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莲花坞的灯火早已熄了大半,水面只剩月光铺开的一层白,偶尔被风揉碎,又慢慢合拢。
魏无羡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你床边的矮榻上,背靠着柱子,手里捧着那只魂壶。
没有输灵力。
没有做任何多馀的事。
只是抱着。
像抱着一件太轻、又太重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壶口,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头的蛙声都停了一轮,又重新响起。
「……其实我白天没有全说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你,也怕惊动什麽。
「青弈说你们听得见,我一开始还不太敢信。」
「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这种好事。」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壶身,又立刻收回来。
「你们以前总说我胆子大。」
「可真的轮到这种时候,我反而不太敢乱来。」
他笑了一下,很轻。
「……是不是很不像我?」
魂壶静静的。
没有光,也没有动静。
可魏无羡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今天练剑了。」
「没有偷懒,也没有跑去钓鱼。」
「江澄一直盯着,我想偷懒也不行。」
他顿了顿。
「蓝湛也在。」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
这句话,他说得有点快,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我知道你们以前不太放心我。」
「说我太乱来,太爱逞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我也知道。」
「只是以前,没有人等我回头。」
夜风从窗缝鑽进来,吹动帘子。
魂壶里,极淡极淡的灵息,微不可察地浮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魏无羡没注意到。
或者说,他假装没注意到。
「现在不一样了。」他低声说,「现在有人会拉着我。」
「会跟我说不准,不行,停下来。」
「……你们要是还在,大概也会这样吧?」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用力抹了一下脸。
「我其实有点怕。」
「不是怕打仗,也不是怕死。」
「是怕哪天我真的走歪了,回头的时候——」
「发现你们看不到我了。」
这一次,他停了很久。
久到呼吸都有点乱。
「所以你们要听清楚喔。」
「我会好好走。」
「不是因为我怕被骂。」
「也不是因为我想当什麽正人君子。」
他低声笑了一下,声音却有点颤。
「是因为……我想让你们放心。」
魂壶忽然轻轻一暖。
不是发光。
只是那种,贴着手心的温度。
像夜里忽然多了一点不冷的地方。
魏无羡愣了一下。
他没有动。
也没有抬头。
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壶抱得更稳了一点。
「……我知道你们现在不能说话。」
「没关係。」
「我可以等。」
他低声补了一句。
「反正我以前最会等了。」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蓝忘机在廊下停住,没有走近。
他看了一眼屋内的灯影,又默默转身离开。
夜色重新合上。
而魏无羡,仍然坐在原地。
对着一只安静的魂壶。
一字一句,把那些终于能说出口的话,慢慢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