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脸红
李恩成趋前一步,低声应道,“回官家,赵太医方才回了话,毒已解了大半,再服两剂便无碍了。”
座上之人没应声,目光仍落在窗外那道早已不见的身影上。
李恩成见状,颇有眼色地问道,“梨娘子今日受了伤,怕是一时半会难以好全。”
他顿了顿,余光瞥向御案后,见其面上并无愠色,才继续说道,“前阵子外邦上贡一剂药,听说疗伤效果甚佳。”
“可惜,此药悉数送入太后宫中了。”
李恩成漫不经心般地叹了口气,眼睛却瞟向官家。
从这个角度望去,只见官家提笔的手却微微滞住,几瞬,才落在纸上。
宫里谣言未断,如今后宫已有妃嫔,正是断人口舌之机。况梨娘子容貌昳丽,官家也……不算吃亏!
臣这么做,都是为了官家好。
他心里默默念着,而后鬼鬼祟祟地从丢出一条帕子于身侧。
殿中窗户并未合上,风一吹,便卷起地板上的紫色帕子。
空中传来幽幽暗香,谢宣闻到那股味道,眼眸微抬。
这香味他记得。那日在宁华殿,她身上便是这个味道。
李恩成低头望着靴边紫帕,佯作吃惊模样将其捡起,“这怕不是梨娘子落下的。”
帕上绣着一朵荼蘼花,谢宣余光扫过,一眼便看见了。
暮色四合,漆黑的天色一点点覆在宁华殿。
一只白色信鸽,落在窗台。
春芙顿住合窗的手,取下信鸽腿上绑着的信,左右环顾,见四周无人,连用袖口挡住,拆开信纸扫了几眼。
信是侯府传来的。
她将信复原,双手刻意抓了几把灰,才回到里间交到温梨珠手中。
温梨珠看着手中的信纸,试探地问道,“你可识字?”
春芙点点头,并未撒谎,“读过两年学,识得些简单的字。”
女郎搓了搓信面,上头染了些泥土,她眸光移向春芙手掌,其掌心还残留着灰土痕迹。
袖下,春芙缩了缩手,有意遮掩,却又并未悉数挡住。
信里头仍是干净的,瞧着似乎并未打开,她并未深究。
看清信的内容后,心却一寸寸沉入寒渊。
信中,温衍反复叮嘱只给她十日时间,勾引官家。待十日期限已至,届时若仍未能笼络官家的心,父亲定会拿小娘是问。
她太清楚父亲的手段了。
幼时,不过因自己贪玩,少练了一刻钟的琴,父亲知道后便命人将小娘死死按压在地上。她记得小娘额角的青筋都被挤了出来。温梨珠跪在地上,抽噎着求父亲放过小娘。温衍却命人拿着竹板狠狠夹住小娘十指,说要她长长记性。
侧身躺在榻上,回想起先前种种,她十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春芙端着铜盆走进内室,目光掠过妆台前的菱花铜镜时,恰好捕捉到这一幕,她眼帘低垂,将视线收回,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梨娘子方才十指绞得那样紧,怕是因那信。她没问,只将温水轻置架上,垂首道,“梨娘子,该换药了。”
温梨珠眸光一错愕,恐人瞧出端倪,她忙敛眼点头,髻上流苏微微晃动,发出泠泠声。
她躺在榻上,裙裾被人轻轻掀开。
伤处敷着料,药膏却并不均匀,那是她一人对镜抹上去的。
清创上药后,殿内一片寂静,只偶尔听得见温梨珠强忍疼痛时逸出的轻嘶。
那声音很小,小到唯有近身细听才可探到一二。
温梨珠早已习惯了不出声言痛,总觉得那会给人惹麻烦。早年在侯府时,每每受了责罚,若她躲进小娘怀中哭泣,父亲便会将小娘厉声斥责,甚或一并处罚。
在永宁侯府,小娘是最疼她的人,也是她最在意的人。后来,她也养成了将委屈打碎往肚子里咽的习惯。
只是,她终究是血肉之躯。
菱花镜中,清晰地映出她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尖,贝齿无意识地咬住失了血色的唇瓣,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春芙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方巾,目光缓缓从铜镜上移开。
待药效缓缓发散,身上的痛楚渐有缓解之时,温梨珠才寻着机会轻声试探:“春芙,依你看……官家究竟中意怎样的女子?”
“啊?”早料到温梨珠有话要说,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般直白的问话。
春芙不由怔住,连手上正收拾药瓶的动作都顿在了半空。
温梨珠见她如此情状,只当自己失言逾矩,眼底那点微弱的期盼霎时黯下。
她匆匆侧过脸,摆了摆手,语声低微:“罢了,你先退下吧。”
“是。”春芙端着水盆垂首退下。
夜色浓浓,宁华殿正殿内却仍亮着烛光。
“梨娘子挨这几十板子,伤口定是疼得厉害,现下怕是难以入眠。”李恩成跟在谢宣身后,眉眼弯弯道。
他手中拿着一鎏金细瓶,里头装着的东西,是官家惯用疗伤之物。
药效比外邦送来的,还要快些。
殿外当值的宫人见官家临驾,急跪地,方欲开口通传,便被李恩成拦了下去,他食指虚靠在唇间,示意莫要出声。
宫人见状点头后,便屈身退下。
春芙慢下脚步,待到李恩成走近时,才听得他说了一句:“成了。”
宽大的袖口撞在一起,小宫女将手心攥着的信塞到他袖下。
李恩成没有回头,那封信被他拢进袖中。
袖子里还藏着一条紫色帕子——那是春芙一早交给他的。
入宫多日,官家未曾临幸梨娘子。
春芙心里着急,便与李恩成合谋,借这条帕子让官家闻到梨娘子的香,想起她来。
夜深幽暗,无人察觉异样。
殿门虚掩着,里头只亮着一点微光。
“这……”李恩成往前稍挪一步,确定是烛光后,才退回至官家身侧,诧异开口,却见官家眉色中亦卷着困惑。
“谁。”屋内传来掺着稚嫩的警惕声,门外没有宫人通传,她攥紧了被角。
谢宣推门而入时道:“我。”
李恩成将门合上后,他才掀开珠帘往里走。
“官家?”
殿内烛火算不上明亮,却刚好照得谢宣五官分明。她轻声唤出口的官家,也悄悄掩盖了心跳之声。
但谢宣亲眼见到了,她那半张泛着红晕的脸。
那一刹那,少帝也有些恍惚了。
烛光打在女郎脸上,忽明忽暗的,虽未施粉黛,却映照得愈发地楚楚动人,宛若出水芙蓉一般,清新脱俗。
谢宣取过烛台上的引火捻子,又点亮了几盏灯。
屋内渐光,温梨珠脸上的红晕也消散开来。
他悄悄瞥了一眼,目光却正好对上温梨珠,少帝开口打破殿内沉默,试探道:“睡了?”
温梨珠点了点头,想到自己并未睡着,旋即又摇了摇头。
见官家眸子凝着案上烛火,温梨珠恐自己又犯了错,连连解释道:“官家,我素来怕黑,所以才留了这盏灯。”
她跪在地上,磕头便是要请罪:“是我未学清宫中规矩,还请官家责罚。”
实则她问过春芙,宫内夜里是会留灯,防着起夜的。
但官家神色,下意识间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
谢宣站在原处,看着匍匐在地的女子颤着身子,抬袖伸出的手停在空中又收了回去。
他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她还不这样怕人。
他低压着声道:“我是暴君吗?”
“啊?”温梨珠闻言,只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却不明白错在何处。
“如若不然,梨娘子何至惶恐不安地求朕问责?”谢宣负手而立,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却沉沉落在她身上,“我何时说过要罚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绣着梨花纹样的瓷瓶,递到她眼前。
“这是?”女郎接过瓷瓶,指尖轻触上面精致的梨花刺绣,诧异抬眸。
“伤口若是不好。”谢宣拂袖在榻边坐下,歪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梨娘子要如何为我绵延子嗣,嗯?”
他刻意放缓尾音,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紧锁在她脸上,不愿错过丝毫神情变化。
温梨珠退下的红晕再次泛滥,这次烧到了耳根。少年看着,不自觉地唇角上扬。
“过来换药。”他端坐着,面上笑意已淡下去。
“今日已换过两次了。”温梨珠说时,股后还火辣辣地痛呢。
她不想换药,呆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却留意着他的神情,以随时应对。
谢宣拧开瓶盖,药膏的气味散开,“你若是想让外头的人看见朕亲手给你上药,就继续站在那儿。”
她看了眼门外,有些难为情,便没有再推辞。她慢慢趴下去,将脸埋进被褥里。耳根红透了,但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
谢宣的手指蘸了药膏,落在她伤口边缘。动作不算温柔,但很准,恰好避开最疼的地方。
“官家,我有一事相求。”敷过药后,温梨珠忽然跪在地上。
谢宣神色不动,似是看戏般静候着。
“一件官家贴身的旧物。什么都行。”女郎鼓起勇气,把事先想好的说辞一字一句往外递,“我自幼胆小,入宫后夜夜难眠。官家是真龙天子,龙阳之气旺盛,若有一件官家的旧物放在枕边,臣妾……或许能睡得安稳些。”
说完,她把头低下去,不敢看谢宣的神色。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胆小,也确实怕黑,但她真正要的,是一件能让父亲相信她已在官家身边站住脚的信物。只是这个理由,不能说。
谢宣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慢悠悠开口,“把我的东西放在枕边,给你辟邪?”
“我不是那个意思——”温梨珠咬了咬牙,后悔自己太操之过急。
“你要我的旧物,”他忽然俯身,逼近她,“是想给谁看?”
他一双黑眸幽暗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人心。
温梨珠迎上他目光时,难免有些颤栗。
她当然不敢如实说,只缓缓垂下眼,抿唇不敢作声,似犯了错的孩童般。
“行。”
一道声划破殿中寂静,她微微掀眸,目光投向眼前之人时,他正将案上把瓷瓶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极淡地说,“明日让春芙来福宁殿取。现在先服药。”
她有些吃惊,没料到谢宣竟应允了。
女郎没什么心事,笑意浅浅,却明晃晃挂于面上,两侧梨涡若隐若现。
谢宣别过身,抬手握拳,抵于唇前,刻意敛声轻咳。
她身上那股幽香还未散尽,萦绕在鼻尖。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燥意。
“早些睡吧。”
女郎是侧着身子躺下的,她看着谢宣,想起先前嫡姐所言。
传闻新帝谢宣出生不过三月便丧母,此后便一直由乳娘带大。直至太后被先帝自昭仪晋为六妃后,才寻得机会将谢宣归于足下。
如此想想,官家幼年必也不好过。
温梨珠看着谢宣的眼睛,也生出了一丝怜悯。
“早些睡吧。”她阖眼前,轻声重复了一遍谢宣说的话。
那药效确实好,才服用片刻,疼痛便无,她很快便睡着了。
次日清晨醒来时,榻上只有她一人。温梨珠抬眸四处望去,确定屋内无人后,才敢出声唤人。
春芙绕过屏风,拢起纱帘,目光床榻上掠过,唇角弯了弯。
榻上被褥凌乱,主子面上也多了几分疲倦。
她没多问,只抿唇轻笑,“梨娘子,昨夜可睡得好?”
温梨珠却没明白春芙话中含义,单纯地点了点头,一面披上外裳一面说道,“睡得倒是好,就是……”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官家昨晚一夜没碰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介意。
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呢?
穿好靴子绕到妆台前,春芙也紧跟上去,取过妆台上的木梳开口道:“官家吩咐过,梨娘子身子不适,今日无需请安。”
像是想起了什么,春芙梳着温梨珠长发的手忽而一顿,随即扬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待会,官家下了早朝,还要来咱们宁华殿用早膳呢。”
温梨珠怔了一下,“官家要来?”
铜镜内的人颔首,“是,早膳已备好了,梨娘子不必担忧。”
“好。”温梨珠已低头于朱漆妆奁内搜罗花钿。
对镜佩了好些花钿,最后选了一支素白韵母钿配粉霞罗裙,额间映着一点金梅,眉眼的几分娇柔更浓郁上来。
暖阳透过薄薄的窗纸,在殿内洒下一地碎金,光斑恰好落在温梨珠的裙裾上。
她端坐着身子在膳桌前,静静等候官家下朝同用早膳。今日早膳,御膳房特地备了官家最爱的羊肉羹。
她从前也爱吃羊肉羹。后来在侯府,父亲罚她,在茅厕里硬生生灌了十碗。打那以后,她闻见羊肉味就犯恶心。
现下看着,还是会忍不住作呕。
但,温梨珠强忍着。她乖乖地坐在膳桌前,没露出一丝厌恶之态。
等了一个时辰。
来的是李恩成,还带了一只木匣。
“梨娘子,这是官家差臣送来的。”李恩成躬身道,“官家说今日朝事繁忙,不能来陪梨娘子用膳了。太后那边的事,官家已打过招呼,请梨娘子安心养伤,这几日不必去请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官家还说,让梨娘子不必等他。”
看着满桌凉透的膳食,她莫名有些失落。
那一碗羊肉羹,她始终没有碰。
木匣被搁在枕边,她没有打开。
那句“不必等他”,是体谅,还是推开?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
宝慈殿。
跪在阶下的宫人是从宁华殿来的,却是太后安插在宁华殿的眼线。
谢宣前脚刚走,那宫人后脚便趁机来到宝慈殿传消息,“官家昨夜宿在宁华殿,春芙被留在内间伺候,奴婢在外头候着,看不出什么来。”
太后没睁眼,“有没有临幸?”
“奴婢……看不出。”那宫人顿了顿,“梨娘子让春芙退下,奴婢等人也被屏退到外间。官家早朝走得早,待奴婢进去时,殿内一切如常。”
太后睁开了眼。
那张脸,官家早晚会动心。她心里有数。
太后抬手挥了挥,示意阶下宫女且先回去。
她一手扶额,静思片刻后,才道,“你去趟太医院,备一副药,送去宁华殿。”她偏头吩咐身侧的宫婢,“切不可叫人发现端倪。”
宫婢应声退下,太后又叫住她,“就说是看她身子单薄,气血不好,给她调养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