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两日，栖迟院里便忙着在包粽子了，院后的小园子里种的几棵青梅树也到了成熟采摘的时候，朝颜便自告奋勇去帮萧师姐摘青梅泡酒。
萧凛若帮朝颜挽好了袖子：“眼下这个时节，别摘熟得太过的就是了。”
“我明白！”朝颜点头回应道。
不知怎的，背着小竹篓的白发少年像是爱极了上树摘果的这份美差，那几棵青梅树生得也不高，只是低矮处易摘见的，早已被萧凛若自己摘过两轮了。
苌楚总觉得上一次包端午粽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手艺竟也生疏起来。
萧师姐和小满都包得又快又好，一折一绕就是一只漂亮的三角粽了，落在后面的苌楚只好嘲笑起手法笨拙的季昭。
“不会包粽子怎么了？一回生二回熟！苌楚你还笑呢，你刚才包的那个差点露馅儿了！”
“我…我有在努力了！很多年没包了嘛…手生也难免的！”
四人说说笑笑的，竟未发觉洛云璇是在何时进的院子。
“洛…”
洛云璇朝小满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她轻轻摇头，目光投向了稍远处忙着摘青梅的朝颜。
在一旁唉声叹气的苌楚可不知道，朝颜这已经是第二次认错人了，洛云璇脚步轻得很，朝颜一时不察，便被身后拍自己肩膀的人吓了一跳。
朝颜正以为是泠月，满脸笑容地转过身时，映入眼帘的却并非她期待中的人。
朝颜不好在此时收敛笑容让洛云璇难堪，于是故作惊喜道：“洛师姐怎么过来了？”
“阿若喊我过来拿粽子。”
说着，洛云璇抬起了手，她覆手变出一朵香味扑鼻的栀子花来，别在了朝颜耳后。
“只今只道即今句，青梅既熟，当要有栀子来配才是。”
这朵鬓边花衬得朝颜愈发干净清爽，洛云璇满意地颔首，又问：“你明儿可有空么？”
“师姐找我有事？”
洛云璇毫不避讳地给朝颜透了题：“不，我师尊寻你有事，是关于那首曲子的。”
“我明白了，谢谢师姐。”
朝颜这边还没谢完，就瞥见泠月走了过来，她喜形于色，又不好越过洛云璇迎上去，于是只能在原地甜甜地喊了一声：“泠月！”
泠月像是没看到洛云璇似的，她笑眼盈盈地走到朝颜身边，帮朝颜取下了背篓后，故作惊讶地夸奖道：“哟～摘了不少呢？”
朝颜眼神热切地点头回应，似乎是在等着泠月奖励一般，孰料泠月拈起一颗梅子，用帕子擦了擦后就喂到了她嘴边。
朝颜欲言又止，泠月岂会不知这东西是酸的？
“嗯？”
泠月以肢体动作否决了她的犹豫与质疑，见泠月铁了心要喂，朝颜也只好硬着头皮咬了一口自己亲手摘下的青梅。
“酸…”
朝颜没嚼两口就被这半熟的梅子酸得露出了痛苦之色，她这辈子唯一爱吃的酸食就是山楂了，糕点自然最好的，若要她吃山楂果儿，就算是裹满了冰糖的，也只能吃一颗，多了就过了。
“酸呐？”
泠月挑眉，将剩下的半颗果子去了核儿后吃进了嘴里，她嚼得从容自若，仿佛真是朝颜小题大做一般：“知道酸是好事，要是某人真像个没事人似的，那才无可救药呢～”
泠月并不是成心为难她，说完，还是用手拿着帕子递到了她唇边，示意她把嘴里没嚼烂咽下的青梅吐出来。
“去吧，把你摘的青梅送到你萧师姐那儿去。”
泠月将裹着碎青梅的手帕仔细叠好递到她手里：“洗干净了还我。”
“嗯。”朝颜乖巧点头。
等朝颜抱着竹篓走远了，泠月这才走到了洛云璇面前，目光毫不避讳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洛师姐口口声声说要与朝颜做朋友，可却巴不得借朋友之名，与她做尽亲密之事。”
“这种倒行逆施，言行相诡的做派，还真是让人开了眼界了。”
“泠月师妹此言差矣，朝颜并非榆木，我的所作所为若有出格之处，她自会表达不满。”
洛云璇云淡风轻的，话里话外都是在说泠月想得太多管得太宽：“倒是泠月师妹，你若是成天嫌朝颜这也不好那也不好的，还总想着法儿的为难她，不妨就推开她。”
“把她推到我怀里来，我正求之不得呢。”
还以为对方是个善隐忍蛰伏的，孰料这图穷匕见也忒快了些，泠月不禁嗤笑一声：“呵～洛师姐若真的能走进她心里，还有师妹什么事儿？”
“她生怕我夜里睡不安稳，为我暖床榻，帮我暖手捂脚，拥我入眠的时候，师姐恐怕还在因她不记得你与她之间的过往而郁郁寡欢吧？”
泠月此前从未想过要拿这些事情来刺她，可这一回都挑衅到眼前来了，她洛云璇还真当自己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呢？
若论脾气，说得直白些，泠月便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魔头，谁让她心里不快活，她迟早要加倍讨回来。
更何况洛云璇一而再再而三地当着她的面撩拨朝颜，她心里早有怨气，还能忍到今日才发作已然是顾全大局。
洛云璇被堵得说不出话，她的确不知两人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但她知道那业火的厉害。
倘两人若真在双修时神魂相通，朝颜体内那能够焚尽一切的九幽之火，定然不是泠月这副孱弱的身子能够承受得住的。
两人即便夜夜同床共枕又如何？朝颜可绝不会为了一时的快活，就心甘情愿地折在她上官泠月的榻上。
但洛云璇此时总不能开口点破，说，你二人就算睡到了一张榻上，也尚未越过雷池吧？
洛云璇表面不动声色，泠月却像是能看出她心里惦记的是什么，遂厉声告诫道：“师姐的所作所为究竟有没有出格逾矩，师姐自己心里最清楚。师妹不过是想提醒师姐一句，别真的把她当不开窍的傻子。”
“我何曾…”
面对洛云璇这样厚颜无耻还自以为高明，简直到了不可救药地步的人，泠月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她打断了洛云璇的话：“陆朝颜她心里敞亮得很，师姐若想凭着她心善心软，不愿拂了师姐的面子，就屡次三番地得寸进尺…到时候免不了会闹得大家都难堪。”
眼瞧着朝颜已换了身衣服，正想将洗净的帕子送来，泠月也不打算再与洛云璇多做纠缠，她走的时候，还不忘在洛云璇耳边留下一句——
“洛师姐自己不在意名声也就罢了，可别白白连累了无辜良善之人。”
尚不知二人聊了些什么的朝颜，对洛云璇点头问好后，便牵过泠月的手往院子里走：“泠月是吃甜粽还是吃咸粽？”
泠月随朝颜的目光望向灶台处水热沸腾的大锅，道：“你给我挑个甜的吧，若我吃不下，你就帮我吃了。”
“好。”
朝颜给泠月系上了艾草香包，又拣了三只煮好的甜粽，便与泠月一块儿结伴出门去了。
到了漱石峰的老地方，朝颜将豆沙桂花粽小心剥开，送到泠月嘴边：“泠月可是因为洛师姐的事情，不高兴了？”
泠月这一口咬得小，像只是为了尝尝味道，并未将豆沙馅儿吃进嘴里，等她将那一小口粽子咀嚼咽下，才抬眸问道：“陆朝颜，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喜欢拈酸吃醋的小气之人？”
朝颜倒对那块豆沙眼馋得很，也顾不上问泠月还要不要吃，就在泠月刚咬过的位置上又咬了一大口，吃得称心了，才记起来泠月的问题。
她犹豫反问道：“泠月…不是么？”
“你！”泠月秀眉微蹙，她虚空一指：“你走！”
“哦…”
朝颜竟也不为自己辩驳，提着手里剩下的两只粽子就走了。
泠月见朝颜真的要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以命令的口吻挽留道：“你回来！”
朝颜闻言，又乖乖地退了回来。
待朝颜再次坐到自己身边，泠月便捏了捏她的脸以示惩罚：“我叫你走，你就真的走啊？”
朝颜乖乖的任她出气，手倒是一刻也不闲着，又将那只蜜枣粽剥好了递到泠月嘴边：“那我应该怎么才好？”
“以后，我叫你走你也不许走，听到么？”
泠月说完，才狠狠咬了一口粽子。
“听到了。”
朝颜轻轻颔首，捧起粽子专心品尝了起来。
“真是的…”
见朝颜满心满眼都在那几只粽子上，泠月莫名恼得很：“该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该听话的时候倒是爽利得不成样子！”
“还吃呢？”泠月凑到她眼前去，眯起眸子责备道：“你这馋猫儿似的样子，到时候可别叫人用几块糕点就哄了去！”
朝颜口齿含糊地回应泠月：“我累了嘛…怎么连粽子也不让吃…”
泠月蹙眉：“我会吃粽子的醋，嗯？”
“我没说泠月吃粽子的醋呀！”
朝颜好不无辜，她眨了眨眼，将最后一只粽子双手捧起，献到泠月面前：“这个是玫瑰杨梅馅儿的，泠月吃不吃？”
“我…谁稀罕你的粽子！”
朝颜像是丝毫未注意到泠月的别扭，她舔唇笑了笑：“泠月不吃，那我自己吃咯？”
“陆朝颜！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生你的气啊？”
“生气也要吃饱了再气呀，泠月不饿吗？”
朝颜说着，再一次将第一口粽子送到了泠月嘴边，泠月看着眼前人这天真赤诚的模样，也不忍心再训斥她什么。
泠月这回倒是盯着朝颜的银眸咬了一大口，本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因为自己吃得多而舍不得粽子，孰料她脸上的笑意更是甜蜜。
“好吃吗？”朝颜问。
“味道…还过得去。”
“这个是我亲手包的哦～”
朝颜的眼眸里好似呈着光，她颇有些神气道：“杨梅是我事先腌渍过的，和玫瑰酱配在一起不知是否会过甜…泠月喜欢的话，要不要再吃一口？”
“那就，再吃一口吧。”
泠月的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到了朝颜的唇上，被温柔注视着的朝颜尚未察觉，比起自己亲手包的粽子，她的心上人此刻会更想吃些别的、更为软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