔刀的内容。」
我耸耸肩。
「我没教他邪道喔。」
「你刚刚那套话,比邪道还危险。」他冷声道。
我正要反驳,忽然一口气岔了。
「……啧。」
气息一乱,胸腔像是被狠狠拧了一下。
下一瞬——
血,直接湧上来。
「咳——!」
我偏过头,血溅在地上。
房间瞬间乱了。
「陆青弈!」聂怀桑一把扶住我,「你是不是又——」
「没事。」我喘了一口气,硬撑着,「小失误。」
他脸色黑得吓人。
「你每次都说小失误。」
我想笑,结果只咳得更凶。
莫玄羽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我……是不是不该学?」
我抬手,勉强比了个停的手势。
「不是你的问题。」我说得很慢。
「是我没算好。」
聂怀桑深吸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嘛?」
「你在一个刀宗里,偷偷养一个可能走邪道的孩子。」
我看着他。
「所以我才在这里。」我说。
「看着他。」
「更何况,什么是邪什么是正?」
「站得住的,才有资格谈正。」
「活下来的,才有空谈道。」
「其他的,我一个散修可不知道喔。」
他沉默了。
很久。
最后,他低声骂了一句。
「你真是……」
后半句没说完。
但我知道。
他懂了。
而我,也被正式列进了——必须被看紧、但不能赶走的名单。
真麻烦。
我闭上眼,任由他们把我扶回床上。
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至少,这孩子,站在这边了。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