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嘴硬
京城之中,提到齐烨,十人有九要摇头叹一句“浪荡风流”。
他生得玉面秀眉,身量挺拔,往人群中一站,便自有一股疏朗之气。也正因如此,满京不少女眷暗自倾心,惹得那些膏粱子弟既妒且忌,背地里没少编排他的不是。
约莫两个月前,他出门赴宴,半道上被人暗算,捆住手脚,蒙了眼睛,丢在城郊一处荒废的野林子里。
等他醒来时,已经躺在一处陌生的茅屋里,是一个路过的小书生将他救起。也是那一次,他磕伤了脑袋,好些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今日若非段佳蕖掐着他脖子,将他给吓着了,齐烨怕是现在还没能记起来半年前曾与她有过纠缠。
段佳蕖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放火一事是我一人所为,还请齐公子莫要牵扯梨娘子和我家人。”
齐烨见她白了自己一眼,反倒有些气恼了。他齐烨在京城行走多年,还从未有哪个女子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抬高声音,底气上来了几分,“本公子告诉你,想要攀龙附贵的人多了去,你那点手段在我这早就不受用了。”
“齐烨,你莫要胡言乱语。”段佳蕖这才正眼看向他,“半年前,若非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我诉苦,我又岂会被你蒙骗。”
齐烨听后,冷笑一声晃手说道,“笑话,我齐烨何等人,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你。”
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
段佳蕖不服气,索性将他说的那些话吐了出来,“满朝百官,说你好龙阳,你说顶着这个锅背得父亲都不想认下你了。”
齐烨面色渐渐僵下,段佳蕖瞧着心里好生痛快,一边往前走,一边不紧不慢地继续揭他的底,
“还有,十岁那年,你偷偷亲了表妹,被母亲知道后,挨了一顿毒打,至今屁股上还有那年留下来的鞭痕。”
说到这儿,段佳蕖见齐烨捂着屁股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走到齐烨身侧,拍了拍他的肩,继续说,“新帝登基时,你求他……”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齐烨忙捂住段佳蕖的嘴,眼神可怜巴巴地,求着她莫要再将那些糗事说出口。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他从未对人提起过,连最亲近的侍从也不曾知晓。可方才段佳蕖却像倒豆子一般,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除非那夜他真的醉得彻底,什么话都往外倒,否则她如何能知道得这样清楚?
齐烨想到这儿,忽然觉得后脊一阵发凉。
难道我真的破了段佳蕖的身?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段佳蕖这样的女子,自幼习武,常年舞刀弄枪,想必是虬筋盘臂、孔武有力的模样。若真要与她……
齐烨光是想到那种场面,便觉得腿脚发软,连额角都渗出一层薄汗。
可若那事当真发生了,他到底该为此负责。他虽然不是顶天立地的君子,却也做不出睡了人家姑娘却不认账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攒足了勇气才敢开口,“那个,我先问你个事儿。”
段佳蕖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像是懒得看他,听见他开口,也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你是不是不喜欢太后?”
段佳蕖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语气坦然,“太后品行不端,屡次找我爹爹麻烦,又待我的温妹妹不好,我自是不喜欢。”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齐烨像是终于落定了一件事,“我们之间既然已经有过夫妻之实,那我便委屈委屈,娶了你便是。”
他说得倒是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好像他吃了多大的亏似的。
“娶我?”段佳蕖近身揪住他的衣领。
齐烨被她揪得身子前倾,还偏要补一句,“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段佳蕖眼皮一跳,抬腿便踢在他两胯之下。
齐烨痛得捂住身子,整个人弯成了虾米,额角青筋都冒了出来。他嘶哑着嗓子骂道,“你这小娘子,好生泼辣。”
段佳蕖懒得继续与他纠缠,从袖口中抽出一柄短刀,“今日之事乃我一人所为,齐烨你若还是个男子,杀了我便莫要再牵扯我家人进来。”
她将刀塞到齐烨手中,随即闭上双眼,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齐烨先是一惊,没想到她还留有一手。
“段佳蕖,你好赖话不听是不是。”齐烨将手中的刀一丢,“本公子要娶你,杀了你难道要我配冥婚吗?”
齐烨今日态度如此强硬,段佳蕖倒有些吃惊,好不容易才按下的心动,又有些松动了。
段佳蕖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齐烨因为扯动伤口而渗出血的衣襟,想再刺他几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单手抱住齐烨,将他送到榻上,“别动。”
齐烨躺在榻上,生了些仰慕之情,“想不到被人抱着是这种感觉。”
朵房外的温梨珠瞧见这一幕,吓得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两人,就这般和好了?
她羽睫眨巴了几下,微微抬头看向谢宣,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谢宣低头看了她一眼,早已料到她会这副神情。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廊下走了几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齐烨去偏房,原是替我办一件事,只是没料到段佳蕖会去纵火。起先他以为段佳蕖是太后的人,后来看见她又忙着救火。若她是冲着齐烨去的,自然不会灭火。可若是奔着太后去的,等她发现太后并不在偏殿,害怕烧错了人,或许才会折返灭火。”
他顿了顿,余光瞥向温梨珠时,她正听得认真,
“段氏乃武将世家,若能拉拢段佳蕖,我们在朝中的势力便多了一分。将来与太后抗衡时,也好多几分底气。齐烨这才想出了这个法子,借着火事来试探段佳蕖的立场。”
谢宣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只是没想到他们二人之间,竟有如此深的羁绊。”
月光正好从廊檐的缝隙间斜斜地落下来,照得她整张脸都笼在一层柔和的银辉里,连睫毛尖上都缀着细碎的光。
谢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看着她鼓起来的脸颊,忽然间他感到自己心口在砰砰砰地跳。
他收回手,扯开眼神不敢再看向温梨珠,只拉着她往前走,一面又说教着,“所以,凡事不可只看其表。”
温梨珠跟在他身后,很认真的记下他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晚的月光皎皎,发生了诸多事,可温梨珠打心底觉得那一日甚好。
*
齐烨办事向来利落,不过短短几日,便遣了媒人,备了聘礼,风风光光上了段府提亲。
他虽在京中名声浪荡,到底还是亲王之子,将来承爵,段佳蕖嫁过去便是正经的大娘子,日子自然不会差。
段启对这门亲事甚是中意,当场便点头许了下来,眉目间藏不住的笑意,像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消息传到宫里时,段佳蕖正拎着剑大步跨进宁华殿,怒气冲冲地嚷着要去宰了齐烨。
温梨珠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急着劝,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将一碟新贡的青梅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尝尝这个,可甜了。”
段佳蕖正要开口继续骂,温梨珠瞅准时机,捻起一枚青梅,塞进了她嘴里。
那青梅原是佐酒用的,腌得恰到好处,入口先是清甜,随即一股酸劲猛地窜上来,直冲脑门。
段佳蕖咬了一口,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间拧成了一个结,连话都顾不上说了。
温梨珠瞧着她那副模样,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弯着眼睛笑了出来。
“温妹妹。”段佳蕖将那枚青梅吐出来,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抱怨。
“好了好了,段姐姐不要气了。”温梨珠揪住段佳蕖衣袖的一角,轻轻摇晃着说道,“实在不行,我也吃一个。”
她说着,作势伸手去够碟中的青梅,指尖刚碰到那枚圆润的果子,段佳蕖便眼疾手快地拦住她,“罢了罢了,就不与你计较了。”
温梨珠将青梅放下,顺势拉住段佳蕖的手,嘿嘿地笑着,眉眼弯弯的,“段姐姐最好了。”
“段姐姐,你没发现,你和齐烨在一起时,也是这般轻松吗?”温梨珠靠在段佳蕖肩上,认真的说道,“这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会如此。”
段佳蕖眨了眨眼,心里慌张得很,嘴上却不甘示弱,“谁喜欢他了!”
“你不喜欢他?”温梨珠故作吃惊地看向段佳蕖,“既如此,那我求官家撤了这桩婚事吧。”
说时,她作势便要起身,裙裾微微一动,段佳蕖下意识拉住温梨珠,支支吾吾地说,“不,不行。”
温梨珠重新坐回去,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我父亲喜欢他,我不能违背父亲。”
段佳蕖从小便不听父亲的话,这事儿温梨珠早就知晓。
去年,员外郎去段府提亲,段佳蕖在门口给人泼了好大一桶水,生生搅黄了一桩婚事。段启花了好大功夫,这才震住员外郎的嘴,没叫他在外头胡说。如今却拿“父亲喜欢他”来当借口,这谎撒得实在不算高明。
“嗯。”
温梨珠看出来了,段佳蕖是真心喜欢齐烨,只是嘴硬不愿承认,心底也多少对他还有气。
她点了点头,语气柔柔的,“既然是段姐姐父亲的意愿,那便不能违抗了。”
段佳蕖走后,温梨珠刚在静室坐下,春芙从外面进来,轻声道:“娘娘,宝慈宫今日叫了太医。”
温梨珠手一顿,“太后怎么了?”
“宝慈宫的人嘴严,打听不出。只听说太后今日在佛堂前抄了几卷经,把抄废了的纸全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