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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并辔

第二十七章 并辔

“佛门中人,最是忌讳烧毁经卷。”

温梨珠若有所思,觉得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怕是和那日见到的和尚有关。

那日见到的和尚,穿的是蓝色僧袍。温梨珠后来悄悄问过,全京城只有大相国寺的僧人穿这种蓝。

她把方才展开的信又仔细折好,塞回信封中,指尖在封口处按了按,“春芙,我派你去打探大相国寺住持的事,可有消息了?”

春芙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唇角微微撇了撇,“住持回寺后一直称病,谁都不见。有个洒扫的小沙弥说,住持回来那晚,曾把一包东西交给寺外的人,那包东西是深紫色的绸布裹着的。”

“奴婢寻了好久,才找到那人,只是东西已经不见了。不过那人说外头的绸布,瞧着像是宫里娘娘用的。”

温梨珠记得,那日寿宴,太后穿得衣裳正是深紫色的。

她点了点头,心中已猜出了七八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低头继续看起书来。

今日阳光甚好,不浓不淡。

微风拂过,枝上的叶子轻轻晃动,像是一层细碎的绿浪在光影间缓缓翻涌。空气里有花香,轻轻一嗅,便觉沁人心脾。

春芙走过去,将窗子推开半扇。阳光便从那扇窗里斜斜地涌进来,正好落在温梨珠周身,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活像仙子一般。

梨娘子真是个美人!

春芙忍不住凑近身,假意整理案头。她将案上的信仔细收好,轻轻放进匣中,又合上盖子,回身时目光随意扫了一眼温梨珠手中的书页。

见她眉头微皱,看得有些费劲,似乎是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绊住了脚,便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梨娘子这几日怎么看起书来了?”

温梨珠的目光没有立刻从书页上移开,“官家总爱看这些书,本宫也想学他。”

谢宣御房内书籍甚多,她只留心了他案上搁置的那几本,又照着书名一本一本寻了过来,今日得闲,才翻开细看。

谢宣上次与她说了史书,她想着,或许读书便能懂得那些权谋之术。

只是,没想到,这史书读起来如此费解。怎地官家说起来,却易懂得很呢!

温梨珠小嘴轻撅,幽幽叹了口气,却还是没停下来。

直到外头传来通传声,她才从书页间缓缓抬起眼来。她将书合拢,明眸自窗上印出的人影上收回,端坐正了正身,“李奉官快进。

李恩成应声入殿,眉目先落向了一旁站着的春芙,嘴角不自觉上扬,站定后才叉手躬身说道,“梨妃安好。”

他直起身来,“官家说,梨妃这几日闷在殿里看书,怕是要闷坏了,让臣来请娘娘出去透口气。”

温梨珠先是一怔,随即垂眼笑了。她确实闷坏了。自那夜大火之后,她夜里总睡不踏实,白日里又怕太后那边再派人来,一颗心始终悬着。谢宣这是看出来了吗?

李恩成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前,“按照往年规矩,暮春当举办一次马球会,这是此次马球会的名单,官家特命臣拿来给梨妃过目。”

“马球?”温梨珠的双眸倏地亮了起来。她幼时便喜欢骑马,只是侯府管得严,不许她抛头露面。

后来还是段佳蕖私底下教过她几回打马球。那些事远得像上辈子了,可一听到“马球”二字,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她还未伸手,春芙已顺势接过册子,送到她手心里。

李恩成暗笑,继续说道,“官家早就料到梨妃喜欢,所以命臣带梨妃去个地方。”

闻言,温梨珠翻册子的动作骤停,“什么地方?”

“这……”李恩成顿了一瞬,故作神秘地说道,“梨妃随臣去了便知。”

温梨珠跟着去到了玉津园,玉津园的马球场四面开阔,春日午后难得有暖风,吹得场边旗幡轻轻翻卷。温梨珠跟着李恩成绕过回廊,还未走近,便听见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与球杖击球的清脆碰撞声混在一处。

她站定脚步抬眼望去,正见谢宣策马驰骋于场上。

今日他穿了一身窄袖劲装,玄色底衫外罩一件暗红短袍,袖口紧束,腰间束一条窄带,将身形衬得利落分明。

温梨珠愣住了,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平日在殿中,他总是宽袍大袖,端坐御案之后,眉眼间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冷意,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此刻他骑在马背上,缰绳握在手中,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骨架。

温梨珠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又顺着那腰线的弧度缓缓滑落,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谢宣正勒马回身,手中球杖一挥,球便稳稳地落向场中另一侧,几个禁军紧随其后追赶,也无济于事,球早已经滚入洞中。

他松开缰绳,微微侧过身来,往场边扫了一眼。

他面上没了往日的阴冷,迎光笑着,眉眼舒展开来,连眼角都微微弯着,阳光从他身后落下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缰绳随意地搭在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肆意。

温梨珠忍不住感叹道,“想不到官家马球竟打的这么好。”

“李奉官,给本宫牵一匹马来。”温梨珠匆匆卸去满头钗环,春芙立时会意,也不多问,只快步上前替她将宽大的袖口利落地拢起,用一条细带束住。

温梨珠接过缰绳,靴尖踩上马镫,登时便跨上马背,提缰冲入场中。

谢宣正回身策马,手中球杖微扬,那球眼看就要落向他的方向,却被斜刺里伸来的一杖轻轻一拨,生生转了方向。

他抬起头,见温梨珠策马挡在他身前,头发束得利落,袖口高高挽起,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绯红,目光正落在他身上,眼角弯弯的,带着几分少见的笑意。

谢宣先是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上场,随即眼底浮起一丝惊喜的亮色,“你也会打马球?”

温梨珠的心跳得厉害,她其实只是逞强。段佳蕖教她的那几招,她好多年没碰了,方才一时冲动上了场,现在手心全是汗。

可谢宣那样问她,她偏不想露怯。

温梨珠骑在他前面,闻言并未回头,只轻轻笑了一声,“官家抢到球再说。”

她说罢,轻轻一夹马腹,那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风拂起她束起的碎发,露出一截光洁的后颈。

谢宣看着她背影,那身板虽瘦,却挺得直直的,不由得唇角微动,随即扬鞭催马追了上去。

可他并未急着超过她,他只是跟在她身后半个马身的距离,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松开,像是故意留了一段不大不小的空档。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将马鬃与衣角一同吹起,又一同落下。

温梨珠侧过头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回头,只嘴角弯了一下,“官家莫要分神呐!”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球杖已稳稳落下,击中那枚滚动着的球。

球沿着草地,径直奔向洞口,在边框上轻轻一磕,却也落入其中。

她勒住马,回过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

谢宣将手中球杖丢到一旁禁军手中,他双腿轻夹马腹,策马不紧不慢地绕到温梨珠身侧,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颊面上,嘴角带着一点收不住的笑意:

“梨娘子好手法。”

温梨珠方才跑得急,胸脯还微微起伏着,喘气声被风揉碎了。她抬眼看他,见他绕着自己在场上缓缓兜圈,那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她正想开口回一句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场边的李恩成朝这边跑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像是不敢惊扰。

温梨珠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她骑在马上,总觉得谢宣那匹马今天的步子有些奇怪,时快时慢,方才进场时,那马就曾不自然地甩过一次头。

果然,下一瞬,谢宣的马忽然发了狂。它四蹄乱蹿,前蹄高高扬起,整个马身几乎立了起来。

马嘶声尖得刺耳,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温梨珠什么也看不清。

“官家!”

温梨珠看见谢宣的身子被甩得向后一仰,缰绳从他手中脱了出去。

她来不及多想,一扯自己的缰绳,催马向他身侧靠去,用尽全身力气探出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谢宣借着那股力,蹬开马镫,跃上了她的马背。他落下来的力量撞得温梨珠往前一倾,又被他环过来的手臂稳稳揽住。

那匹疯马还在原地打转,嘶鸣声一下比一下尖,几个禁军一拥而上,才勉强将它制住。

“官家。”李恩成匆匆跑来,身后几个禁军已将受惊的马收住,正牵着缰绳远远站着,不敢靠前。

谢宣瞥了一眼那马,目光在它颈侧微湿的皮毛上停了一瞬,随即说道,“马被人做了手脚,派人下去查查。”

李恩成点头,即刻动身去办。

温梨珠的手还在抖。他落到她身后时,她的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若不是谢宣握住缰绳,只怕她也要跌落马背。

温梨珠侧首,心有余悸地问道,“你不害怕吗?”

谢宣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中的缰绳,淡淡地说道,“这样的事,时常发生,我早就习惯了。”

“我也说过这句话。”她松开握着缰绳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小时候,几位姐姐总爱哄骗我去柴房,将我关起来。夜里风大,树梢呼呼作响,几只老鼠钻过,都能吓得我大哭一场。后来次数多了,小娘问我怕不怕,我也说习惯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被风带走了:“可其实还是怕的。”

她还没有回头,只听见谢宣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低的,“今晚,我想留宿宁华殿,可以吗?”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感觉他环在她腰间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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