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本来没有在计画里。
我只是照例把魂壶取出来,换了山泉水,贴好聚灵符,坐回床边调息。
魏无羡就在我对面打坐,蓝忘机靠在窗边,琴横在膝上,像一道隐形的界线。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到——让我一瞬间误判了自己的状态。
魂壶在我掌心微微一热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了。
不是躁动,也不是失衡。
而是……回应。
那种极细、极轻,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牵引。
我心口一沉。
「今天不行。」我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壶里的存在说话。
魏无羡立刻睁开眼:「怎麽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魂壶表面的符纹就亮了一线。
不是爆发。
是——慢慢被点亮。
像夜里被一盏一盏灯接续点起。
蓝忘机的手指已经按上琴弦,声音很低:「青弈。」
我吸了一口气,胸口隐隐发痛,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们想出来。」我说。
魏无羡一愣,然后整个人绷住了。
「现在?」他声音发紧,「可你不是说——」
「有你分担一半,负担没那麽重。」我打断他,笑了一下。
只是……主要抽的,还是我。
我没等他再反对。
因为魂壶已经等不了了。
我把壶放在床前的矮几上,盘膝坐好,双手结印,将灵力缓慢、稳定地输入。
第一波抽取来得很温和。
像被人轻轻牵走一缕气息。
我甚至还能分神提醒自己:稳住,别急,别贪。
魏无羡已经坐到我对面,把灵力同步接上。
他的灵力一进来,我就感觉到压力分散了一些。
但那种主体仍在我这里的感觉,依然清楚得残忍。
魂壶亮了。
壶盖无声滑开。
淡金与温白的光慢慢溢出,像水雾,又像月色。
这一次,凝聚得比上一次稳定。
也更清晰。
魏无羡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那两道熟悉的轮廓在光中成形。
女子的眉眼依旧温柔。
男子的身形依旧沉稳。
他们出现的瞬间,整个房间都静了。
不是因为威压。
而是因为一种——不属于战场、不属于修行的气息。
「羡羡。」女子先开口。
魏无羡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娘……」
他站起来,又不知道该不该靠近,只能僵在原地,像个第一次被允许喊出口的孩子。
男子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也有骄傲。
「坐下。」他说,语气很温和,「别怕。」
魏无羡这才慢慢坐回原位。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多到一开始反而说不出口。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们……还好吗?」
女子笑了。
「还好。」她看了我一眼,语气轻得像风,「多亏了他。」
我立刻咳了一声,喉咙一甜,被我硬生生压回去。
「不要讲这个。」我低声说。
男子却没有避开,反而很认真地对魏无羡说:「他把能给的,都给了。」
魏无羡猛地转头看我。
我对他摆了摆手:「聊天,别看我。」
他不听。
但女子已经伸手,像上一次那样,轻轻摸了摸魏无羡的头。
「羡羡。」她说,「你过得好吗?」
这句话一出来,魏无羡就撑不住了。
他笑着点头,笑得眼泪直掉。
「好。」他说,「我现在……真的很好。」
他开始说。
说这些年的事。
说江家,说师姐,说江澄,说蓝忘机。
说他现在不再一个人乱跑,不再乱逞强。
说他有人管了。
有人陪了。
他说得很快,又很乱。
像是怕时间不够。
我坐在一旁,灵力被一点一点抽走。
最开始还能听得清楚。
后来,耳边开始嗡鸣。
胸口像被什麽慢慢掏空。
但我没有打断。
因为我知道,这一晚,对魏无羡来说,有多重要。
他的父亲偶尔补一句。
他的母亲一直在听。
有时点头,有时轻声笑。
有时眼里带着心疼。
他们没有说教。
也没有叮咛太多。
只是看着。
像是终于能确认——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夜色已深。
蓝忘机的琴声始终没有停。
很低,很稳。
在我灵力开始不受控地外洩时,硬是把波动压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开始看不清了。
视线边缘发黑。
手指发冷。
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麽,转头看向我。
那一眼,很轻。
却像被什麽刺了一下。
「够了。」她说。
我没回话。
只是默默又送了一段灵力进去。
魏无羡还在说。
说他现在每天修炼。
说他想变得更强。
说他不想再让重要的人走在他前面。
男子轻声说:「羡羡。」
魏无羡停下来。
「你不用急。」他说,「你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女子接着说:「我们不求你成为什麽人。」
「只要你,平平安安。」
魏无羡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会的。」他说,「我真的会。」
光开始变淡。
不是被打断。
而是自然地——该回去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间,胸口猛地一痛。
像是有人直接抽走了支撑。
我喉咙一甜,血再也压不住,直接喷了出来。
「青弈!」魏无羡猛地站起来。
我只来得及对他比了一个没事的手势。
视线整个黑掉。
最后的感觉,是魂光温柔地回收进壶中。
还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辛苦了。」
然后——世界断线。
我再一次,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