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过目不忘,朝颜身上更难得的特质是悟性过人,无论是术法还是剑法,她只要看过一遍就能复现。
姜霂染当初教她东西别提有多省心了,有时都不用稍加点拨,她自己就能分析透彻。
山鸮之乱时,朝颜曾在猎妖阵法外亲眼目睹尹长歌使过这沧海剑诀,只不过,尹长歌是曲无梦的亲传门生,而夏青衫在少微峰只做旁听。
更何况尹长歌用的还是双剑,朝颜由此猜想,夏青衫即便学了这套剑诀,也难学到其精髓。
沧海剑诀的前三式都与潮水有关,剑意化作潮水,随剑刃流淌而出,若论杀伤力,夏青衫单用水诀,自然比不上尹长歌那一手娴熟的疾风吹水。
朝颜边躲闪绿水长流的水刃,边嬉笑道:“夏师姐,你的身法,远不及尹师姐轻盈。”
夏青衫知是激将,故而不想理会,可朝颜偏偏是你越不落圈套、她越得寸进尺的那一类人,她指染霜花,竟妄图在在剑弧擦身而过时,冻结那如纱般薄透的潮水。
夏青衫实在忍她不得:“汝病否?”
“托师姐的福,师妹身体康健,能跑能跳。”
朝颜是想激怒夏青衫不假,但激怒她的手段可不只有引她出手却避不攻这一种。
白发蓝袍的少年突然慢下脚步,她侧臂格挡剑刃之时,腕甲之上瞬生冰盾,不但将绿水之潮瞬间冻结,还震得夏青衫险些拿剑不稳。
夏青衫忙着甩剑拂去冰棱,可朝颜却并不打算做给对手喘息之机的君子,空明长老那卷无名拳法重在调息,运转之时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调动周身元炁,使丹田灵力源源不断地汇聚。
见朝颜赤手空拳地向自己扑了过来,夏青衫来不及多想就举起了剑,这下意识的反应正中朝颜下怀。
朝颜侧身躲过了夏青衫的数次劈砍,在拉近两人之间距离的同时,又轻巧地绕到了她的身后,直取她握剑的手腕而去。
夏青衫大惊失色,被朝颜从身后握住右腕后,一股强大的力劲压得她完全动弹不得。
朝颜这动作十有八九是想夺剑,夏青衫迫不得已之下只好松开了握剑的手,她在心中默念剑诀,控绿水从身后刺向朝颜。
飞剑袭来,朝颜自然要躲,但她却并不急着松开钳制住了夏青衫的右手。
柔韧性极好少年拽着夏青衫回转身位,直面那已分裂成九柄的绿剑,有夏青衫挡在身前,她自然是无可畏惧的。
飞剑步步紧逼,朝颜就挟着人质步步后退,直到已退无可退,她才在飞剑刺来的同时,猛地向后仰去。
而被朝颜死死抓着右腕的夏青衫,差一点就随着她下腰的动作,被她随手甩出去吃一记过肩摔了。
朝颜也怕玩脱,见飞剑掠过,她便又拽着距台面仅有一寸的夏青衫起身,在此过程中,二人的右手也从原本的钳制状态变为了生死扣——
夏青衫才在朝颜面前站稳,绿水又在她的操纵下合为一柄,直逼朝颜而来。
“过河拆桥啊夏师姐~”
朝颜终于如夏青衫所愿松了手,她拉开身位后脚尖轻点,凌空而起,但却并非为了躲避绿水的攻击,雪白的步云履与裹挟着凌厉剑气的绿水狭路相逢,无异于以卵击石。
朝颜仿佛只是俏皮地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时毫发无损,而那柄飞剑却好似失去了方向一般在空着打颤,最后已经完全不听夏青衫使唤,“铛”地一声坠到了擂台之上。
铁石相接,倒不至于受损,只是贴身佩剑被人踢飞出去…面子上太挂不住。
台下的苌楚提心吊胆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憋不住笑:“泠月师姐你看她!怎么能这样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泠月以袖掩面,无奈调笑道:“她这一招啊,像是学雪球的。”
兔子蹬鹰差不多就是她刚才那个模样,不过这小陆谪仙坏起来,可比兔子狠多了…
夏青衫好不狼狈地唤回绿水:“你真是疯了!”
朝颜单手叉腰,甚至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师姐自作自受,怎能无故怪我?”
夏青衫眉头紧锁,她方才太过气恼,竟未发觉绿水的剑柄像是被烈火淬过一般发烫,尽管手心灼痛,她此时也绝不可再松手弃剑…
“哼!也不知是谁惹陆师妹不高兴了,竟气得陆师妹跑到擂台上来撒泼…”
“夏师姐此言差矣。”朝颜眼下可谓是水火不侵软硬不吃,她抱臂道:“我这个人啊,向来不讲什么道理~我不高兴呢,惹我不高兴的人,也别想高兴。”
“那师妹便接招吧。”
夏青衫不再多费口舌,手中剑随腕而动,绿水的剑身逐渐有青绿剑芒流转,而后便有仿佛纸裁般规整的青燕,一只接一只地飞出。
朝颜临危不乱,她取出竹笛置于唇边,吹起了一首在座的众人从未听过的曲子。
泠月蹙眉,她对音律的感知极敏锐,朝颜吹的是一首“逆曲”,即,她把那首《赠星》倒过来吹了。
不对…只是前面这一段倒过来了,后面的曲子的确是首从未听过的…
据苌楚打听的消息,夏青衫此人十分好学,不但如今在少微峰学剑,还曾去抱月峰旁听过柳无双讲授的乐理,她这归燕歌,正是以乐声入剑气所创。
朝颜前段日子正从苓曳那儿学了一首新曲,苓曳说,那是宋司衍最后一次来漱石峰时,吹与她听的。
苓曳身为山中之灵,记忆远胜常人,朝颜则凭借她记忆中的曲调,完美复现了这首曲子。
“这首曲子很特殊,曲中之灵反涌,能够逆转一切有灵之物。”
“包括时间么?”
苓曳长声叹息:“时间非灵也。”
在朝颜看来,能够逆转一切有灵之物,岂不就意味着,这是一首迷魂曲么?
“长诀…”闻曲而来的柳无双不知何时站到了洛云璇身后:“璇儿,这首曲子是你教她的?”
听见传音的洛云璇摇了摇头,她不假思索地回道:“不,师尊,您没有教过我这首曲子。”
青燕剑气听夏青衫号令,像群真的小鸟儿一般叽叽喳喳地环绕在朝颜身边,可惜,夏青衫挥剑之时,那二十来只青燕却并未随她心意发动攻击…
“不可能…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的!”
本命剑器临阵倒戈乃是闻所未闻之事,笛声袅袅,一曲过半,夏青衫眼见着那些被拂去了戾气的青燕调转方向,一只只做俯冲动作攻向自己,她本欲举起绿水抵挡,可一阵突如其来的耳鸣扰得她头痛欲裂…
“可恶!”
绿水再一次坠地,这一回,她是从主人的手中滑落。
“师姐输了。”
在夏青衫眼前一片模糊的时候,朝颜已停止吹奏,来到了她面前。
“还没有!”
没了笛声的干扰,夏青衫的视力逐渐恢复,她挣扎地抬起手,想唤回着落在脚边的剑:“陆朝颜…你不会以为我只有这一招可以用吧?”
朝颜的语气平淡:“夏师姐,我还没有用剑。”
话音刚落,她就蹲下身子捡起绿水,递给了夏青衫,朝颜极温和地笑着:“事不过三,师姐还握得住剑,但剑却不想再从主人手中跌落了。”
“我…”
朝颜自认“劝降”的礼数周全,夏青衫已没有拒绝的余地,她转过了身:“师姐一会儿别急着走,我有事情要问。”
这一场比试的转折太多,结束得也过于出人意料,归燕歌反过来去攻击夏青衫的时候,台下围观者的惊讶并不比夏青衫本人少。
长生宗最多的就是剑修,若本命剑器都不忠诚于剑主,那这剑心、剑道,岂不是白修了?
“你啊,也真是的…”
朝颜绝不会没有发觉,自己的左颊被锋利的青燕剑气啄出了一道小口,她故意拖到下台,就是等着泠月来心疼呢。
所幸伤口较浅,泠月的水愈术又娴熟,这张似白玉般无瑕的脸呐,很快便恢复如初了。
“今儿我请吃饭,苌楚,你去叫上夏师姐。”
叫自己名字,对自己说话,结果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嘁!越来越坏了这个陆朝颜!
苌楚皮笑肉不笑,她有意掐着嗓子:“小的这就去办!不打扰二位大人雅兴~”
泠月心知肚明,朝颜今日与夏青衫比试时气焰嚣张,是为了替自己出气…比起提醒她注意分寸,泠月更想抱抱她。
两人此刻面对着面,手拉着手,念在是大庭广众之下,并不敢过分亲密,但朝颜从泠月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别的情绪。
——泠月需要我,我也需要泠月。
柳无双本是想让洛云璇叫朝颜来问话的,可转念一想,又怕影响朝颜在大比中的发挥,于是也只好让洛云璇多盯着些,一切等大比结束之后再说。
于是朝颜主动牵过泠月的手,顺势把人搂进怀里的亲昵动作,也恰好落入洛云璇眼中。
两人的感情日笃,洛云璇是知道的,她从萧凛若、从小满、从苌楚,从朝颜身边各式各样的人口中得出来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她很羡慕泠月,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这么羡慕一个人。
从前她想要的东西,只要通过经年累月的努力与汗水,总是能得到的。
她也知道感情上的事情不一样,讲究你情我愿的事情是勉强不来的…不是她光靠争取,就一定能争取到的。
可她还是没有办法劝说自己放弃。
她甚至已不奢求做那个人心中唯一的挚爱,只是希望她能够分一点爱给自己…
洛云璇,你真是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