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情债
谢宣单手钳住温梨珠的手腕,“怎么?”他微微挑眉,“怕了?”
温梨珠慌乱地松开揪着他衣料的手,她用力摇头,耳上珍珠耳珰随急促的动作来回晃荡,冰凉的珠体轻轻磕在她烧得发烫的面颊,带来一瞬微末的凉意。
她目光慌乱,无处安放,只能垂落眼帘,视线死死钉在他衣襟那缕暗绣云纹之上,不敢抬眼望他分毫。
宫中私下早有流言,俱言官家好龙阳,素来不近女色。这话传了许久,温梨珠入耳,亦是深信不疑。
可此刻她正坐在谢宣膝头,他的手臂牢牢揽住她细软的腰肢,颈侧还残留着他呼吸拂过的麻痒温热,这般光景,哪里半分像是不喜女子的模样。
万千念头在心底乱糟糟地翻涌,她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悄悄掀动眼睫,想要偷觑他一眼。
不料目光抬到一半,直直撞进他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目光,整个人缩成一团,好似一只被逮住的小兔子,老老实实地坐在他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宣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逗她。他松开钳着她手腕的手,手肘撑在椅沿上,侧着头,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她红透了的耳根上:“起来吧。”
她蓦地一怔,仿佛尚未从方才的缱绻氛围里回过神。她茫然抬眸看向他,一双水眸蒙着未散的慌乱,眼尾泛着薄红。
谢宣似是一眼便看透了她七零八落的心思,唇角极轻地勾了勾,“脸红成这样,如何能成大事?”
这话入耳,温梨珠霎时窘迫万分,慌忙旋过身去,将整张脸埋进冰凉的掌心。
指尖贴在面颊,烫得灼人。叫她更觉无地自容,只恨地上没有一道缝隙,能容自己躲藏进去。
温梨珠啊温梨珠,你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官家身居九五,纵使坊间传言不实,也绝非是你能够痴心妄想的人。
她暗暗在心底斥责自己,抬手轻轻拍了拍滚烫的双颊,借着力道逼自己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才缓缓转过身来
“方才殿内如此多的人,空气不流畅,臣妾自然便容易脸红。”温梨珠转过身,狡辩着,声音却越说越小。
谢宣没有拆穿他,只暗暗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衣摆垂落,缓步行至她身侧。殿内烛火摇曳,映得谢宣眉目清隽,一身素色常服,瞧来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他眉梢轻轻一挑,“哦,是吗?”
稍作停顿,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意有所指,“朕还以为,梨娘子方才,是在思忖枕席间的私事。”
温梨珠心猛地一跳,面上却强自敛住慌乱,垂着眼帘,不敢抬眸凝向谢宣,生怕当真瞧出了自己那点荒钝的念头。
身侧茶床之上,置着两只青瓷水盏。谢宣身子微微前倾,宽大素色袖口拂过茶床边缘,带起一缕淡淡的檀香。他提手执起银口青瓷汤瓶往杯中注水。
水徐徐倾入茶盏,在杯中漾开浅浅涟漪。
他虽是垂着眼,余光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温梨珠。
少女面庞红得愈发浓重,头颅埋得更低,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一层绯霞。这般怯生生的模样,无端惹人动心。
谢宣心底不是没有生出几分欲念,只是今日诸事缠身,实在不宜耽于儿女情长。
他索性主动调转话头,将话题引回正事,“今日你倒是聪明,竟能想出敬献佛珠。”
温梨珠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是寿宴上献礼的事。
她哪里知道太后喜欢佛珠,不过是初入宝慈殿请安那日,无意间瞥见屏风后头供着一尊佛像,案上香火缭绕,供果摆放得整整齐齐,定是日日有人细心照料着。
那时她便留了个心,回宫后托春芙寻了一串紫檀佛珠,在寿宴上献了上去。
这件事她没同任何人商量过,全凭自己那点察言观色的本事。如今谢宣一提,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垂着脑袋,藏不住那点得意。
谢宣望着她这副窃喜的小模样,抬起骨节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你可知太后为何爱礼佛?”
温梨珠旋即收起笑,抬起头揉了揉被敲打处,黛眉微蹙,略作思忖,“是因为心中有所求?”
他将斟好温水的茶盏轻轻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取用,自己亦端起另一盏,指腹摩挲盏壁,“凡事不可只看表面,要观其表见其里。”
温梨珠听着,眉头锁在一起,似懂非懂的模样。
谢宣无奈摇头,他牵起温梨珠的手,“表里不一,这四个字,看样子梨娘子还得好好学学。”
温梨珠被牵着走了好几步,才猛然顿住,“官家这是要去哪?”
谢宣侧过身来,袖口微微扬起,又重新牵起她的手,“带你去学学。”
*
朵殿依附着集英殿,殿内光线稍沉,齐烨正躺在榻上,面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安静来。
太医方才来过,看了伤口,开了几贴药,又絮絮叮嘱了好些话,什么“莫要扯动伤口”、“这几日忌酒忌腥”之类。
齐烨一面听着,一面含糊地应了几声,等太医一走,便阖了眼,像是撑了太久,终于沉入昏沉的暗色里。
段佳蕖掀帘入殿之时,恰好赶上他自梦魇里惊醒。
梦里,他又见段佳蕖要杀自己,这次倒不是放火,而是提着刀架在他脖子上。刀一点一点划破,血也慢慢流出。
他猛地惊醒过来,手脚乱动间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嗷嗷大叫了几句。
段佳蕖立在数步之外,一身衣装在暗沉殿色里格外鲜明,几番想要上前帮扶,终究硬生生按捺住脚步,静静看着他。
待到伤痛缓解后,齐烨才撑着榻沿,强自坐起身来。他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外的段佳蕖,故意清了清嗓子,“我都看到了,是你放的火。”
段佳蕖回得干脆,没有半分闪躲,“是。”
齐烨顿了一下,没料到她竟如此坦然认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她腰间,那悬着一把剑,他心里一惊,指着她的剑,“你、你把你那个剑给我扔了。”
段佳蕖看出他眼底藏不住的惧意,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讥诮。她不多言语,只抬手解下腰间那柄剑,几步走到窗边,手臂用力一扬,那剑便脱手而出。
她回身望向榻上的齐烨,双手微微一摊,“朵殿四周遍布禁军守卫,我纵是拿着剑想杀,也得先估计我段氏满门安危。”
心底的盘被一眼戳穿,齐烨面上略有几分不自在,强自辩解道,“你一个姑娘家,不能拿那样的玩意儿。”
他说着,目光上下扫了她一眼,露出一丝刻意摆出来的嫌弃,“你瞧瞧京中哪家名门贵女,会穿得像你这般模样。”
段佳蕖顺着他都实线看向自己衣裳,外罩一银红色褙子,内搭绯红罗衫,下系嫩绿色的褶裥长裙。不是说红间绿,花簇簇吗?这身衣裳还是她特地吩咐侍女备置的。
不好看吗?
段佳蕖仔细端详着,齐烨本来还端着那副嫌弃的模样,望见她这副较真了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像是怕被她瞧见。
心里暗自失笑,觉得她有些傻气,却又说不上来哪里让人觉得不太讨厌。
“好了好了。”他咳了一声,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将她的注意力从裙摆上拽回来,步入正事,“我问你啊,你既然存心要杀我,又为何还要救火?”
段佳蕖将头别过去,“你既已看到纵火之人,杀了便是,何须多问。”
齐烨看着她,试探道,“你恨我?”
段佳蕖沉凝片刻后,“是。”
“无爱不生恨,你爱我?”
“胡言乱语。”段佳蕖忽然恼羞成怒,一个箭步上前,掐住他的脖子说道,“你风流成性,早就该死了。”
段佳蕖整个人骑在他身上,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掐着他的脖颈,力道虽重,却并不致命。
齐烨被她按在榻上,仰着头,喉结在她指间轻轻滚动了一下,喘气声粗重而凌乱。
他挣扎着掰动她的手,但武将的力气到底不是他能挣得开的。他指尖用了力,却只在她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见齐烨面色渐红,她松开手,正要下去时,齐烨抓住她的手腕,一边喘着,一边说,“我想起来了,你是半年前那个女子。”
半年前,他醉在路边,醒来时,不知为何躺在樊楼,身侧还多了个女子。
她背对着他,裹着被褥,睡得正沉。齐烨吓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蹑手蹑脚地爬起,慌慌忙忙从地上捡起散落的衣裳,一面往身上套,一面往门口挪。
齐烨一年四季常往樊楼跑,自然知道里头的营生。他虽风流,却还是个处子之身。他正庆幸自己溜得快,却不想一只手从身后伸来,不偏不倚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坐起身,眼睛瞪的好似铜铃一般大,“你要走?”
齐烨被吓得一哆嗦,连忙打了个哈哈,一面从衣袋里摸出一袋银子,看也不看地丢到榻上,堆出满脸笑意,“姑娘,有些事我便不纠结了。这些银子算作我送你的,足够你一辈子使了。”
他说罢便要转身,脚还没迈出去,那袋银子就被她看也不看地丢了回来,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他额头上。满满一袋银子,生生在他额角上砸出一个鼓鼓的包来,疼得他倒吸一口气,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昨日说的话,你都忘了?”
“你这姑娘。”齐烨抬眼看她,又气又恼,他揉着自己额角上的包,“我昨晚醉成那样,不可能碰了你。”
段佳蕖将榻上被褥掀开,赫然一片血色入眼。
齐烨愣住了,他盯着那片血迹,脑子里嗡嗡作响,努力想要回想起昨夜的事,却只记得自己被人灌了酒,被人架着出了巷子,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这样的手段,他不是没被人用过。自从谢宣即位后,朝中大臣为拉拢齐烨,便时常将自己女儿送到他榻上。
只是,前几次没有见血罢了。
“你父亲是谁?”猜到段佳蕖许不是樊楼的,齐烨这才正了正神色,端视起来。
“段启。”段佳蕖目光落向齐烨,又补充道,“我叫段佳蕖。”
段启乃西路副都部署,多年戍守西北边关,随军征战,沙场搏得上护军武勋。
原来是他。
齐烨心头微微一沉,原以为不过是哪家不入流的小官之女攀附权贵,不曾想竟是武将之后,还是西路副都部署的嫡女。他面上浮起一层冷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武勋。”
“段佳蕖,你这种人本公子见多了,若你胆敢再度纠缠,休怪本公子不顾及你段氏荣誉了。”
料定段佳蕖是拉拢权贵的棋子,齐烨眼底多了些不屑,临走时还放下狠话,“本公子有的是手段叫你段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齐烨回过神来时,段佳蕖已下榻,正冷眼看着他。他原以为,段佳蕖放火是想烧死太后,现下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惹得情债。
他摸着脖子,喉结滚了滚,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晚,我到底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