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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仙子她悔不当初

翌日清晨,等在栖迟院院外的洛云璇,果然看见泠月从朝颜所住的那间竹屋中走出。

朝颜牵着泠月的手走在前面,她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泠月,竹屋的门槛并不高,她却好似生怕泠月会绊倒,不但将手牵得小心,眼睛也仔细地盯着她脚下。

应当是听见泠月喊自己的名字,朝颜微微俯下身去,好不乖巧地凑到了她唇边。

“洛师姐怎么来了?”一早就看见了洛云璇的泠月像是明知故问,她瞥了眼朝颜:“你今儿有事?”

“昨夜同你讲过的…”朝颜小声提醒道。

“哦~传个讯就能解决的事情,难为洛师姐还起个大早来提醒她。”

泠月含沙射影完,还不忘捏了捏朝颜的手心:“既然是要回抱月峰,那也正好顺路,走吧。”

洛云璇在前引路,朝颜和泠月跟在后头,这一路上三人都没说什么话,将泠月送到耦居时,泠月在进院子之前,还有意对朝颜勾了勾手。

“洛师姐看着呢…”

泠月不依不饶道:“你是怕羞,还是不愿?”

朝颜不舍得怠慢泠月,也不想冒犯了洛师姐,只好“一切从简”,在泠月颊边迅速留下一吻:“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赔罪。”

离朗月亭还有些路,朝颜与洛云璇并肩走着,心照不宣的无言,还是洛云璇率先打破沉默,问道:“你与泠月师妹,一直都这样亲密么?”

“洛师姐可是觉得轻慢不妥?”

“若叫不知道的人瞧见,恐怕有伤风化…”

“是。”朝颜点了点头。

洛云璇听到朝颜没有反驳,颇有些意外,可就在她以为朝颜会顺着常理,得出泠月这个人实在骄横无理、太难伺候的结论时,朝颜说出口的却是一句:“怪我未注意分寸。”

纵使洛云璇还有再多的话想说,听到朝颜如此偏心的答复之后,也无法说出半句了…只怪自己太狭隘无理,泠月是她的心上人,在自己眼里纵有千般万般不好,对她而言仍是如明月似珍宝的。

“将那日你对阵夏青衫时所吹的曲子,再吹一遍与我听。”

柳无双这位太上长老发了话,朝颜自然不敢违抗,这一首曲子并不长,朝颜吹奏之时,柳无双的表情也是始终未变的冰冷,可朝颜总觉得…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你是从何处学的这支曲子?”

“从一位前辈的回忆中。”

朝颜将漱石峰的木灵之事掐头去尾地讲给了柳无双,细节之处她稍作省略,却并未有什么隐瞒。

朝颜拱手求情:“无双长老大人大量,想必不会为难一个无害的山野精灵。”

“呵,你倒是会以己度人。”

柳无双并不打算与朝颜计较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她反问道:“你如今可知道了她要找的那人是谁么?”

“知道,是一位犯了错的师姐。”

柳无双冷笑一声,她挑眉道:“看来你已查到了那桩旧事,无论你是如何查到的,我都希望今日之后,你能当做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朝颜恭敬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师尊教导过,不能轻易与人许诺,答应了人家的事情,便一定要竭尽全力去做到。”

“如此说来,莫非你还想为我那执迷不悟的孽徒翻案不成?”

朝颜闻言,便将行礼的姿态放得更低了:“无双长老既还认宋师姐是您的徒儿,便应该相信她没有犯戒,倘若不然,她为何宁在镇魔塔中、受四十年如一日的折磨,也不愿悔过自新?”

“这么说,你是有她蒙受冤屈的证据?”

“尚且没有,但以晚辈一局外人之见,其中疑点颇多…”

朝颜稍作停顿,谨慎道:“若逐星剑在,后日便是前往般若秘境历练的日子,晚辈未必不能查上一查。”

“你想怎么查?”

朝颜犹豫再三,还是试探道:“我需要无双长老的一滴血,或是一滴泪。”

朝颜先入为主地觉得,要四冷仙子的一滴血,应当比要她的一滴眼泪容易。

“不必那么麻烦。”

柳无双免不了要提防能通过血泪窥忆的朝颜会神不鬼不觉地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故而她选择用显忆之法,将指定的记忆画面随着自己的讲述展示给朝颜与洛云璇。

“宋司衍,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了,司是司管,衍是推衍,宋家在前朝世代为官,宋司衍的母亲便是当时钦天监的监正。”

“她给膝下唯一的女儿取了这样的名字,恐怕也是寄予厚望,希望她能够女承母业。”

钦天监观天象知兴替,时令监正的宋星衡却未能恪尽职守,她在多方压力之下有意隐瞒了荧惑守星的凶象,然而新帝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宋家因此满门遭祸。

事实上,即便宋星衡不去隐瞒,选择直接上报君主,她与身边的知情者也免不了一死,毕竟出现凶象的那一日,结束了二十余年储君生活的新帝才刚刚登基。

宋家上下共二百零七口人,被抄家的那一日,有一个孩子因与母亲的学生交换了衣服,偷偷溜出门去玩而躲过了一劫。

“株连九族,并非都是死罪,但直系血亲,非死不可。”

宋司衍那一年还未满六岁,柳无双在京郊外的乱葬岗遇见她时,下了很大的雨,潮湿的雨水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尸体腐烂气味,一向爱干净的柳无双却难得没有远离。

年幼的孩子试图在满是脏污的死人堆里寻找母亲的遗体,可惜她的力气实在太小,那些被丢弃堆积在一起的尸身,大多是几天之前还与她说话玩笑的亲人…

那时宋司衍的个子还很小,哭声却因撕心裂肺而大得震耳欲聋。

柳无双动了恻隐之心,她将这个在坑底哭得昏厥过去的孩子捡回了长生宗。

“寻常的幼童,脖子上戴着的都是长命锁之类的物什,而她的‘长命锁’,却是一只浑天仪。”

哪里是长命锁,分明是索命之物。

柳无双取走了她随身佩戴着的那只小巧而精密的浑天仪,同时也封存了她的记忆。

“她本应该什么都不记得,可当我问起她的名字时,她告诉我,她记得自己叫‘小星’,就是夜空中随处可见的小星。”

“我并不打算收她为徒,教她术法,像她这样的人,一旦想起来了过往,必会去复仇的。”

“冤冤相报何时了,无论是凡人还是修仙者,都不应太过执念已经发生且无法更改的事情。”

朝颜不禁打断了柳无双:“即便是自己的骨肉至亲?”

“即便是自己的骨肉至亲。”

柳无双没有觉得冒犯,而是用极平淡的语气,将朝颜的话复述了一遍。

“活着于她而言已是奢求,又何苦要陷入仇恨之中,浑噩度日。”

在柳无双看来,对一个孩子来讲最重要的事情应当是快乐,无论这份快乐是如何得来的。

可宋司衍并未像柳无双预想中的那般能够过得平淡而快乐,她年纪小,悟性却极佳,读书写字总是学得很快,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但她就这样被柳无双养在长生宗,也终究是徘徊在仙门之外的异类。

没什么同龄人也就罢了,那些成天忙于修炼的大姐姐们谈论的事情,她是一点都听不懂。

曲无梦当年常会来抱月峰拜访柳无双,她每次见了宋司衍,都要逗上一逗,还曾三番两次地试探柳无双:“不如,你把小星儿送给我养,我来做她的师尊,教她剑法、教她修行,如何?”

“不可。”

柳无双也总是干脆利落地拒绝。

“星儿的天资这么好,与我也很是投缘,我的好师姐~你不教她,就是白白耽误了她呀!”

并不知晓内情的曲无梦,只当柳无双是外出游历的时候捡回了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她对宋司衍的殷切也不是装出来的,毕竟宋司衍与曲无梦同样是水系天灵根的资质,这当真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

“曲师妹那时的话点醒了我,若是不打算收她为徒,我便不该再把她留在身边,于是我带着她下山到镇上,想给她寻一户落脚的好人家。”

“只是我才走开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就见她被几个稍大些的孩子围在中间欺负…”

“我赶走了那些顽皮的孩子,将她抱在怀里安慰,可惜我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告诉她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个年幼丧母的孩子在我怀里哭得发抖的模样…她的眼泪沾湿了我的衣裳,小孩子的眼泪,总是很烫的。”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不应该那么自私,我不该凭着阅历与修为,就随意去左右、锚定一个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孩子的命运。”

柳无双第二次对同一个人动了恻隐之心,她将宋司衍收做了自己的首徒,在此后的十多年里对她倾囊相授,不但无微不至地照料她的生活,还带她四处历练,好叫她能在实战中磨砺心性。

“我那时的选择是错的。”

四年起义苦战,绵延了千年之久的稷朝被姬夏取而代之,造成宋司衍一切苦难的仇敌早已被连根拔起。

柳无双犹豫之下,还是选择在承元三年,也就是宋司衍十八岁那年,将那只本属于她的浑天仪物归原主。

宋司衍收到浑天仪之后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她的眼眸在引灵入体之后逐渐变成了琉璃般浅淡的青色,与鼻梁左侧、左眼下的两颗小痣一起看,便透着一股微妙的疏离感。

她握着依旧崭新的金质浑天仪的配链,用拇指指腹轻轻转动那镂空的小圆球。

过了许久,宋司衍才抬起冷淡的眸子,笑着对柳无双说了一句令她终生难忘的话——

“师尊,当年的旧事,我从未忘记过。”

柳无双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十二年来,自己不过是在养虎为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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