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一入口,我就知道完了。
不是苦,是那种——连灵魂都被拎起来洗一遍的黑。
我面不改色地喝完,放下碗,抬头的时候,对上的,是三张意味深长到不行的脸。
魏无羡笑得特别欠揍,嘴角扬得很标准;江澄没笑,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也有今天;蓝忘机最过分,什麽话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拿出琴来准备弹今天的清心音。
……你们这群人。
我舔了舔嘴角,苦得发疼。
「你们是不是其实挺高兴的?」我幽幽地问。
魏无羡立刻否认:「哪有,我们是关心你。」
「对,」我冷笑一声,「关心我还剩几口气。」
他咳了一下,转移话题。
关于仙门百家对我的意见,他们果然一句都没提。
但我心里很清楚——不是没有,是被压下来了。
有人在挡。
而且不是一个人。
蓝氏、江氏、清河聂氏,还有……某些不那麽张扬、却很要命的力量,正默默把风向掰回来。
我靠在轮椅里,垂着眼,心里却很清醒。
但这种事,不可能永远压得住。
总会有人跳出来,说鬼道、说怨气、说我越界、说我不该活着。
就像原时间线的魏无羡一样,只是练了鬼道,并没有害人也没有做任何事情但是还是被人给阴了。
我不急。
真的。
能压多久就压多久,压不住——我就跑。
反正我是散修。
天大地大,深山老林那麽多,随便挑一个,藏起来养魂、养命、养懒散。
这个念头刚转完没几天——云梦江氏,来人了。
不是一个人。
是整队。
兰陵金氏的弟子列得整整齐齐,金星雪浪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走在最前面的,是金子轩。
我那时正被弟子推着轮椅,在迴廊下晒太阳,一抬眼就看见那一片金光。
……很好,很有存在感。
金子轩带人先去见了江枫眠和虞紫鸢,规规矩矩行礼,没有半点怠慢,对其他江氏弟子感觉也没以前那样高傲。
我远远看着,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至少在这点上,他是真的变了。
等他们被安排好住处,我立刻让人把我推过去。
轮椅在石路上轻轻晃,我还没开口,金子轩就先抬头看见我。
他抱起双臂。
我也下意识跟着抱胸——虽然坐着抱胸气势弱了一点,但意思到了。
「这下好了。」我先开口,语气轻快得不像病人,「我帮你到云梦了。」
「接下来,」我看着他,「就看你自己怎麽表现,让他们心甘情愿把独生女嫁给你。」
金子轩没有反驳,也没有不好意思。
他只是点头。
「我知道。」
很简单的三个字。
却不是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我知道」,而是我会做到的那种知道。
我心里暗暗点评一句——行,有救。
接下来几天,云梦江氏的画风,开始变得非常有趣。
不是金子轩被拉着对练,魏无羡和江澄一左一右把他夹住。
有时候是光明正大的切磋;有时候,是顺便指点;更多时候,是毫不留情的实战式教育。
我坐在一旁,轮椅上铺着毯子,看得津津有味。
「左边!」
「你那一剑慢了!」
「重来!」
金子轩被打得满头汗,却一句抱怨都没有。
倒是江澄,打完之后会冷冷丢一句:「比以前好一点。」
魏无羡则是更直接:「行啊,孔雀,你没白练。」
我在旁边小声补刀:「听到没,继续加油。」
金子轩瞪我一眼,转身又被江澄一剑逼退。
很好。
很真实。
除了对练,他还常被请去喝茶聊天。
名义上是交流,实际上是被长辈轮流观察。
江枫眠不动声色;虞紫鸢气场全开;连一些江家同辈,都会不经意问他几句。
我看得出来——这些问题,不是为难,是考核。
而金子轩,答得比我预期的稳。
不急着表忠心,不刻意讨好,只说自己现在在做什麽、打算怎麽做、有哪些不足。
他甚至会直接承认:「这点我还在学。」
我差点想鼓掌。
当然,人生不可能这麽顺。
因为——我会无情插手。
「金子轩。」我某天下午叫住他。
他刚结束一场对练,正擦汗。
「帮我去买点甜的。」
他一愣:「……为什麽是我?」
我面不改色:「因为我给你人情了。」
「现在轮到你还。」
他沉默两秒,像是在脑内快速运算。
最后点头:「行。」
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温情出现了。
手里那碗药,黑得一如既往,稳得令人绝望。
我:「……」
金子轩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嘲笑。
只有纯粹的同情。
我咬牙接过药,灌下去,心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整个医馆。
等我喘过气来,他才开口。
「江姑娘……最近会送汤过来?」
我点头。
「有时候。」
「不固定。」
我抬头看他,语气很诚恳。
「能不能遇到,看你缘分。」
「能不能留下来喝,看你努力。」
他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抱胸。
转身。
离开。
那背影,比来时更直了一点。
我靠回轮椅,望着他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气。
很好。
我不是要替谁安排结果。
我只是把路,铺到他脚下。
走不走、走多远——那是他的事。
至于我?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尚未完全消退被怨气侵蚀的青痕,还有柜子里锁灵囊最近微弱却开始稳定的脉动。
药还要喝。
魂还要养。
帐……也还很多。
但至少现在。
至少在这片莲花盛开的云梦水乡里。
我看见了——不那麽需要我拼命去挡的未来。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