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心事
夜深露重,温梨珠坐在书室,手中握着一管羊毫笔,埋头正写着什么。
案上一侧,还搁着一卷画,是她方才画好的。
她写好后,将纸卷起,绑在鸟腿上。
那鸟是她入宫前小娘替她养的,认路。
手一松开,鸟便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窗前,双手合十,望向远远悬在天边的一弯明月,喃喃自语,“希望段姐姐能收到。”
段姐姐是她入宫前结识的密友。如今小娘在侯府被父亲扣着,温梨珠只能托她替自己去看一眼。
另一侧,谢宣正做着梦。
梦中,他见温梨珠一如初见时那般,轻轻将一枝带露的梨花放入他掌心,指尖温暖至极。
女郎踮起脚尖,擦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嗓音清嫩如春溪:“别难过,你瞧,我们都有梨花。”
她手中的梨花分明已经泛黄,几近枯萎,她却笑得格外炽热。
四下里人潮依旧将他们隔在外头,可那日的阳光却格外慷慨,金灿灿地铺了满身,连他一贯冰冷的心口,也仿佛被焐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醒来时,帐幔外天光未亮。谢宣没有唤人掌灯,独自在黑暗中坐了片刻。
那枝梨花的触感,隔着这么多年,竟还记得。
他起身更衣,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李恩成,沿着宫道往宁华殿的方向走去。
天色将明未明,宫墙间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走到御苑西角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棵杏花树还在。
几年前百花宴,他被严令不得出冷宫。可他到底是个孩子,终归按捺不住好奇,趁看守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那日人很多,他被挡在人群最外围,什么也瞧不见,只有各式花香混在风里一阵阵扑来。
他怔怔望着那些被捧在手中的娇艳花朵,忽然想:若是母妃还在,宣儿是不是也能得到一枝?
他向来是不哭的。从前嬷嬷在腊月里将冰水泼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小太监把他倒吊在冷宫老槐树下当投壶的靶子——再冷、再疼,他也未曾掉过泪。却在这一刻,想着“若母妃还在,自己应当也是被人疼爱的”,眼眶倏地就热了。
这念头一起,心底那点压了许久的羡慕,便混着对至亲的思念,酸酸涩涩地漫上来。
若从不曾见过光,大抵也不会觉得长夜难熬。可偏偏,他也曾是被捧在掌心呵护过的骄儿。
一朝跌落,树倒猢狲散,人人皆可践踏。能活着熬到今日,已耗尽他全部力气。
而温梨珠的出现,恰如一道猝不及防的光,骤然照进他千疮百孔的世界里。
谢宣至今记得她当时的笑。那枝梨花明明已经快要枯了,她却笑得像是捧着整个春天。
他那时候想,若这世上真有光,大约就是她的模样。
如今那棵杏花树还在,抽了新叶,比从前更高了。树下空无一人。
李恩成在身后轻声提醒:“官家,宁华殿就在前头。”
谢宣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鬼使神差地继续往前走。
谢宣曾无数次期待,他们再次重逢的场景。
却不想,她是永宁侯之女,更不想她竟会被当作贡品一般抬到大殿之上。
或许她有难言之隐,不得不如此作践自己。
他想听她亲口解释,只是比解释先来的,是她美人匣内的催情香。
就在那一刻,所有微弱的期望骤然冻成了冰。失望裹着寒意涌上来,冲出口的,便是那句再难收回的伤人之言。
可转瞬之间,悔恨便挠上了心头。
她初入宫那夜,他在殿内踌躇不定,单手背身,反复踱步,却愈发难安。
最后还是不忍心,叫温梨珠初入皇宫便独守空房。他去宁华殿前,特酌了一杯烈酒,原想着壮胆。
不想,倒叫宁华殿的宫人误以为官家醉酒,头脑模糊。
他前脚踏入宁华殿门,后脚便被宫人牵着走向汤池的方向。
谢宣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的端倪,却也让误会愈发深厚。以为是温梨珠使了手段,故意将他引到汤池中去。
宁华殿大门紧闭,谢宣站在殿外,一双微棕的瞳孔落在朱门前,双足已没了再往前的动静。
他站了很久,直到李恩成在身后轻声提醒,谢宣才回去。
晨曦初透,春芙如常来禀报宁华殿的动静。谢宣垂眸听着,不过都是些晨起梳洗、进膳服药的寻常琐事,神色始终无波。
直到听见那句:“梨娘子昨夜咳了半宿”,他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面上却未动分毫,只淡淡道:“这等小事,往后不必报与朕知。”
春芙低声应“是”,正欲退下,却听座上又传来一句:
“既身子不适,便去太医院传当值的太医。”
站在案前一侧研墨的李恩成,心底一惊,手中动作微怔。他下意识抬眼看向谢宣。
谢宣的母妃顺仪,便是死于一场久治不愈的咳嗽。
那年深冬,雪将融未融,顺仪已卧病半月,起初先帝还日日探望,后来见她面色枯槁、久无起色,便渐渐来得少了。
宫里人最擅见风使舵。见恩宠如潮水般退去,连炭火都敢克扣。顺仪到底遭不住,后来的几日里,帕子上都咳出了血。
谢宣去求过先帝,却被侍卫死死拦在阶下。说是陛下政务繁忙,任何人不得打扰。
可大殿内隐约传来的女子娇笑,与男子低沉的喘息。
七岁的谢宣站在刺骨的寒风里等来的却是顺仪薨了的消息。
暖阁香烟缭绕,衬得谢宣的神色愈发难料。
良久,才见他一手搁于案下开口,“李恩成,我平日里佩着的玉佩你可见到了?”
李恩成侧首看去,腰间悬着的玉佩确不见踪迹了。
他凝眉正愁间,却见谢宣手心中攥着什么东西。李恩成定眼一瞧,掌心间露出的流穗,正是官家平日里惯喜的玉佩上的。
心下了然,他配合着说,“昨日便未曾瞧见,怕不是被梨娘子身上勾去了。”
有了台阶,谢宣顺势起驾宁华殿。
忽而想起昨日齐烨那句“你随太后吃斋念佛这些年,莫不是把别的事也一并戒了”。他顿了顿,侧首说,“御厨新备了些糕点,你挑几样过来。”
*
御厨不远处便是尚书内省,温梨珠入内省时,正见李恩成路过。
他行色匆匆,只顾着赶路,倒是未留意到温梨珠等人。
温梨珠使了使眼色,春芙旋即退下,入了御厨廊下。
李恩成取来糕点,正步出大殿时,见春芙候在廊下。
“李奉官。”春芙迎上前,声音压得轻而恭敬,“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恩成微微颔首,春芙侧身抬手,引他向廊柱旁的僻静处走去。
二人沿着那条官家自幼常走的石子路缓缓而行。李恩成借着余光瞥向身侧的春芙,少女微蹙的眉心始终未曾舒展。
他与春芙年纪相仿,自入宫起便一同当差,这些年互相照应着走过来,情分自然不同旁人。
“你特意等我,是想问……”李恩成忽然止步,转身看向春芙,声音低而温和,“官家心里,到底有没有梨娘子?”
这话问得直接,却恰是她心中百转千回、不敢轻易出口的疑惑。
他总能准确猜到她的心思,春芙早已习惯,此刻倒也不吃惊。她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说出心中疑虑:“梨娘子初入宫时,官家曾特嘱太医前去看望。”
“太医复命时,官家神色如常,好似丝毫不挂心上一般,转瞬便调了我入宁华殿当值……”
“李奉官,你说,官家若真无心,何必特意拨我去?若是有心,又何必装成这副模样?”
“春芙。”李恩成望住她的眼睛道:“你的心,已经向着梨娘子了。”
这话如一记轻钟,撞得春芙怔在原地,半晌未能言语。
她是官家亲点的御前女官,即便奉旨去宁华殿侍奉,身上也始终担着另一重身份。
李恩成的声音缓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轻轻放在她微微发凉的掌心,“答案是什么,还重要吗?”
盒盖掀开,里头整齐码着几块莹白的糕点。
“玉屑糕。”他语气寻常,“你爱吃的。”
*
温梨珠站在内省廊柱后,看着春芙绕到御厨侧门。不多时,春芙便回来了,压低声音道,“梨娘子,李奉官是去御厨取糕点的,说是官家吩咐送去宁华殿的。”
温梨珠点了点头,没说话,嘴角已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们二人抄了小道,比谢宣的轿撵先至。
暮色渐起,殿内烛火摇曳。
司膳宫人送来晚膳,依惯例先行尝膳。温梨珠凝神坐于桌前,心里却七上八下,隐约觉得有事发生。
正用膳间,宁华殿的烛火忽而倾灭。
黑暗如潮水般漫涌而来。温梨珠指尖一紧,手中丝帕被攥出深深皱褶。她凝神屏息,在突如其来的漆黑里迅速思索: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夜色昏暗,宁华殿也只剩下一片漆黑。
趁乱间,一只手掌忽地攥住温梨珠的手腕。掌心宽厚,指节有力,似是男子。
那手掌只攥了一瞬便松开。
她心头剧震,寒意倏地窜上脊背:是太后派来的人?还是爹爹?
“快!点灯!”春芙急急取出火折子,颤着手点亮席间烛台。一簇暖光跃起,渐渐晕开,殿内终于重新浮现在光亮中。
温梨珠却已无心用膳。她指尖冰凉,目光如羽,轻轻扫过殿内每一处阴影,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敞开的窗棂上。
她分明记得,晚膳之前,春芙亲手合上了那扇窗。
“春芙,将这些都撤了吧。”温梨珠目光掠过席间残膳,垂眸起身,径自走向窗边。
“梨娘子,让奴婢来,”春芙急忙跟上,“太医叮嘱过,您万不能再受寒。”
“无碍。”温梨珠轻轻摆手,“都下去吧。”
殿内宫人悄声退尽,唯余她一人立在昏黄烛光里。她伸手去阖窗,却见窗台上静静躺着一枚乌木令牌,纹路深沉,正中刻着一个篆体的“温”字。
永宁侯府独有的令牌。
温梨珠望着那令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是父亲的人。
爹爹啊爹爹,你总是这样,专做些授人以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