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坏人。”
就像此前与所见的各色动物对话一样，朝颜也试图用人类的语言与长翎雀沟通。
虽然在她看来，语言只是媒介，她真正依靠的是…一颗真诚的心与发自内心的真诚给予她的亲和力。
——这话说出去会有人信么？
长翎雀将七八颗鸟蛋护至身后，也许是伤势太重，又或者地方太小不易施展，它并没有向朝颜摆出攻击姿态。
“孩子们很安全，我赶跑了一条坏蛇。”
朝颜此刻倒无暇关心自身安危，她十分确信自己是在多管闲事，但还是将那句话问出了口：“你受伤了，需要我帮忙吗？”
长翎雀似乎听懂了朝颜的话，它随即发出一声鸣叫，而后放低了姿态，以便朝颜能够感受到她的善意。
在这木灵充沛的古树之上，朝颜调用周围灵力时，心中忽而升起一股取之不尽的充实感。
木愈术在此处果然比水愈术的效果更好，不多时，那长翎雀身上的狭长伤口就完全愈合，羽毛也崭新似新生了。
“不知道我能不能取一片会发光的树叶？”
此方天地的生灵果然富有灵性，还没等长翎雀回应，就有一片新鲜的落叶飘到了朝颜面前，朝颜伸出手接住了它，她这次没有用帕子，而是拿一只小木盒安置了这片树叶。
“这是…”
长翎雀竟从身后的羽毛堆中衔出了一颗与它体型差异过大的袖珍鸟蛋递给朝颜，朝颜不好推诿，便接过了那枚泛着微微粉色的鸟蛋。
“你是说，这孩子和我有缘？”
朝颜小心翼翼地捧着手心那颗带有奇异温度的鸟蛋：“可是我不会孵蛋，要是它破不了壳可怎么是好？”
“不用担心…等她睡饱了就会破壳的…”
朝颜与长翎雀礼貌寒暄了好半天，才将那枚鸟蛋用丝质锦带装起来贴身揣在怀里。
在等待泠月的传音之时，朝颜寻了好几处有鸟兽往来痕迹的位置测试诱妖草的效果，果不其然，这里会跑会跳的生灵都完全不受诱妖草特殊气味的吸引。
伏幽山地貌特殊，但其中的妖兽习性与外界并无区别，而般若秘境的内部环境与运行规律皆完全独立于外界。
这让朝颜想起了师尊提过的九大仙境，据说修仙界很早就流传着这样一则不知真假的异闻：欲登仙者，必先渡下三境之一境，中三境之一境，上三境之一境。
般若秘境四年一开，掌控权独属于长生宗，站在物以稀为贵的角度看，自然是无法与九大仙境那样动辄几百年一遇的机缘媲美的。
苍岚门有桃源境，玄溟宗有天山境，赤炎宫则有轩辕境，此三境虽都隶属于下三境，但对于低阶修者而言，近水楼台先得月。
姜霂染说，无论是当年还是如今，这三大宗门每回纳新，都是一番门槛险些被踏破的盛况。
“师尊曾是苍岚门门生，所以也去过桃源境？”
姜霂染微微颔首：“桃源境得名于其中绵延不尽的桃林，好似世外桃源，因是古青丘国的遗址洞天，又名青丘境，此境并非苍岚门独有，而是由苍岚门与涂山氏族共同守护。”
“涂山氏族？她们是狐狸么？”
姜霂染当时就给了朝颜肯定的回复，朝颜由此猜想，那狐首的阵法卷轴，要么是师尊在桃源境觅得，要么就是涂山氏的东西，说不准师尊当年在桃源境时，交到了狐族朋友呢～
也不知该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还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朝颜没见到她心心念念的泠月，倒是先和一位不太对付的同门狭路相逢了。
“陆师姐，好巧啊。”
白千阙笑得和善，合扇行礼的动作也恭敬，但朝颜对她实在生不出好感，只好客套一句：“白师妹这是要去哪儿？”
白千阙答得坦荡：“不瞒师姐，我此行是为求一味至宝用于炼蛊。”
朝颜剑眉一挑：“师妹既精通蛊术，为何还要屈尊拜入长生宗门下？”
“精通称不上，闲来瞎琢磨罢了。”
白千阙的眼尾有一抹好似天生的殷红，纵是白面骷髅，也要被衬得俊美而邪气了。
“我听林师姐说，陆师姐尤为擅长捕猎蛇妖，不妨与我同行？”
“哦？”
白千阙将来龙去脉简明告知：“我为寻猎一条三阶绿水蚺，在这片湿地中徘徊了整整三日，只可惜它擅长藏身于水中，师妹水性不佳，拿它实在没有办法。”
“蚺又无毒，你拿它炼什么蛊？”
“我需要蛇皮。”
白千阙神色自若，答得滴水不漏。
“稍等。”
朝颜转身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枚传音符，并用灵力驱动了它：“林师妹，林师妹。”
“怎么是你啊陆朝颜？”这枚传音符原本是林弱水交给苌楚的：“你找我不会是为了向我耀武扬威，告诉我你现在正和洛师姐在一起吧？”
“怎么会？说不准林师妹的运气更好，能先我一步遇到洛师姐呢。”
“算你会说话～”
朝颜三言两语将林弱水哄得开心了，才直入正题：“我现在和你的小白在一起呢，她邀请我一起去猎妖，我呢，是怕林师妹不放心，才特地传讯于林师妹的。”
“这样啊…那你可不许欺负她！”
“林师妹放心。”
白千阙被朝颜这一通传讯惊讶得说不出话，怪不得林弱水常说她狡猾…
她这是不放心自己，怕自己暗中给她使绊子，甚至怕自己算计她、要取她性命，才特意演这一出警示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呢。
——可自己只不过是图她的一滴血罢了。
怪就怪，这世间绝不会有比古神之血更适合用来炼蛊的至宝了。
“走吧。”
朝颜实在好奇白千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也不得不以身入局，试她一试。
一蓝一白两道身影优哉游哉地漫步在这片湿地森林中，可不像是去猎妖的，朝颜不禁想找些话来试探，于是便有了这一句：“白师妹待林师妹可是真心？”
白千阙反问道：“陆师姐待那位蓬莱的师姐可是真心？”
朝颜知道她不会正面作答，却在她提到泠月之时，明显愣了一瞬：“是真心还是假意，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师姐这话的意思是，既有真心也有假意？”
“非也。”朝颜听得出她是故意揣测，好套自己的话：“我向来以为，君子论迹不论心。”
“可在感情一事上，若心悦于一人，便是既要论迹也要论心，讲究知行合一的。”
朝颜下一句话的重音落得颇有警醒意味：“倘若不然，则是九分真心一分算计，也会成了假意。”
白千阙笑道：“但这世上哪儿有真正十全十美之事呢？”
“白师妹所言极是。”
朝颜不喜欢白千阙，却需要一个不会多管闲事的听众：“依我之见，与人谈情从不需要自作聪明的清醒。”
“所谓醒又复醉，难得糊涂，该沉沦之时便沉沦才能快活，若非要拆了中间那道纱帘，究问原因，反而可能少了朦胧、失了乐趣。”
“更何况，若是真心相待，两人之间该坦诚之时自会坦诚，就是再心急，又何必提早拆穿，伤了和气。”
朝颜话里有话，白千阙自然是听出来了的，入长生宗的这三个月来，她一度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可有些东西，并非一味藏锋就能藏得住的。
白千阙知道，不是人人都会像姓林的傻姑娘那般心思单纯，听她几句花言巧语，就能信她是个好人。
但像陆朝颜这样，好话没说几句，就满心满眼写着戒备，恨不能能揭下她一层画皮来的，还真是少见…
她既知道自己绝非善类，竟也不怕被自己杀人灭口么？哦～她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仙尊高徒，有师尊撑腰，胆子大些也不奇怪了。
白千阙玩味地盯着朝颜那双毫无惧色的银眸，她不曾收敛笑意，只道一句：“我们到了。”
眼前的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沼泽地里，有数不尽的深靛蓝的水痕沟壑。
这些水痕乍一看十分狭窄，可朝颜很清楚，不过是视角问题，若是从上往下看，这些不值一提的沟壑便如同深不见底的天堑了。
一片死气…
朝颜也没多问，她从脚边取了一块石子，往那水痕里抛，神识追着咕咚一声沉入水中的石子径直坠入深渊。
过了数十息，那石子还在下坠，且丝毫没有触底之意，朝颜由此几乎可以确信——
这片水域，没有底。
白千阙好谋算啊，这哪里是来猎妖的，分明是催着她往万丈深渊里跳呢。
“陆师姐若不敢上前，不妨让师妹来探路？”
“不必。”
白千阙边激将边装傻，奈何朝颜火眼金睛，这绿水蚺聪明得很，它盘踞在深不见底的水潭之中，便是等着猎物往下跳呢…
自打见识了洛云璇的寒芒霜刃，朝颜也学着精进了流光化雨，虽不能保证冻住整片幽深的水域，但给这条大蚺降一降温还是轻而易举的。
白发的少年信手掐诀，巨大的剑阵在水域上方凝聚，随着一声“落”，九千二百一十六柄冰剑似雨点般从天而降。
嚯，敢情这片沼地里的“绿土”都是鳞色墨绿锃亮的巨大蚺妖以苔藓地衣为自己编织的伪装。
朝颜没有半分犹疑，在绿水蚺破冰之前，就用缚灵丝紧紧缠住了它的身子，随即手起剑落，刺穿了它的两只眼睛。
流光并不怎么沾血，但朝颜还是以清水洗剑，仔细抹去了可能存在的污垢，而后收剑入腕：“剩下的就交给白师妹了。”
“陆师姐不愧是捕蛇的好手！”
白千阙看着朝颜一气呵成的动作，不禁拍掌叫绝，她用骨扇化刃，剜下了这条绿水蚺脑门中间最大的蛇鳞。
“这片眉心鳞最为珍贵，还请陆师姐收下。”
应得之物，朝颜没有推辞，只是她接蛇鳞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拿出块帕子垫在了手上。
白千阙注意到她这动作，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但也没多说什么。
本以为能够相安无事，就此各走各路，谁知两人还没走出黑沼林，就霎时间天崩地裂，白千阙又“一时不察、躲闪不及”，坠入了裂隙。
“陆师姐救我！”
明知是计，朝颜眼下偏偏还不能见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