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怯房
温梨珠心底仍念着谢宣那事,左右提不起兴致,整个人郁郁寡欢的。
昨夜他宿在她那里,又睡在了她身侧,可这一回,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
孤男孤女,同榻而眠,竟无事发生。
天底下那有这样的事。
左思右想,也觉得不对劲。
宁华殿的后苑中藏着一座石梁,横卧于一湾清池之上。池水碧绿澄澈,细鳞小鱼于花叶底下往来穿梭,忽聚忽散,好生自在。
女郎倚着栏杆,久久未能回身。
立于一侧的春芙见她久久凝望着池面,以为她被池中鱼钩住神,旋即捧了一碟鱼粮回来,“梨娘子。”
女郎回过神,侧首看着春芙。
她已将碟子递上前,含笑道,“梨娘子既爱看这池子,不如喂喂游鱼解闷。”
一点鱼粮撒下去,群鱼立时便会簇拥过来,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甚是好看。
从前在侯府时,她有幸跟在几位姐姐身后,看到过。
她心生羡慕,却只有旁观的份。小娘宽慰着说待到她日后嫁为人妻后,亦可同姐姐们般赏花逗鱼。
如今,倒真是应验了。她捏起一点鱼粮,撒向池中,心底却惦念着小娘,没了心思再去赏鱼。
鱼儿争食搅碎了水面花影,身后忽然传来细碎宫鞋踏石之声。
“梨娘子安。”宫婢屈膝行礼,手中提着一只朱漆小盒。“大娘娘恐梨娘子身子有损,特意命奴婢送药前来。”
她说着,掀开盒盖,从中取出一只白瓷药碗。碗中盛着浓褐药汁,淡淡的苦气缓缓漫开。
“大娘娘说,这是调养气血、安养身子的方子,嘱梨娘子趁热服下。”
温梨珠望见那碗药,心口便是一紧,“有劳太后挂心。”
她侧首落向春芙,小宫女即刻便会意,取来一小叠金叶子,搁于眼前宫婢手中。
那宫婢收下金叶子,却仍未退下,只垂手立着。
温梨珠看了她一眼,端起药碗,小口饮尽。碗底见了空,那宫婢才屈膝一礼,退了下去。
药汁入喉,苦中带着一丝甜。她捏着空碗,站在池边,胃里翻涌了片刻,想吐却没吐出来。
春芙见状,俯身过去轻拍主子脊背。
“宫里的药都倒了吧。”女郎瞥了一眼残着药汁的白玉碗,一阵恶心又犯上来。
小宫女旋即将药撤下,搀着女郎回寝宫躺下歇息。
“官家又被宣进宝慈殿问话了。”
“哎,真是可惜了,官家才貌双全,却被人压着。”
路过的宫人小声议论着,温梨珠躺在榻上,听了个一干二净。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宝慈殿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心慌。
念着什么,便来了什么。
宝慈殿的宫人来传话,说是太后请她过去一叙。
压着身体不适,她简单收拾好以后,便动身去了宝慈殿。
殿门外的宫女见她来了,没通传,只侧身引她入内,将她安置在暖阁深处一架八扇屏风之后。
“梨娘子在此稍候。”宫女低声道,退了出去。
温梨珠不明白为何让她在这里候着。屏风是半透的绢纱,她能看到殿中的人影,也能听到殿内的声音。
官家已经在里面了,太后的声音正从屏风那侧传来。
“官家昨夜宿在宁华殿了?”
从屏风的纱孔中看出去。官家坐在下首,手中捻着一只茶盏,没有说话。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把素面纨扇。扇面上画着一朵兰花,墨色已干。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菛兮。①”
太后玉指扣住扇柄,轻轻提起,顺势往身前一拢,“上巳节踏青,青年男女采兰赠芍,这故事我只与你讲过,想不到你竟还记着。”
谢宣没有接话,透过屏风,女郎隐约看见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太后又说,“只是画得有些急了,兰花歪了些,不似你平日水准。”
殿内静了片刻,女郎在屏风后野屏住呼吸。
还是内侍上前,打破了沉默:“大娘娘,今日奏折送往何处?”
太后看了眼内侍,又侧目看了看身侧之人,才道:“自是官家那。”
“这朝中事务,终归还是官家说得算,只是……官家到底是男子,若是一时耽溺于温柔,误了朝政,叫我如何放心先帝嘱托。”
温梨珠看到谢宣站了起来,语气平稳:“太后教诲,我自当谨记。”
她听不出他语气里有什么异样。可她看到,他放下茶盏时,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瞬。
他在忍。
她太熟悉这种忍了,在侯府时,她也是这样忍的——忍着不哭,忍着不喊,忍着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人。
女郎站在屏风外,攥紧了袖口。
她忽然有些替他难受,堂堂天子,却连他自己都护不了自己。
琉璃盏静静搁在案上,太后移步至官家身侧,亲手端起他方才未及碰触的那盏茶,缓缓递到他手边:“这茶是官家素日最爱的,我一早便吩咐萩夏备下了。”
茶面上浮着几缕细叶,恰好截住了一束透窗而入的日光。谢宣举盏饮尽,目光随着那被切断的光望向窗外。
他望着窗外,很久没有动。
温梨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窗外只有一棵庭树,树梢的叶子正簌簌而落。
“我还有事,太后好生将养。”
空盏被轻轻搁回案上。太后伸出去欲接的手顿在半空,只得缓缓收回袖中。
她还想出言留住谢宣,却见他行了礼退下,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太后默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从屏风的纱孔中望出去,温梨珠看见太后的手指在袖口处攥了一下,又松开。
殿外起了风,庭树上的叶子簌簌而落,擦过地面时发出细碎的沙响。
绕过屏风,谢宣迎面撞上温梨珠,神色不由地紧张起来。
“你何时来的?”
怕他难堪,女郎避重就轻,说时还半扯着慌,“回官家,已有半炷香的时辰,方才打了个盹,才至礼数慢了半拍,还望官家莫要见怪。”
她说谎时,长长的羽睫抖得厉害。
少年看着她,没有拆穿,只侧身让开,“进去吧。”
“是。”
待她绕过身前屏风步入殿内时,谢宣这才转身步出宝慈殿。
“你来做什么?”
温梨珠愣了一下,“方才宝慈殿的宫人来传话,说太后请我过来一叙。”
太后嘴角漫起一丝轻笑,宛若看戏般说道,“哦?哪个宫人?叫来我看看。”
一时,女郎双眸慌乱地望向殿内,欲寻那人身影,却陡然扑了空。
她垂眸,沉默不语。眼下才明白了,太后没有叫过她。那个“传话的宫人”,是太后故意派去的,为的就是让她站在殿门外,听那些话。
太后摆了摆手,“无碍,你且回去好生休息吧。”
温梨珠方跨出宝慈殿门槛,便听得里头说道:
“大娘娘,官家最是好面子,如今梨娘子撞破此事,怕是官家心生隔阂了。”
“官家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自有千万条法子来治他。”
“大娘娘,”萩夏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只是若再这般下去,只怕官家与您之间真要生出嫌隙了。”
她搀着太后有些软下去的身子,目光从眼前人身上缓缓移开,最后落到窗台上摆着的那盆素心兰上。
太后抬手,示意将那兰花端来。
她轻抚着兰花,脸上其实已不自觉地浮起一层薄薄的哀戚,“我终归是他的母后,纵使生了天大的隔阂,念着这养育之恩,他也该宽恕。”
“但……”萩夏咬牙,犹豫一瞬,还是继续说道:“官家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免会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若换了旁人,或许真会耽于美色。”太后指尖轻抚兰叶,声音却淡了下去,“可官家随我在佛堂吃了这些年斋,念了这些年经,总该养出了几分清心寡欲的性子。”
她顿了顿,指尖在兰叶上轻轻一掐。
“他若真动了心,那也是那张脸惹的祸。没了那张脸,便什么祸都没了。”
萩夏低着头,没有接话。
此话一出,站在屏风后的温梨珠眼睫急急眨了几下,细长的指尖也渐渐掐进掌心。
后面的话,女郎没听见。她转身离开时,余光扫到一抹身影进了殿——是方才送奏折的那个内侍。他没通传,径直走了进去。
温梨珠垂下眼,加快脚步走了。
有些事情,必须得提上日程了。
*
“官家深夜急召,可是太后有所动作?”齐烨踏进宫门时,已近子夜。
他难得穿了一身玄色衣袍,外罩墨色斗篷,几乎融进夜色里。
李恩成在殿外远远瞧见一道黑影,心头骤紧,险些就要召侍卫将人拿下。幸而小郎君眼疾手快,绕到他身后,掌心死死捂住他的嘴。
颊上红了一片,李恩成才看清眼前之人乃齐大公子。
待这场误会消解,小郎君才整了整衣襟,向棋盘前端坐着的人问道。
见其摇头,他一路高悬的心,方轻轻落下。
眼下官家在朝中根基未稳,若此时太后发难,纵使他们再有谋算,怕也难挽颓势。
小郎君信手从玉盘中拈起几颗碧玉似的葡萄,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眼中却浮起几分惯有的调侃,笑吟吟问道:
“那便是为新入宫的那位美人了?”
不待谢宣答话,他又低头拨弄着盘中鲜果,自顾自接着道:“我早说过,那位梨娘子,必能入你的眼。”
闻言,谢宣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齐烨是最知他心思的人。若是旁人误解,倒也罢了,可齐烨竟也……
他眉头微蹙,声音沉了几分:“连你也觉得,朕会对她动心?”
小郎君仍垂眸拨弄着盘中果子,语气闲闲:“官家又何至于深夜召臣,愁眉不展?”
“我……”谢宣唇间滚过万千解释,终是在抬手扶额时,又尽数咽了回去。
说不上喜欢,却也并非厌恶。反倒像瞧见一株本该在春日盛放的花,硬生生被移进了不见天日的暗室,惜有之,怜意亦有之。
他记忆里的温梨珠,原不该是这般模样。
那年御苑初见,她一袭浅紫襦裙立在杏花树下,阳光碎金般洒了满身,笑起来时眼底像是盛着整片春日的湖光。
而今那双眸子里,笑意荡然无存,只余一片沉沉的暮色,寂寥得仿佛已对这人世失了念想。
齐烨抬头正欲将果子扔入口中,却见座前之人素来阴冷的眸子里,掺了些许忧愁。
顿时,觉得这果子也失了味。
他将果子放回盘中,面色凝重起来。手肘支在案上,身子向前微倾,压低了声音,“谢兄。”
“你该不会真的……”
话到嘴边,他又有些迟疑。
谢宣抬眼看他。
他犹豫一瞬,还是将声音压得更低,“你随太后吃斋念佛这些年,莫不是把别的事也一并戒了?”
这话一出,谢宣眼底掠过一丝愕然——这小子,整日里究竟在琢磨些什么?
他甚是无奈地瞥了齐烨一眼。小郎君顿时如做了错事般垂下头,目光游移着不敢与座前之人对视,嘴里却还忍不住小声嘀咕:“若非如此,梨娘子那般容貌,你岂会毫不动心?”
“这可如何是好!”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只在心底盘算着。
谢宣没有接话,他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漆黑。
她怕黑,想必宁华殿的方向,大约还亮着一盏灯。
“我不是。”他忽然开口。
齐烨竖起了耳朵。
可谢宣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