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身后来的是谁,朝颜此刻心中都唯有感激二字。
谢知雪也是个怕羞的,见有人来她便赶紧松开了手,连眼泪都来不及擦,留下一句“那我先告辞了”,就低下头匆匆离去了。
“尹师姐,好巧啊。”
“不巧,我是来找你的。”
尹长歌并非刚巧路过,她开门见山道:“明日我与云璇的比试,陆师妹会来看么?”
“师姐希望我去,我自然会去。”
尹长歌往凉亭里走了几步,她凭栏远眺,道:“陆师妹是不是也觉得…我想赢过你洛师姐,简直是痴人说梦,不自量力?”
“怎么会?”
朝颜顺着尹长歌的目光向远处眺望,前方青山延绵不断,山间溪水奔腾不绝。
“一场比试固有输赢,但人与人之间,一时的强弱并不能决定什么。”
朝颜后一日比试的对手正是青萝,她虽想要那株碧落草想要到了极点,可心中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更何况,与她人比试是为洞见自身不足,胜败乃兵家常事,若过度关注旁人,反而是本末倒置,百害而无一利的。”
“陆师妹此言,真令我豁然开朗。”尹长歌展颜而笑,她望向朝颜:“说来惭愧…我一直顾影自怜,怨天尤人,竟忘了反求诸己。”
“想做赢家是人之常情,尹师姐如此重视这场比试,想来一定付出颇多。”
朝颜哄起人来一向是体贴入微,可过于体贴,反而显得没轻没重:“然而天地广阔,师姐在我心里,是天上云、晨间风,本就应无拘无束、无一物能困住。”
“有师妹这句话,无论明日比试的输赢,我都会全力以赴,并坦然接受结果。”
尹长歌前脚刚走,朝颜正准备打道回府,腿还没迈出去,身后就传来洛云璇的声音。
“朝颜。”
名字的主人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后,转过了身:“洛师姐?”
洛云璇看着她,久久没有开口说话,朝颜有些疑惑,她试探道:“师姐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听朝颜说要走,洛云璇也没有多想,就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紫袍的女子睫毛轻颤,仿佛欲言又止。
她的语气似命令,而又似请求:“后面的两场比试,你都会赢,对不对?”
朝颜回握她的手以示安抚:“我会尽力。”
“我也会赢。”
朝颜并不知道洛云璇为何如此忧伤,那双浅紫色的眸子里,似有诉不尽的千言万语…可她却只说了一句:“我会等着你的。”
洛云璇走后,朝颜独自坐在山间凉亭中缓了半晌,她垂着头,看到熟悉的衣摆出现在视线范围中,还没来及做反应,就听见泠月笑吟吟地问道:“聊得开心吗?”
“泠月…”
泠月抬起她的下巴:“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小谪仙好生讨人喜欢呀~”
朝颜并不反驳,她眼下莫名的疲惫,只是那无辜的神情落在泠月眼里,却像极了狡辩:“怎么到了我,小谪仙就没话可说了?”
朝颜言辞恳切:“师姐们对我而言,就只是师姐而已,我怎敢有觊觎之心?”
“那对我呢?”泠月没能忍住,送到手心的漂亮脸蛋岂有不捏的道理。
“泠月是泠月,朝颜是泠月的。”
朝颜的笑里带着莫名的傻气,说话间,她牵着泠月的手缓缓站起了身,这故技重施,自然是想拥佳人入怀了。
即便此话着实太过动听,见过她对旁人的投怀送抱来之不拒的泠月,又哪里肯听她这些花言巧语?
泠月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朝颜的心口,回避的肢体动作也在示意她不要得寸进尺:“你才抱过别人,这会儿就想来抱我啊?”
“那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泠月开心?”
泠月的手顺着朝颜的衣领向下,两只手指故意勾了勾这人腰间的系带,她对上朝颜的目光,挑眉道:“你今晚洗干净,来陪我睡觉。”
“好。”朝颜欣然应下。
泠月的睡相很好,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奖励才对吧?
回栖迟院吃晚饭时,朝颜的心思全然不在饭桌上,见萧凛若放下了筷子,她便开口问道:“可否请教萧师姐,尹师姐对上洛师姐,能有几分胜算?”
萧凛若拿出帕子擦了擦嘴:“璇儿不会输。”
苌楚嘴里还嚼着东西,见二人聊到了明日的比试,也忍不住跟着问一句:“那木师姐对白千阙也是十拿九稳咯?”
“白千阙?她上一轮赢了楚师姐么?”
“是啊,所以今天谢师姐来找你的时候,你还问她是不是来找楚师姐的,这可就有点…”
朝颜沉默了半晌:“…我的错。”
“啧啧~”萧凛若又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到苌楚碗里:“我们小苌楚也很厉害嘛~竟然能撑到八强。”
“萧师姐谬赞了!不过这都多亏了朝颜帮我分析战术,我一个人肯定是应付不来的。”
“不过你明儿下午要对上晏微雨…可悬咯~”
“呜呜…”苌楚装模作样地抹起了眼泪:“我知道我赢不了,但我会为朝颜多撑一会儿的!”
“哦?”
“即便我输,朝颜赢了青萝,到最后她还是要和晏师姐比试的呀!”
萧凛若微微颔首:“药师谷的那姑娘估计也不好对付,小朝颜也要小心咯~”
夜深人静,月上枝头,朝颜顺手把耦居小院里乱蹦的脱兔也抱回了屋。
“雪球这几日怎么如此浮躁?”
榻上的泠月显然是已经沐浴过,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过腰际,她正在摆弄着青瓷的博山炉,因身上穿得单薄,还特意盖了条丝织的毯子。
泠月瞥了眼一下地就到处乱蹿的雪球,颇无奈道:“她呀,现在可不是小姑娘了,兔子五六个月大就成年了。”
“诶!雪球!不许骑在汤圆身上!”滋事的坏兔被朝颜眼疾手快地抱起来关进了笼子:“汤圆是姐姐,你是妹妹,妹妹不可以欺负姐姐,知道吗?”
泠月看着朝颜教训兔子跟教训孩子似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只是一码归一码,长夜漫漫,今儿下午的事情,她有的是时间和这人仔细掰扯清楚。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朝颜或许是真不记得那日酒后发生的事情了,泠月也懒得装矜持,欺身而上后就是兴师问罪。
“小谪仙今儿可是甜言蜜语的,哄了一个又一个,你尹师姐在你心里是无拘无束的晨间风,那我呢?”
朝颜小心扶着泠月的腰,生怕对方会磕着碰着,待她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坐得舒适又稳当,才凝眸道:“泠月是我的月亮。”
“月亮意味着什么?”
朝颜眼波荡漾:“只有月亮住在我心里,只有泠月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的人。”
“那若以后还有人要往你怀里扑呢?”
“我会躲开的。”
“就算是你那洛师姐,嗯?”
“洛师姐不会…”
泠月并拢食指与中指,堵住了朝颜的唇:“我不想听这个。”
朝颜心领神会,她轻吻唇边的手指,认真复述道:“就算是洛师姐想抱,我也会躲开的。”
泠月微微眯起眸子,她上下打量的眼神让朝颜瞬间被危机感包裹:“要是你没有躲开呢?”
“那我就向泠月负荆请罪?”
“不,她和别人不一样。”泠月的神情霎时间严肃起来:“换做别人,知道你心里有我,一定会知难而退。”
“可她却还是等在你身后,宁愿被你那不属于她的爱意伤得体无完肤都不肯放手…”
“陆朝颜,我不是不相信你。”
泠月忽然低下了头,朝颜知道她怕冷,所以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些细微的变化,总能在她还未感受到冷意时,就先将她的双手捂在了手心。
“我不怕你变心,我只怕你心软。”
“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心软。”泠月无意识地拨弄着朝颜的手指,朝颜的手似乎比她的大一些:“你一觉得眼前的人可怜,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什么人都拦不住你。”
话音刚落,她又牵起朝颜的手,两人的手掌贴着手掌,似乎是在交换体温,又似乎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向对方倾诉心绪…
或许真是有些心有灵犀,泠月才想自嘲不该要求朝颜为自己做更多,朝颜就先主动与她十指相扣:“有些事情是我该做的,为了泠月,我也理应做得更好才是。”
“泠月为我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不是么?我做了让泠月伤心误会的事情,泠月不但没有生气,还选择给我改过补偿的机会…我很感激。”
“谁说我没有生气?”泠月虽然心里欢喜,却还是别过头,她生怕自己看着朝颜的脸,就会说不出重话来:“我只是我怕不理你,想理你的人要从朝阳峰排到抱月峰来…”
朝颜凑近了些,两人的面颊轻轻相蹭:“可我只喜欢泠月,只想和泠月好好在一起。”
“所以,我会一点一点去改的。”
朝颜边在泠月耳畔私语,边不经泠月允许,就悄悄啄吻她的唇,吻了一次不够,还要吻第二遍、第三遍,似乎一定要吻到泠月愿意回过头来看自己才肯罢休…
泠月的态度才有所松动,朝颜便心急地拥她入怀:“我知道我没办法很快就变成泠月喜欢的样子,泠月再多等等我吧,别因为我身上的这些坏毛病就讨厌我,好不好?”
朝颜尚不知道,泠月到了时辰就会昏昏欲睡,她睡意朦胧地窝在朝颜怀中,凭着习惯与直觉,胡乱地扯着朝颜的衣带:“陆朝颜~你怎么穿这么多啊?”
朝颜轻拍泠月的脊背,总觉得像是在哄小孩子入睡呢,不过她喜欢泠月这个样子,怀里的人好似一块儿软糯香甜的糕点,不但闻起来可口,吃起来应当也是…
唔…总之,就好比满身锋芒的刺猬在入夜时变成了皮毛柔软的兔子…不是说泠月平时不可爱,只是这一面,就像月亮背面的广寒仙宫。
大家都知道月神住在月亮上,却没人知道月神究竟是什么样子,旁人瞧不见的,自然是新鲜的、令人雀跃的,让她喜欢珍重得不得了的。
于是朝颜也模仿着记忆中母亲哄自己入睡的语调:“可我是从外边儿来的呀,总不能穿件单衣就来见泠月吧?让旁人瞧见了,多不好呀…”
“我不管…就是要让她们都看见…让洛云璇也看见,你是向我自荐枕席的!对不对?”
“泠月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