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走的隔天,金陵台难得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的安静,而是少了一种——会突然闯进来、坐没坐相、话比风还快的声音。
我躺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毯,窗外的光线被纱帘削得很淡。
经脉全断的后遗症还在,清醒的时间不长,大多时候只能半睡半醒。
正昏昏沉沉间,我听见了琴声。
不是突然响起的。
是那种你意识到时,才发现它已经在那里了的声音。
清心音。
节奏很稳,不疾不徐,每一个音都像是被刻意放在该在的位置上。
我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
「含光君。」我叹了一口气,「你们蓝家是轮班制度吗?」
昨天蓝曦臣,今天蓝忘机,不会明天又是蓝曦臣?还是蓝宗主?
琴声没有停。
只是音色微微一顿。
「兄长今日有事。」蓝忘机的声音在琴后,很低,「由我来。」
我偏头,睁开眼。
他坐在不远处,白衣整齐,琴横在膝上,神色一如既往地端正。
如果不是我现在躺着动不了,大概会忍不住吐槽一句——你们蓝家是不是连谈清心音都有家规?
「行吧。」我有气无力地说,「那就麻烦你了,含光君。」
琴声继续。
一段之后,我的呼吸慢慢顺了。
不是因为不痛。
是因为——那种快要被怨气拖走的感觉,被压了下去。
我闭着眼,听了好一会儿。
然后,突然开口。
「蓝忘机。」
琴声停了。
他抬眼看我。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却带点无奈。
「你们是不是……都把我当什麽奇怪的角色?」
虽然我不会乐器,但是这清心音跟平常不一样,一听就知道弹得人心不在上面。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继续。
「先是魏无羡,跑来我这里,一脸我怎麽会这样的表情。
「现在换你,弹琴不在心。」
我侧过头看他。
「说吧,你也有问题要问,对吧?」
蓝忘机的手,轻轻收紧了琴弦。
那是他少数会露出的犹豫。
良久,他才开口。
「……你如何看魏婴?」
我:「……」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满脸写着四个字——你们有完没完。
「蓝忘机。」我语气诚恳,「你是不是觉得,我和魏无羡有其他关係?」
他没有否认。
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乾淨,也很固执。
我被看得头疼。
「行。」我妥协了。
「你想问的是——」我盯着他,「你对魏无羡是什麽感觉,对吧?」
他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的一半。
「不是朋友。」我替他说完,「也不是知己。」
他睫毛微颤。
我叹气。
「蓝忘机,你要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今天不会坐在这里。」
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
我差点笑出来。
不是嘲笑。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不知道才正常。」我说,「你从小被教的,就是克制、分寸、界线。」
「你要是一下子就能说清楚,那反而不像你。」
我顿了顿。
然后,反问他。
「那我换个问题。」
他抬眼。
「在地洞里。」我慢慢说,「你怕过吗?」
他的指尖,轻轻一顿。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没催。
那个地方,对你们两个来说,都太重要了。
良久。
「有。」他说。
这个答案,出乎我意料。
蓝忘机从不轻易承认恐惧。
「什麽时候?」我问。
他垂下眼。
「不是那隻妖兽出现时。」
「不是受伤时。」
「是……魏婴安静下来的时候。」
我心口一震。
他继续说。
「他太安静了。」
「不说话,不动,也不吵。」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昏过去了。」
「也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他会不会再醒。」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他说,「那时候我作了一曲给他听。」
我闭上眼。
「蓝忘机。」我语气放柔了,「那不是责任。」
「那是选择。」
他怔住。
「你不是因为蓝氏家规在那里。」
「你是因为——你想那样做。」
我睁眼看他。
「至于魏无羡。」我勾了勾嘴角,「他现在还在乱。」
「不是不喜欢。」
「是太在意,反而不敢想。」
蓝忘机沉默良久。
最后,他低声问。
「那……我该如何?」
我被这句话问得一愣。
然后失笑。
「你们怎麽都问我这种问题?」
我想了想,还是给了答案。
「你不用做什麽。」我说。
「你只要——别退。」
「别因为怕越界,就先退一步。」
「魏无羡那种人,只要你退,他就会当你没那个意思。」
蓝忘机抬头。
「可若他……」
「那是他的课题。」我打断,「不是你的。」
我靠回软枕,声音慢慢低下来。
「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剩下的,不是清心音能解的。」
琴声再次响起。
比刚刚更低,更缓。
我在音里,慢慢闭上眼。
睡意来之前,我最后说了一句。
「蓝忘机。」
「你那首曲子,别再藏了。」
「等他听懂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
「你就跑不了了。」
琴声轻轻一颤。
像是,有什麽被戳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