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端午佳节,便是般若秘境试炼之门初开的日子,四十八名试炼者需在五月初六这一日,前往崇吾山脉西侧的宗门禁地长溪林集合。
“辰时阵启,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苌楚没想到掌管这方秘境的竟是朝阳峰的空明长老:“老衲需提醒一句,在场的各位虽都是宗门翘楚,但这般若秘境四年一开,以三十日为期,期满阵消,过时不候。”
执事堂给每人都准备了一份地图与漏刻,空明特意嘱咐,秘境之内地形多变,此地图是四年前绘制,只起参考作用,而那小巧的沙漏将要流尽之时,便会发出醒目红光。
“还请诸位及时回身,切勿贪多,一旦被困,后果只能自行承担。”
苌楚见有熟人,便跑去询问在队列后头的齐汝言:“那若是没能在秘境的传送阵门关闭之前出来,可怎么办?”
齐汝言如实答道:“外头是三十天,里头是三个月、三年都说不准,若是没能出来,那外头是四年,里头么…师妹可要自求多福了。”
“这…宗门不派人去救么?”
齐汝言哭笑不得:“苌楚师妹当般若秘境是伏幽山啊?岂是我等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就算是伏幽山你们也难救出人来啊!苌楚悬着的心终于是摔了个稀巴烂。
洛云璇身后排着的是晏微雨,朝颜这回是学乖了,她主动向后挪了位置,好与泠月腻歪在一起。
空明以禅杖杵地施法,苌楚亲见一颗小光点在瞬间扩大成了圈圈光漪,好似荡漾不尽。
随着一道浑厚的敲钟声响起,那面传送阵门在林地间古老的石台上开启,以藤为门框,镜为内里,古朴而神秘。
试炼者们腰间的漏刻也在同一时刻翻转过来,流沙作响,意味着时间已开始流逝。
快轮到苌楚进入阵门的时候,她特意往后瞥了一眼,朝颜手上分明没有东西啊,可看她的动作,似乎是在给泠月的腕上缠着什么…
对了,是因缘绳!该死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两个人也真是的!
“小友,请吧。”空明催促道。
“哦哦!我就来。”
苌楚欲哭无泪,早知道她也排到后面去了!
朝颜牵着泠月走上台阶的时候,空明急忙出声制止道:“小友你这是做什么?可没有两个人一起的先例啊!”
“反正我们二人也传送不到一起去啊~”
朝颜说着,将泠月的手牵得更紧了,她耍起无赖来,空明自然拿她没有办法。
不过两人一起传送的确省时,既然后面的人没什么意见,空明便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朝颜与泠月过去了。
心上人的手温热而软和,只是这道镜门太过无情,走入其中,穿过一层薄薄的帷幕之后,朝颜身旁便空无一人了。
秘境之中别有洞天,此地的天空是明艳的雾粉色,朝颜逐步走出阵台,地上的植被大多是蓝紫相间的,深邃的绿色只在根部做点缀。
朝颜有些好奇,她蹲下身子,挥指斩断了形似大型石莲花的植物叶片,将被切下的宽厚叶片悬在空中,仔细探查半透的切面与其黏性极强的汁液。
“无毒,恐怕也不好吃…”
令朝颜诧异的是,才一会儿的功夫,母体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生命力竟如此之强么?”
朝颜鬼使神差地拿出了干净的帕子,将这块叶片包好丢进了乾坤袋。
朝颜站起身来走远后,那株有愈合复生之力的怪草,竟趁着无人注目,在已愈切口处发出了绿色的新芽,那新芽迅速成长,直至重量足够压低所在的叶片,能够让茁壮的侧芽扎根进植株附近的土中才罢休。
这片秘境与伏幽山不同之处,不仅是天空的颜色与植物的大小,还有气候,说温暖湿润,又不似海岛那般“平易近人”,这里的氛围实在很特殊,朝颜一度觉得自己有些兴奋过度了…
“陆朝颜!陆朝颜你听得到我么?”
“听得到!”
朝颜方才被新鲜事物迷了眼,听到脑海中泠月的声音后,她这才想起来两人腕上还系着同一条因缘绳呢。
“泠月,你那边是不是也…”
名字的主人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关心:“陆朝颜,你先听我说,无论你如今置身何处,忙着做什么,一定要保持原本的吐纳调息。”
“好!我答应泠月。”
泠月的语气轻快:“先不和你说了,我有正事,等忙完了再找你。”
按理说,两人被因缘绳连接了之后是必须共享一切感知的,可惜泠月的修为压了朝颜一头,她非要屏蔽朝颜那头的影响,朝颜也拿她没有办法。
朝颜不知这处秘境的方位是否与外界相同,如果她刚才那一瞬的判断没错,她与泠月,应当是一个被传送到了西南角,一个在西北角。
还是近的,朝颜边这样想着,边打开了地图,预备择一条短路往泠月那边靠。
这样,她要见自己的时候也方便。
“怪不得说只能做参考…”
朝颜叹了口气,四年前这般若秘境的西边还是一块水域,被传送到这里的师姐们,率先要做的便是渡河。
水性好些的,才会考虑在岸边搭建临时住所,目的么,自然是寻机缘觅灵兽了。
说来,这妖兽与灵兽一字之差,人族修士却是以“是否会伤害人类”给其定性的,只是入侵了人家的领地却还要怪其主动出击,可未免太不厚道了。
这片密林之中分岔的小道尤其多,朝颜根据泥地上的鸟兽脚印猜想,是因有不同种类的灵兽在此繁衍生息,大大小小、来来往往的,便走出了许多条宽窄不一的路来。
“按需索取,切莫贪多,切莫伤及无辜。”
朝颜披上了匿影斗篷,小心隐藏自身气息在林间穿行,她方才感应到这片森林的灵脉汇聚之处有一棵巨树——
既然恰是在秘境正西方的轴线上,不妨动身前去一探,到时也好与泠月会合。
所谓愈是荒无人烟的自然福地,灵气愈是无人取用,只是朝颜越靠近这方灵脉,越能感受到周围的灵气浓度高得不像话…
怪不得泠月要她注意自身的调息运转,在这种环境中,一旦贪多,大量的灵气瞬间进入经脉而无法被化为己用,说不定还真会落得个经脉过度膨胀,最后爆体而亡的下场。
朝颜靠近刹弥古树所在灵域的时候,粉色的天空已经变为了深邃的蓝色,那棵树冠如云、繁茂千秋的巨树,散发着莹莹的蓝光,每一片树叶、每一缕枝条之中的脉络都被勾勒得清晰可见。
树脉一路向下连接地脉,大地的灵脉供养巨树的同时,也在利用弱肉强食的规则,连接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
朝颜来得巧,刹弥古树北面的开阔草地,正有一只体型似豹的长尾虎猫在与形似白孔雀但翎羽上的伪眼却更具震慑力的长翎雀搏斗。
真是送上门来的坐收渔利的好机会,朝颜脚步轻盈,从南面利落地爬上了树,她盘腿端坐于粗壮的树杈上,打算隔岸观火,伺机行动。
猫捕鸟是天性,这鸟么…朝颜抬头用神识在树上扫了一圈,果然发现了一处搭建伪装得极巧妙的巨型巢穴,此鸟既栖于巨树,恐怕就是这棵巨树名副其实的“守护者”了。
虎猫的跳跃能力惊人,每次跃起的高度都能达到自身体长的两三倍。
而那长翎雀似乎被繁复的尾羽拖了后腿,铁钩般的离趾足的确有一定攻击性不错,可要防备虎猫跃至身前时用锋利的爪子将自己拍下,就显得有些分身乏术了。
几十个回合试探下来,虎猫的脸上挂了彩,左眼似乎已经睁不开了,长翎雀也没讨到好,它飞得愈发吃力,漂亮的尾羽被利爪划断了好几根,腹部也有深浅不一的抓痕。
就在朝颜全神贯注地观察战况之时,她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种熟悉的细微响动声。
——有蛇爬上树了。
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朝颜来不及多想,就向巨树高处的长翎雀所筑之巢攀去。
猫捕鸟,蛇吃蛋,也不知是早有串通,还是今日这只长翎雀背运倒楣,偏生出这等腹背受敌、祸不单行的事来。
朝颜心知,捕食者为了生存而捕猎无错,被捕食者为了活命而奋力抵抗也无错,这一切的自然规律都不是她一个外来者该横加干涉的。
但她既然来了,就绝不允许有自己不忍看到的事情当着自己的面发生。
食卵蛇正因母鸟离巢尚未孵化的一窝鸟蛋唾手可得而沾沾自喜,谁知下一瞬就与一个素未谋面的有缘人面面相觑了。
鲜少有这样蛇被人吓了一跳的时候,那白发少年的瞳孔竟在她周身散发出威慑气息之时骤然收缩,与蛇狩猎状态下的竖瞳一般无二。
被更强大的捕食者死死盯着的食卵蛇最终还是悻悻地溜下了树,朝颜才松一口气,鸟类的振翅声与巨大的阴影就从头顶压下。
遭了!朝颜心里暗叫不好,这长翎雀刚结束一场恶战就匆忙而归,该不会以为自己是来偷盗它这一窝未孵化的孩子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