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兴二十一年,八月十八日,大抵是在巳末时分,我见到了梦中的那个人。”
初见那年,朝颜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虚岁十二说小不小,说大么…的确是没有快要过十九岁生辰的洛云璇年长。
那时姜霂染与柳无双在朗月亭谈话,朝颜就乖巧地吃着手里的糕点,一个人在抱月峰乱逛。
她曾为正在紫藤花树下练剑的洛云璇驻足,洛云璇的余光瞥见了她,即便对方年纪小,但因早就知道她是长生仙尊的徒儿,洛云璇也不敢有所松懈。
朝颜吃完手中的那块荷花酥后抿了抿唇,仿佛意犹未尽似的,她瞧着洛云璇正经的模样,也心血来潮,站在离她莫约一丈远的地方,手中无剑地比划起她所练的招式。
朝颜学得很快,两人的动作很快达成了同步,但洛云璇像是觉得冒犯,不多时就收起了剑。
“师姐~你别生气!”
朝颜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她会不会停下,想看看她会不会质问自己为什么学她。
“我看师姐练剑辛苦…师姐要不要吃荷花酥?”
洛云璇别过头:“师尊说了,不可以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可我又不是坏人呀!”
朝颜有些委屈,但她并未替自己辩解,而是掰了一小块荷花酥下来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师姐,你尝尝看嘛~很好吃的!”
洛云璇最终还是从朝颜手里接过了那块稍有残损的荷花酥,两人并排坐在紫藤花树下。
“师姐,你每天都在这里练剑吗?”
“是。”
春光无限,紫藤林中花海如瀑,犹胜仙境,朝颜不禁好奇道:“这里的景色很美,师姐每天都在这里练剑…应该会感到开心才对吧?”
“我不知道。”
洛云璇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师姐为什么不开心呢?”
“我没有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那为什么不笑呢?”
“一定要笑才是开心吗?”
“可是,人在开心的时候都会笑的呀!”
洛云璇不说话了。
“师姐,你可不可以笑一笑?”
“为什么?”
“因为师姐很漂亮啊~”
朝颜眸色似月,瞳亮如星,与人说话时,眼里总是含着笑意:“师姐不笑的时候就很漂亮,笑起来一定会更漂亮的!”
洛云璇的脸有些热。
“师姐,我可不可以和你比剑啊?”
“为什么想和我比?”
“因为师姐一看就很厉害呀~”
“好。”
这次洛云璇没有回避。
可惜,姜霂染和柳无双谈完了事情,就要带朝颜离开长生宗了。
“小包子——还不快过来,我们要回家了。”
“哦!都说了在外面不许这么叫我了!”
朝颜颇气愤地蹙起眉,她起身欲走,又转过头看向洛云璇,笑着安抚道:“师姐,那下一次吧,下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再和我比剑,好不好?”
“好。”
洛云璇心里有些失落,她目送朝颜离去,直到再看不见那人的背影才低下头,又学着朝颜的模样,从手心的荷花酥上掰了一小块下来放进嘴里轻轻咀嚼。
甜的,很好吃。
朝颜不知道,洛云璇打从记事起,就一直在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有位白发的神明,轻抚她的面颊,为她抹去伤痛。
“乾兴二十一年,八月十八日,大抵是在巳末时分,我见到了梦中的那个人。
她已长大了,长得和我梦里的人一般无二。
可是,她好像已经不记得我了,也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收到那束“冰美人”的时候,洛云璇还以为是朝颜想起了什么,也是从那时起,她的心湖中平白多出了一个人。
原本浩瀚的云海中唯有一树火红的凤凰花,可是后来,有位白发的少年总是提着一壶竹筒装的酒,坐在树下独酌。
洛云璇知道,只要赶走她就没事了。
可她没有办法狠下心…甚至连那束重瓣百合她都一直用灵力悉心养护着,生怕花枯萎了,心湖中的那个人也会消失了…
她只不过是想多看看她而已,这也有错吗?
寻仙镇八方客栈,二楼雅间。
“反咒?”
“不错,夏师姐不妨先看看自己的右腕。”
夏青衫学着朝颜的模样将右手的衣袖挽起,二人的右腕内侧果然有纹样呈相反镜面的赤色符文。
“当时我拽着师姐的右腕不肯松手,并非是为了夺剑。”
朝颜以剑指拂去了两人腕上的符文咒术:“此咒可在短时间内调换施咒者与中咒者的灵相,以此达到迷惑法器的效果。”
夏青衫若有所思:“怪不得你那时是用左手捡起的绿水…”
“若我想,也可以直接唤她来,不过那样对师姐太不尊重。”
朝颜的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她并不掩饰自己对灵剑的欣赏:“绿水灵性非常,她记得主人握剑的姿势与力度,故而只是稍作挣扎。师姐感到不适,更多的是因为我在这之前一直故意激怒你,曲中又有音杀幻术…”
夏青衫轻轻叹气道:“陆师妹真是狡黠多智。”
“多智不敢当,攻心虽也是为取胜,但在堂堂正正的对决中,用计谋反而显得不够光彩。”
朝颜话锋一转:“夏师姐可知,我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想从你这儿打听什么?”
夏青衫摇头道:“师妹但说无妨。”
“夏师姐为什么要用术法干扰抽签结果?”
夏青衫像是极为意外:“师妹是因为这件事与我置气?”
“师姐这个反应,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夏青衫仍旧不解:“我调换木签的确是因一己之私,可是并未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师姐能否将换签的原因讲与我听?”
“无她。”事已至此,夏青衫也没有再隐瞒下去的的理由:“我与你晏师姐太有缘分,我不想再赢她一次。”
震卦五行属木,雷击木生火,而土木这两种属性都不与雷直接形成克制关系,夏青衫只要不用水诀与晏微雨硬碰硬,在抵御雷诀方面则是有天然优势的。
夏青衫与晏微雨之间的旧事,朝颜并不想多问,在二人说话间吃完了个梨的苌楚倒是及时插进来:“夏师姐,你该不会是喜欢晏师姐吧?”
“呔!净胡说!”夏青衫的脸迅速臊得红了,她立刻就站起身来:“这怎么能扯到情爱之事上呢?”
“我是对你们晏师姐的招数颇有研究,可换签一事完全是出于对她的尊重,我不想靠着术法修习上的优势,再一次折辱了她的傲气与坚持。”
“实在抱歉,是我冒犯师姐了!”苌楚连忙向夏青衫拱手赔礼,她早已等得饥肠辘辘,忍不住摸了摸肚子:“那咱们是不是可以点菜了?”
“苌楚想吃什么,尽管敞开点。”
在泠月的眼神示意下,朝颜没有再借题发挥向夏青衫讨要说法,这回也算是把话说开,四人一起和和睦睦地吃了顿饭。
晚些时候的抽签,泠月仍陪着朝颜一起,见谢知雪迎面走来,朝颜还以为她是来找楚鄞的,刚想出声提醒甲组应当都抽过签了,谢知雪却说是有事找她。
与泠月交换过眼神,征得她的同意之后,朝颜这才放下心来,跟着谢知雪到了山间一处三岔路口的凉亭旁。
谢知雪还是朝颜记忆中那般怯生生的模样,她率先开了口:“小陆谪仙今日好威风…竟连夏师姐都能轻松胜过。”
朝颜谦虚道:“侥幸罢了。”
谢知雪抬眸看她,似有所期待:“不知陆师妹是否看过我的比试?”
“自然。”朝颜轻轻颔首,她仔细回忆道:“不过师姐那时好似状态不佳,想是因为紧张,才会怯场的吧?”
谢知雪有意回避了朝颜热忱的目光,她捋过鬓发,自嘲道:“陆师妹莫要抬举我了…我知道自己就不是修仙的料。”
“无论师姐是握剑时不自信,还是不忍与同门刀剑相向,都属人之常情,而非‘不治之症’。谢师姐不应妄自菲薄,要知道,一味贬低自己不但于事无补,还会折损信心。”
朝颜耐心开导着谢知雪:“师姐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适合自己的修炼之法,就像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不熟练就通过反复训练来熟练,熟练之后,离精通自然也不远了。”
“无论是剑术还是其它,心中有了底气,自然不会再怯场了。”
正当朝颜以为谢知雪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才会仰头微笑、眸藏希冀时,传入朝颜耳中的话却是意料之外的:“陆师妹是否已心有所属?”
“是。”
朝颜回答得迅速而坦率,谢知雪的眸子也因此很快黯淡下去,过了许久,她才整理好心情。
“陆师妹,我找你来其实是想告诉你,那日在伏幽山…”
谢知雪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藏在心里的那句话:“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朝颜仿佛并不意外,她嘴角仍噙着温柔的笑意:“我知道。”
“我起初还以为,陆师妹对我也是有意的,故而才会有意送来那条紫晶蟒的蛇骨。”
回首往昔,谢知雪的眸中有名为幸福的憧憬,可这份憧憬很快就被落寞取代:“可我后来才发觉,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很好相处…”
“我…”
朝颜听了她这番话,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否真的如苌楚所言那般“水性杨花”,说话做事都太容易给人暧昧的错觉。
“陆师妹…我能不能抱抱你?”
“啊?”
“就是…”
谢知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趁着朝颜还没将拒绝的话说出口,她就上前一步,双手环住了朝颜的腰,整个人都埋进了她怀中。
“朝颜,我是真的喜欢你…”
朝颜的心跳得很快,这倒不是因为心动或是害羞,而是害怕。
她总觉得泠月在看着自己,可是这时候把人家推开未免太无情…日后见面又该?
“朝颜,别推开我好不好?你放心,就这一次…我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纵使是朝颜想推,在听到谢知雪的啜泣声之后,她也只有僵在原地的份儿。
——泠月啊泠月,如果你在看…你就先咳嗽两声,救救我,好不好?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