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苟活
窗外,夜色正浓。
风吹而过,草木簌簌作响。
指腹靠近窗棂木柄时,一只黑粗大手猛然从窗外黑暗中探出,铁钳一般扼住温梨珠的手腕。
不安顷刻间裹上来,她浑身一颤,明眸望向幽暗窗外,尚未见其人,便闻一道沉闷之声:
“梨娘子。”
如玉般纤纤细指虚虚压向胸下狂跳的心,待她勉力稳住气息后,正眼望去,那人已缓缓自窗外探进半张脸。
男子扯下黑色面罩,露出一张阴沉的脸。鼻下两撇八字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盯得她心头寒意横生。
“宋叔?”
温梨珠诧异地看向他,但很快又回过神。
宋叔是永宁侯府管家,亦是二房顾娘子的远亲。女郎不过十岁时,便无意撞破他们二人于后园假山后的私情。自那以后,顾娘子便处处刁难。
倒也正常,若私情那事真有一日被她捅破,不必顾娘子辩解,所有人都会认定是她这个庶女心怀怨恨、蓄意诬陷。
压下心头翻涌的旧事,她惶然四顾,确认殿外无人,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宋叔,我小娘她可安好?”
眼前男子眼角斜斜一掠,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不由分说地塞进温梨珠手里,神色犀利地看向她:
“侯爷吩咐了,你若能将官家伺候妥当,崔娘子在府中自然安稳康健。”
女郎垂眸看向手中冰凉的瓷瓶,指腹擦过瓶身细滑的釉面,心头猛地一沉。
这瓶子她曾在顾娘子房中见过。
“这是催.情之物?”她倏然抬眼,乌黑的瞳仁里震动着惊悸与不可置信。
顾娘子饮下此药时,神色迷离,白皙的面颊上泛着潮红,一直烧到耳尖脖颈,唇瓣间还溢出细碎的喘息。
没半点正派女子的模样。
“侯爷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望娘娘莫要辜负了侯爷一片心意。”
手中药瓶如烫手山芋,她知父亲手段不端,却未料到竟能下作至此。
那可是天子。若真借此物求得恩宠,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的欺君之罪。
女郎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办,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梨娘子,圣驾已至殿门前。”春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梨珠手一抖,瓷瓶险些落地。她慌忙将瓶子塞进袖中,还没来得及整理衣襟,殿门便被推开了。
待她回身时,谢宣已站在堂下。
眸中映着烛光,却冷得瘆人。
女郎屈膝福身,来者只扬了扬背于身后的手示意她起身,双眸垂下时扫过窗子,“拿过来。”
他背身说道,立于雕花殿门外的李恩成即时将手中食盒搁置案沿。而后识趣地退下。
谢宣双手背于身后,宽大的衣袍下,一双足靴若隐若现,正朝着温梨珠缓缓而去。
殿内窗门已合,香炉内焚着的香料,一阵一阵地蹿入鼻腔,他在温梨珠面前顿住。
目光落在她袖口处,停了一瞬,原就冷峻的面上,又多了些犀利。
登时,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将袖中的瓷瓶往里缩了缩。
烛光将二人影子拉长,咫尺之间,面前之人抬手,修长的手指自她面颊缓缓划过,最后停至下颌处。
用力一抬,女郎被迫仰起面。
四目相对,却叫她面颊顷刻覆红。
少帝目光从她眉眼移到唇上,又从唇上移回她眼睛。来来回回,搅动温梨珠本就紧迫的心神。
她眼睫慌乱眨动,藏在袖下的手,捏着瓶颈,犹豫几瞬,还是没敢掀开瓶盖。
影下,少帝面颊已然挡住女郎,一起一伏间,才辨得他的唇落在女郎唇间。
她浑身一僵,双手攥紧了袖口,没有回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谢宣的唇停了一瞬,然后咬了下去。
少顷,便听得女郎唤叫出声,“啊。”
她指腹虚盖于被咬破的唇间,一双明眸覆上薄薄红丝,无辜地望着谢宣。
看着她因害怕身子缩向墙面,少帝冷笑了一声。
他语气软下,眸间冷气却未褪下,指节轻抵于女郎下颌,拇指腹揩掉她唇角溢出的血,嗓音低低,“梨娘子不喜欢吗?”
烛光下,温梨珠颤着眼睫,唇瓣微微翕动,勉力挤出一个“我……”
暮春将至,天气称不上寒冷,她手脚却渐冰。
唇角破损处,还渗着血。因着仰头,正缓缓流入口中。
谢宣垂下双眸,从袖下丢出一素罗于她怀中。
抬眸时,目光扫过她面上,并未停下,直直落向一侧案上,冷冷吐出几字,“御厨新制的糕点,可补血养颜。”
不待女郎回应,他已背过身,步出寝殿。
殿门打开时,女郎听得他向李恩成说了一句,
“阁内侍从单薄,你令内侍省拣选谨厚内侍,增补入殿承直,供其驱使。”
当晚,她坐在床前,一夜未眠。
纹金绫面软枕旁放着好几册摊开的旧话本,皓齿轻咬指节,蹙眉深思……
晨光初透时,檐下鸟雀啁啾渐起。日光穿过雕着梨花的窗纸,疏疏落落地洒进室内,在地上铺开一片晃动的光斑,恍如昨夜被风吹落的满地梨花。
春芙轻推开殿门,悄声绕过月洞门。透过素绢屏风,隐约看见一道静坐的身影。
她眉头轻蹙,放轻脚步朝屏风后的床榻走去。
果见温梨珠斜倚在床柱旁,一双眼眸微微泛肿,眼底织着细密的血丝。
春芙急忙放下手中物事,“梨娘子,您这是……”
话未问完,已蹲身至温梨珠膝前,一把握住她的双手,触手一片冰寒,惊得她心头一紧。
她匆匆转身将棉巾在温水里浸透,轻轻裹住那双冰冷的手。人仍半跪在榻前,仰起脸时,先前的种种猜测,此刻已被满眼真切的担忧取代:
“梨娘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温梨珠缓缓抽回已回暖的手,掌心用力拭过脸颊,将未干的泪痕抹得发红。喉间哽了许久,才终于挤出喑哑的声音”
“春芙,你去替我寻一套宦官的衣服来。”
小宫女犹豫了一瞬。宦官的衣服不是随便能拿到的,尤其是合身的。但看着铜镜里那双灰寂的眼睛,她到底没有多问,只低声道了句“梨娘子稍候”,便转身出了殿门。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小宫女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套半旧的宦官袍服,额角沁着细汗,也不知是从哪个相熟的官宦那儿借来的。
待换好衣裳,温梨珠在她面前站定,“如何?旁人可还认得出我?”
春芙端详片刻,认真道,“梨娘子生得白净,穿宦官服是有些扎眼,但低着头走路,旁人不会细看。”
窗外晨光愈发明澈,透过窗棂铺了满室,融融暖暖地笼罩着宁华殿,竟仿佛真将昨夜积下的阴翳,一寸寸照淡了去。
*
垂拱殿外的廊道幽深,迎面走来几位低首疾行的宫人。温梨珠慌忙将头埋得更低,脚下步子加快,袍袖轻振,带起细微的风声,她的心也被牵得上下起伏。
一路惊险,幸而并未被人察觉出异样。
温梨珠走到春芙说好的地,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敢大口喘息、定神。
她今日做的事,若被太后知道,便是死路一条。若被父亲知道她搞砸了,小娘也活不了。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她攥着袖中的药瓶,忽然觉得可笑。她这辈子做任何事都瞻前顾后,唯独这一次,竟要豁出命去赌一个连她自己都不信的法子。
昨夜翻看的话本中说,无外乎不在言,凡世间男子,多半贪慕新鲜,尤爱暗中偷欢的刺激。
她其实也知道,话本里写的多半是骗人的。只是她已没有别的法子,除了这些骗人的故事,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别的。
隐在假山后的巨石旁,她低头紧攥着袖中药瓶,掌心渗出薄汗。正踌躇不定时,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芙是抄小径跑来的,额角全是汗,“梨娘子,官家,官家往这边来了!”
顺着春芙所指望去,远远便瞧见一行仪仗迤逦而来,为首那人头顶的展开脚幞头在树影间时隐时现。
女郎飞快将药瓶收回怀中藏妥,深吸一口气,阖眼定了定神,随后抓住时机,从假山后倏然闪出,直往那顶脚幞头下的人怀中扑——
那人身手敏捷,反手便钳住她纤细的颈项!指节锁紧,力道狠重,她痛得气息骤窒,半句话也吐不出。
李恩成虽吃了一惊,却已本能地抢步挡在御前。其余侍从瞬间合围成阵,将他护在中央,佩刀与骨朵铿然出鞘半寸,目光如铁网般罩住四方,再不容任何人近前半步。
此情景不甚多见,皂纱下的人额角虽渗出细汗,却有条不紊地扬声高喊:“来人!护驾——快护驾!”
呼声划破园中寂静,远处脚步声如潮水般疾涌而来。
少帝这才松手,任她跌落在地。他掸了掸方才被攥出皱褶的赭黄袍袖,垂眼审视脚下蜷缩的身影。
温梨珠伏在地上,脑中一片轰然。她垂首咬唇,喉间涩得挤不出半个字。
四月的风穿过庭院,忽起,忽歇。
风掠过她鬓边时,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药味盖过的熟悉气息,悄然钻进谢宣鼻尖。
他目光倏然一凝,落回她身上。
那身子在宽大的宦官服下显得过分娇小,此刻正细细发着抖。一双贴着地面的手,指尖用力到泛起青白,将满心的惶然暴露无遗。
少帝双眸骤然一缩。
是她。
他抬手,止住身后已拔剑之人,示意他们莫动。
而后侧身,信手从身侧侍卫的刀鞘中抽出一柄长刀,雪亮的刀尖向下,轻轻抵住她低垂的下颌:“抬头。”
见温梨珠仍僵跪不动,他沉声片刻,道:
“李恩成。”
“臣在。”
“拖下去。”少帝看了她一会儿,眉宇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顿了片刻,饶有意味地吐出两个字,“杖毙。”
言罢信手掷剑,长剑铿然坠地。
闻言,温梨珠连连摆手。
“官,官家!我不是刺客。”她倏然仰脸,双手死死攥住他龙袍下摆。
展角幞头微微一晃,谢宣垂眸,终于看清那张苍白的脸。
幞头下的男子没挣开女郎攥着赭黄常袍的玉手,眼底骤起波澜,“梨娘子?”
但不知为何,温梨珠总觉得,这份吃惊是装出来的。
“穿着这样,成何体统!”
天子不怒自威,宫人见状都埋头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喘。
他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还不快跟上。”
“梨娘子。”
已经走出几步的李恩成回过头,见地上之人仍失魂落魄地跪着,又迅速折返回来。他在她身侧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梨娘子,快跟上吧。官家方才是唬住你呢!”
温梨珠浑身一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在对上李恩成那平静无波却意味深长的目光时,终于恍然。
她被人引至福宁殿西阁。
“梨娘子请在此稍候,官家处理完手头事务便来。”
“有劳李奉官。”
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温梨珠在寂静中独自等待,时间被拉得黏稠而漫长,从晨间直熬到日影渐正。约莫是午膳时分,外间终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阁门被推开。
一道被斜阳拉长的人影,先于本人,徐徐侵入门内光洁的地砖。
她慌忙起身行礼,动作间,宽大粗糙的宦官袍袖垂落,与她此刻仓皇的姿态格格不入,刺眼得令人无地自容。
女郎这才惊觉,竟忘了讨身衣裳更换!
慌乱间,她瞥着地上那道越来越近的威严身影,一个念头猛地抓住她。
若官家真要问罪,我便抓住官家的手,求他。话本里不都写着么,男子最怕的,便是女人的眼泪与纠缠。
她暗自攥紧了袖中冰凉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