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关心
脚步声径直从偏殿门前走过,没有停留。
不是来寻我们的?
温梨珠靠向窗边,指尖在窗纸上轻轻一捻,那层薄薄的棉纸便破开一个小小的洞眼,正好够她一只眼睛凑上去。
夜风从洞口钻进来,带进来一股未散尽的焦糊气,混着泥土与夜露的潮意。温梨珠微微眯起眼,将目光对准那一道窄窄的视线。
月光下,一个穿着蓝色僧袍的身影正快步穿过甬道。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步伐紧而小。他身侧跟着两个内侍,一左一右,鬼鬼祟祟地,像是怕被人瞧见了一般。
温梨珠收回目光,轻轻放下手。
窗纸上的小洞还在,月光从那一道细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温梨珠转过头,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宫里怎么会有和尚?”
段佳蕖听到和尚二字时,眼底瞬间发了光。她蹭过去,眼睛对着洞口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瞧见。
“哎!”段佳蕖转身,颇有些遗憾,“梨妹妹,我跟你说,这和尚说不准就是我方才在……”
段佳蕖正要说出,她放火后看到太后开了东侧偏殿的窗子,让一个和尚爬了出来。
殿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温梨珠心下一紧,抬手捂住段佳蕖的嘴,将窗上那个小洞也用衣袖挡住了。
下一刻,殿门被人重重推开,几乎要撞到墙上。
方琉玥踏入门内,身上带进来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她惯用的沉水,也不是佛堂里的檀香,温梨珠觉得有些熟悉,又一时说不清在哪闻过。
方琉玥已换了一身衣裳,深紫色的常服衬得她面色愈发可人,只是发髻微微有些松散,鬓边一缕青丝垂在耳侧,像是匆忙间没来得及仔细打理。
方琉玥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在经过温梨珠时,极快地停了半瞬。那半瞬里,温梨珠看见方琉玥眼底还有未散尽的潮红,像刚从一场极浓的梦里被强行拽出来。
方琉玥径直越过跪地的宫人,端然坐入上首,袖口拂过扶手,落定。
“梨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纵火。”
温梨珠跪在阶下,“太后明鉴,偏殿起火时,臣妾尚在集英殿,如何能分身跑来怕偏殿纵火。此事,郡主、永昌侯夫人都是瞧见了的。”
“哼!”方琉玥轻笑一声,“此物可是你的?”
她随手一掷,一只香囊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温梨珠手边。香囊的穗子在砖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又安静地躺住了。
温梨珠垂眼看去,那是一只素色香囊,布料微微泛旧,边角被摩挲得发亮,看得出是被人贴身佩戴过的。香囊面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粗拙,几处线头微微散开,像是绣的人并不擅长女工,却还是咬着牙把它绣完了。
段佳蕖曾说过,她最喜兰花,因那花有君子之风。温梨珠记得她不通女红,却还是硬着头皮绣了一朵,歪歪扭扭地缀在香囊上,后来日日带在身边。
这,难道是段姐姐的?
温梨珠将香囊轻轻拾起,指尖拂过那歪斜的兰花瓣,余光往身侧扫去。段佳蕖正站在她身后半步处,没有说话,没有动,面色却比方才冷了几分。
“不是。”
温梨珠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她不知道这个香囊怎么会落到太后手里。是方才在殿外争执时掉的,还是段佳蕖跟着齐烨进火场之前就被人捡去了?无论哪种,香囊现在在太后手中,就是一张要命的牌。
段佳蕖通不通女红,宫外人不知道。可太后若把香囊拆开,里头那几片干兰花还在。段姐姐爱兰,这件事温家上下都知晓。
她垂下眼,把香囊放回原处,声音更稳了一些,“臣妾从未见过此物。今日入宴的女眷这样多,太后若单凭一只香囊就断臣妾的罪,臣妾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哦?”方琉玥见状,身子微微向前,手缓缓抬起,指向段佳蕖,“不是你的,那就是她的了?”
“太后明鉴,臣女自幼习武,舞刀弄枪的,如何会佩戴此等女儿家的玩意儿?”
“不是她,也不是你!”方琉玥重复了一遍温梨珠和段佳蕖的话,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审问。她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慢移动,“那这就奇了。一只香囊,好端端的,难不成是自己长了脚,跑到火场去的?”
“太后今日大寿,动怒可不好。”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温梨珠一听便知是谢宣的声音。
她欢喜过了头,竟忘了殿前之人,直直起身迎到谢宣面前。“官家。”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贴着他的袖口,目光匆匆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没事吧?”
谢宣看了看方琉玥,她面色阴沉,眼睛瞪着温梨珠,好似要将她生吞了般。
谢宣收回视线,掌心轻轻落在温梨珠手背上,拍了拍,像是安抚一只忽然慌了神的小雀,轻轻说了句“我没事。”
温梨珠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礼,她匆匆松手,垂首后退了几步。
“齐烨醒了。”谢宣落了座,才开口说道,“偏殿的琐窗破了块洞,比拳头要大些,他从那儿看到了纵火之人。”
方琉玥有些吃惊,她抬眼看向谢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他看到了?”
见谢宣颔首,方琉玥脸色沉得越发厉害。
殿前的宫女大抵是没见过这阵仗的,她一直跪在角落,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似是想把自己藏进砖缝里去。此刻听到这番话,她整个人伏了下去,额头贴着手背,哭声从牙缝里钻出来,断断续续的。
“太后恕罪啊!”她的声音又尖又碎,带着哭腔,“奴婢,奴婢父亲染了病,急需用钱,奴婢实在没办法了,才贪了修葺的银两。”
方琉玥被那声音吵得额角突突地跳,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随即一挥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厌弃,“拖下去,交给掖庭局。”
两个内侍应声上前,将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宫女架起来,拖出了殿门。
温梨珠垂着眼,跪在阶下,却并未真的静下心。她忽然想起从前在话本子里读过的那些故事,宫中常有女子难耐寂寞,或与侍卫私通,或借着信佛之名与和尚暗会。
她记得方才席间,太后忽然起身离开,说是醉了酒要去偏殿歇息片刻,似是进了东侧偏殿的方向。那会儿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宴席间的寻常离席。可方才那和尚,怎么都不像是来为太后祈福的。
温梨珠的目光悄悄移向段佳蕖,想起方才段姐姐未尽之意,不由得生了个大胆的念头。
但这似乎,是个对付太后的好法子。
温梨珠跪着往前挪了几下,而后怯怯地语气说道,“今日太后大寿,难免有会鱼龙混杂的人混入其中欲行不轨之事,方才臣妾就瞧见了一个和尚鬼鬼祟祟地。”
“和尚?”谢宣嘴角轻佻,他看向方琉玥,似是在向她确认。
方琉玥下意识回避谢宣神色,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今夜我也乏了,今日之事就交给官家吧。”
谢宣看着方琉玥离席,并未阻拦。他知道那和尚的来历,话说,那和尚还是他特命齐烨寻来的,只是可惜,被一场大火给扰乱了计划。
谢宣指腹搭在扳指上,看着方琉玥遮遮掩掩离开的模样,素来绷着的皮竟也扯了扯,笑了起来。
他转回神,目光落在段佳蕖身上,“段小姐,齐公子请你一叙。”
温梨珠开口想替段佳蕖说些什么,段佳蕖已抓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既然齐烨已经看到,再多辩解也毫无意义。
段佳蕖福礼后,便随李恩成退下。
谢宣收回目光,抬手招了招,殿内其余人等便无声地退了下去,脚步声在砖面上轻轻散去。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谢宣忽然皱了皱眉,像是胸口有什么地方被扯了一下。他抬手虚虚按住心口,眉头微微拧起,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温梨珠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俯身便要扒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势,指尖已经触到了他衣领的边缘。
可就在她低头的一瞬,谢宣的手忽然松开了。
衣裳轻易地被扯开一角,衣料滑落,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里衣。没有血迹,没有伤口,连一丝伤痕都看不见。
温梨珠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正对上谢宣那双含着薄薄笑意的眼睛。那笑意不大,在烛火下微微跳动着,温润而坦荡。
她怔了一瞬,随即脸颊微微发烫。她猛地松开手,转身便要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
“这会儿倒聪明起来了?”谢宣低低地笑了一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不费什么力气便将她搭在了自己腿上。
温梨珠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忽然被拎起来的小猫,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的脸颊瞬间烧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烫意。
谢宣受用得很,像瞧见了什么有趣的光景,指尖滑到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前,那掌心下是温热而结实的衣料,底下是平稳的心跳声。
“方才不是还冲过来要扒我衣裳,”他垂眼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像是在逗一只竖起了毛却不敢动的小兽,“现在怎么不看看我有没有受伤?”
温梨珠偏过头,目光飞快地扫过他襟口露出的那一小片里衣,又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脑海中像是打翻了一柜子旧话本,那些画着缠绵图卷的页子,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压得她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温梨珠想挣扎着起身,腰却被他的手稳稳地圈着,根本没有逃脱的余地。
“我……”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脸颊烫得几乎要冒出烟来,“我那是担心你,你、你却骗我。”
“骗你?”谢宣不紧不慢地跟了一句,随即钩住她的下颌,轻轻将她的脸转回来。
他低头吻下来,温梨珠没料到他真会这样,脑子里“嗡”地一响,身子先于理智软了下去。
谢宣的唇不重,却也没给温梨珠躲的余地。她憋着气,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从唇齿间泄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谢宣顿了一下,而后退开半寸,目光落下来,似笑非笑。
“方才你叫得蛮好听。”他说。
温梨珠的脸轰地烧起来,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好像这样就能把方才那一声给塞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谢宣说“好听”时,想的并不只是这一声。他想的是那日火场外,她失声喊出的那声“谢宣”。
温梨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胸前的衣料,将那一片衣褶揉得皱巴巴的。
她还在为那声轻吟恼自己,而谢宣看着她这副模样,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伸手,把她往怀里又带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