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双早就知道宋司衍的性子冷漠孤僻,她对待长辈一向恭顺有礼,可对待同门却又是另一副模样。
门中盛传,宋司衍常常对那些向自己示好的师姐口出恶言,动辄说她人不知进取,一心只念着情爱之事,既然凡尘未了,还不如找个好地方把剑埋了,趁早下山去择个良人成亲。
但柳无双每次想要开口说教她几句时,宋司衍总有法子哄得自家师尊开心,一来二去的,柳无双只当宋司衍是少年心气,不通人情世故,也未将她性格恶劣之事真正放在心上。
只是柳无双没有料到,十五岁的宋司衍会趁着自己闭关偷偷潜入稷朝的紫霄宫,她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凌迟了那昏庸的暴君。
宋司衍以术法保证那即将亡国的君主意识清醒,先不紧不慢地剜下角度刁钻、却并不致命的二百零七刀,再喂入蛊虫,叫其皮肉溃烂,痛痒难耐…
她手段之狠辣,绝非柳无双能预见。
大夏的开国皇帝姬彧率大军兵临城下之时,早有一位戴银面的清瘦少年站在空无一人的城墙之上,手提着佩有帝冕的头颅高喊——
“暴君已死,新君当立!”
时人谓之: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宋司衍在长生宗的十二年来,每次过生辰,柳无双都会亲自下厨给她做一碗长寿面,后来柳无双还常常学着时兴的手艺,给她做生辰之日吃的寿糕。
柳无双本以为那一年,她早早酿好的米酒,能够讨得她这总是报喜不报忧的徒儿欢心。
可知晓了真相之后,她却再也没有兴致与勇气,去和眼前这个她仿似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少年把酒言欢了。
宋司衍跪在柳无双脚边,向她磕头请罪:“我瞒您骗您,师尊可会恨我?”
“我只恨自己有眼无珠。”
柳无双不愿听宋司衍解释,宋司衍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她自知不该先斩后奏,可若将实情告知,柳无双一定不会允许她去徇私报复。
一面是师命难违,一面是灭族之仇,她自认没得选。
为了向柳无双表明悔意,宋司衍不分昼夜地跪在玉霜殿外,可惜她跪了整整七日,都未曾得到柳无双的正眼。
“我不会罚你,你也不必做样子给我看,只要你以后,莫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自封灵穴、多日滴水未进的宋司衍整个人憔悴不堪,她匍匐在地,轻轻扯着柳无双的衣摆,声泪俱下道:“师尊既不念师徒之情,便该将我逐出门去!”
“你以为我不想么?宋司衍,若我赶你出去,你就能死心,我早就动手了。”
柳无双的态度决绝,她拂袖而去:“你要跪,便一直跪着好了。”
候在柳无双身侧,始终沉默不语的洛云璇出声询问道:“师尊最终是否还是心软原谅了她?”
柳无双轻轻摇头,她语气平淡,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宋司衍为报私仇,可以假装失去记忆,在我身边隐忍蛰伏十余载。”
“她利用我教会她的本事去折辱一个必死无疑之人,利用我对她的信任反过来欺瞒我,甚至藐视修士不得干涉凡间王朝更替的禁令。”
“她大仇得报的那年,才满十五岁。”
“我不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但她虐杀手段之残忍,令人不寒而栗…更让我感到后怕的是,她事后没有半分良心不安,可以依旧心安理得地伴我身侧,与我谈修仙大道、论仁者大爱。”
那从来不苟言笑的仙子竟自嘲地轻笑出声:“像她这样心机深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留在身边也是祸患。”
柳无双说,她打发宋司衍去了少微峰修行,对外只称撼海剑仙收徒心切,无双仙子则成人之美,将自己现成的徒儿送去让她练练手。
“后来呢?”朝颜追问道。
“后来的事情,没什么可讲的。”
柳无双唤出逐星剑,将剑柄处明影石所记录的画面展现在二人面前,令朝颜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宋司衍是握着剑不假,逐星剑也的确屠戮无辜不假…
可宋司衍持剑之手青筋暴起,不像是游刃有余地握剑挥剑向前刺,而像是抓住了剑柄,试图把失控的剑往回拽一般。
朝颜若有所思:“洛师姐应当已去过两次般若秘境,可识得画面中的位置?”
洛云璇颔首道:“看地形与周围环境,这是一片不见天日的裂隙峡谷。”
由长生宗的传送阵门进入般若秘境之后,会直接被传送到秘境边缘地界的八个传送阵中的任意一个。
因进入秘境的次序按排名先后,故而四十八名试炼者,不是被传送到的位置不同,就是传送的时间有差异。
若能把四十八个人都吸引聚集到同一处,那要么此处本身是靠近中心的位置,要么就是有大机缘的所在了。
“无双长老,我能不能仔细瞧瞧这柄剑?”
“拿去吧。”
柳无双毫不吝啬,她只是动动眼神,逐星剑就飞到了朝颜身前。
“多谢长老!”
四十年前发生的事,即便这剑被人做了手脚,眼下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朝颜握住剑柄,细细感受了一番逐星剑剑中之灵。
又是一柄属光的剑呐…
将逐星剑归还后,朝颜便拜别了柳无双与洛云璇,只是才转身,洛云璇就主动叫住了她:“陆师妹调查旧案,可需要我帮忙?”
朝颜婉言谢绝道:“多谢师姐的好意,但试炼机会来之不易,请师姐一切以自己的事情为先,莫要为我劳神。”
洛云璇自知不好当着柳无双的面对朝颜说出那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更何况,她也没有立场去说这样的话。
“那我送你…”
“我一时不急着回去,师姐不必送我。”
朝颜走后,洛云璇在朗月亭中伫立良久,柳无双见了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恨不能将气叹尽。
“璇儿,为师知道你有自己的考量,但你切不可为了一个不在乎你的人浪费心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洛云璇不会不懂,但感情一事偏偏从不讲理。
二十多年来从未忤逆过师尊的洛云璇,今日面对柳无双的好意提醒,却禁不住要为自己辩解一句:“师尊,我早知道住她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我,我只是…不信自己与她之间毫无缘分。”
这世上缘浅情深之人太多,天时地利两情相悦又太少,怪不得说要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耽溺于情爱之人,莫说修道了,就是茶不思饭不想,也要整日如痴儿般,惦记着那个与自己毫无可能的人。
罢了罢了,璇儿年纪轻轻,就已至寓玄突破觉明的瓶颈,这回不撞了南墙,她恐怕也想不明白、悟不出自己的道来,或许是她命里该有此劫,就随她去吧。
“你的意思是,无双仙子还有所隐瞒?”
“自然。”朝颜轻轻颔首,她大胆推测道:“若说她们师徒早已决裂,但承元三年与逐星之祸,可整整隔了七年,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也能冲淡、弥合很多东西…”
“小谪仙是说,她们重修旧好了?”
“否则,那位宋师姐执念未消、心神不定,又怎么可能再连续夺得两届大比的魁首之位?”
泠月点头:“这倒是有理的。”
“况且,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朝颜思忖片刻,又道:“我想,若当年没有无双长老在其中说情,等着宋师姐的便不是被关在镇魔塔,而是就地处决了。”
“那为何无双仙子字字句句,都不向着她说话?”
泠月轻勾出一缕朝颜的长发,绕在指尖把玩:“一口一个孽徒的,可不像是师徒情深。”
朝颜很快下了结论:“无双长老嘴硬心软,她自己的徒儿,是什么秉性,她应当再清楚不过,不去当众袒护,想是因为人命关天,怕有偏私之嫌,会落人口舌。”
“说来说去,还是毫无头绪~旁人的事情啊,我一向是不关心的。”
朝颜也觉得泠月是嘴硬心软:“那泠月还听我讲了这么久?”
“我以为你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呢~”泠月将双臂搭在朝颜的肩上,环住了她的脖颈:“说了半天,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欠泠月的东西,我自然要补上的。”
话虽如此,朝颜吻得太蜻蜓点水,在泠月看来便像极了敷衍了事,她嗔怪道:“你只还了本金,我要收利息的。”
“利息是多少?”
“翻三番。”
朝颜配合着露出惊讶的神色,又问:“若我下回还欠账,可怎么是好?”
“那就罚你,”泠月思量之下,专横道:“一辈子只许亲我一个人。”
朝颜嗫嚅道:“那万一…”
“万一什么?”
“就是,万一我们以后…”
泠月几乎瞬间就从朝颜那暧昧躲闪的眼神中读出了她的意思,一时耳尖莫名的发烫,她正欲发作,忽的记起前几日这人重伤未愈摔倒在地的模样,便不忍心动粗了。
思来想去,泠月只好捏了捏朝颜的肩膀,这倒不似是训斥,而像是情浓之时的打情骂俏了:“陆朝颜!你才多大、我们两个这才到哪一步啊?你就已经在想这些了?”
泠月捏肩的力度正好,朝颜一时间放松了不少,她无辜道:“我只是突然想到…想想也不行么?”
“不许想!不许想这些!”
“可是,我的天资和长相都还不错啊…”朝颜直到今日此时才明白何为真正的自荐枕席,她条理清晰道:“泠月是蓬莱唯一的继承人,我目光放得长远一些,有什么错嘛…”
“哟~你还想到这一茬上了?”
“难道泠月从来没有打算带我回家见长辈?”
“你…陆朝颜,你倒打一耙是不是?”泠月像是真的恼了:“你我之间,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你情愿的?”
“哦~”
朝颜故意拉长了语气,和那机灵劲儿的神情放在一起看,便又是在吊泠月的胃口了,泠月最见不得她卖关子,遂追问道:“哦什么?”
“这可是泠月自己要问的,千万千万不许生气。”
泠月点头应下之后,朝颜才缓缓开口:“俗话说呢,一个巴掌拍不响…”
“好啊~真是个油嘴滑舌的!”
“唔~”
泠月此番的略加惩戒没让朝颜讨到什么好,说来也奇怪得很,朝颜并不喜欢被人捏脸,像这样两边脸颊被人揉来揉去的,更是不妙中的大大不妙!
可若是泠月要捏她的脸,她又巴不得将脸凑过去,一定要人家捏得尽兴了那才好呢~
“我说的没错呀!要是泠月真的薄情寡义,吃干抹净了就不认账…那我可怎么办才好?”
“真有那一日啊,我看也是某人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