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
也不顾朝颜还在负隅顽抗，月黎握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拉下了她掩面的左手：“那你怎么不敢看我？怎么，这一回也是在想事情呀？”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看了，是不是就该对月黎姑娘负责？”
“这倒是可以考虑…”月黎有心调戏：“负责就负责，你怕什么？”
朝颜放下另一只还在苦苦支撑的手，她长睫微动，睁开了眸子，坦诚道：“我不是怕…我是，心里有别的人。”
“还有别的人？”月黎斜眼看她，颇不满道：“谁啊？不会是那个欺负了你的人吧？”
“没有。”朝颜否认得干脆：“她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这个词从小谪仙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月黎也不为难，只问：“那你跟我说说，你喜欢她什么？”
“我不知道…”朝颜苦恼地摇头，“但每次待在她身边，我都能感受到好像我是被需要的。”
“月黎姑娘知道，我今天下午喝那杯半日茶的时候，在幻境中看到什么吗？”
月黎努努嘴：“看见了什么？”
“我原本以为，我看见的会是母亲。”
朝颜笑了，或许那一刻恍惚的幸福对她来说太不真切：“但我看见的却是她。”
“她穿着白衣，像天上的月亮…”朝颜的浅色的银眸中像是也盛满了月光：“而我是海中的潮汐，她只是站在那儿，就让我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
“我其实并不知道她会不会跳舞，可是日落时分，太阳金色的光晕笼罩在她身上…”
“很美…真的很美…”
兴许是又陷入了回忆中，朝颜的双颊泛红，呼吸都有些急促。
“她在种有一棵千年海棠的庭院中持伞而舞，不多时她又化伞为剑，花雨纷飞，白裙翩跹，美不胜收…可她手上拿的是流云碎月，我知道此物绝非是舞具，所以我那时就发现我是在幻境中…一切都是假的。”
“但我还是，想多待一会儿。”
朝颜叹息一声：“我怕我一旦回到现实，她就不会像那样…不会想让我留在她身边了…”
“可是她都这么对你了，你还喜欢她呀？”
看着平日里再正经不过的小陆谪仙露出如痴如醉的神色，月黎不禁戳了戳她的脸颊。
朝颜思绪荡漾，未能察觉到月黎问这话时语气中那一丝说不出的窃喜，只是自顾自地吐露真情：“月黎姑娘，我只有一颗心，若喜欢上了一个人，便一定会全心全意地想着她。”
“话是这么说…”月黎像是嫌她这副说辞太虚浮：“但她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你恶语相向，你不觉得她无理取闹啊？”
“怎么能说是无理取闹？”朝颜并不认为错在泠月，她反思道：“若不是我先做了惹她不悦的事情，她又怎么会那么想我…”
“哟，小谪仙的脾气真是好得令人发指啊～”
月黎看向朝颜的眼神，显然戏谑多过欣赏，她抱臂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难道你还要继续去她那儿找不痛快？”
“可她若是对我无意，便不会这样动怒了吧？”念及此，朝颜内心莫名的雀跃：“我想，她还是有几分在意我的。不过我已说了不会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月黎姑娘，你不知道，以我现在的情况，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和她在一起的。”
“哦？此话怎讲？”
朝颜忽然面露心虚之色，她怯怯试探道：“不知月黎姑娘是否还记得，那日在此，我和你说…与你双修我会爆体而亡？”
提起这事，月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挑了挑眉：“这话，我的确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那时是出言冒犯，但一切事出有因，我并非是为了搪塞你才随口胡诌的…”朝颜稍作停顿，像是在思考该以怎样的措辞陈述：“简言之，我的体质特殊。”
“直接给你看，应该更清楚明了。”
朝颜牵过她的手，置于自己的脖颈处：“就放在这儿，可不能再往下摸了…”
“啧…你还怕我轻薄你啊？”
“月黎姑娘成日把双修挂在嘴边的，我想不提防也难…”
这种程度的肌肤相亲对于修士而言已然足矣将一个人里里外外看个透彻，月黎阖眼探灵，她果然感受到了朝颜体内、那一朵被水木灵锁封印住的九幽莲花…幽蓝的火焰还扑腾扑腾地往外冒呢。
“这是…业火莲花？”
“嗯，师尊说这东西很‘纯净’，纯净到能够将所触及到的一切都燃烧殆尽…包括我的意识，我的魂魄。”
朝颜的语气平淡：“但我的身体是能够承载它的容器，它不会焚毁我的身体…只会重塑强化我的身体，由此完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夺舍。”
月黎蹙眉，这倒是她此前从未料想过的事情。
“我是先天灵体，即所谓的丹田五行充沛，世上不可多得的天纵奇才，修炼速度不但非常人能企及，还快得超乎想象。”
朝颜突然发问：“月黎姑娘可能探到我如今的修为？”
“你的境界虽还停留在化灵，但体内的灵力…早就到了寓玄中期的程度。”
“是。”朝颜微微颔首：“我一直压着境界不敢突破，便是怕体内业火会失控，这样的事情，其实在我四岁那年就发生过一次了。”
“业火生则不熄，此花寄宿我身，是妄图吞食我之神魂，而不损我之形体为己用，当年若非有师尊倾力救我，恐怕我早已…”
朝颜没有将话说尽，转言道：“这道灵锁，也是师尊在那时设下的禁锢。”
“师尊还说，欲加害我之人十分狡猾。”
朝颜习惯性抿唇生津，续道：“此花并非是以成花形态被移植入我体内的，它最初是一颗种子，只有当我引灵入体，开始修行之后，它才会在我体内生根发芽…”
“如今这莲花已与我共生，再无法强行取出，我与它，恐怕已成了此消彼长的关系。”
四岁的朝颜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就听见门外的姜霂染发了好大的脾气。
姜霂染觉得是自己太大意，才导致了这样无法挽回的局面，尚还是个孩子的朝颜心里清楚，错不在师尊，要怪也只能怪那幕后之人心机深重，怪自己命中有此劫数，还要连累师尊…
朝颜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好似事不关己：“现在看来，我那时说和月黎姑娘双修会爆体而亡，并不够务实，爆体应当是不会发生的，顶多是身体易主。”
好脾气的人似乎总有好脸色，朝颜不但有双看谁都含情的眸子，还仿佛是天生口若仰月，唇角时刻都含着浅笑的。
月黎看到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时还真高兴不起来，若是会被不知道是什么怪物的东西夺舍…那还不如爆体而亡呢。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白让她担心么？”
月黎再度陷入了沉默，过了片刻，月黎在朝颜略带防备的注视下，主动越过了两人之间谈话的安全距离，并伸出双手抚上了朝颜的面颊。
“别动，你上次在这儿帮我疗伤的人情我还没还呢。”
“还来还去的，都要算不清了…”
两人的额头已然贴到了一起，这样近的距离着实让朝颜感到心惊，她即便已经闭上了眼，仍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可是，月黎姑娘…我们一定要这样疗伤么？”
“我乐意～”
月黎思来想去实在气不过，边运转着相思诀为她疗伤，边呛了她一句：“你无名无分的，在我面前忠贞不渝个什么劲儿呢？”
“我…”
朝颜无话可说了，赤色的月芒包裹着二人，她体内的不适感逐渐烟消云散，不经意间垂眸时，朝颜便注意到了月黎左眼眼角的睑缘下方，有一颗桃花色的小痣。
这颗痣的位置生得太好，竟给平日里特立独行、张扬强势的魔修平添了一丝动人的风情。
朝颜一时有伸手去抚摸它的冲动，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绝对不可以…她怕自己情不自禁，索性命令自己闭上双眼，默念毫无作用的清心咒转移注意力。
“你这个人呢，哪里都好，就是太不开窍。”
给朝颜疗完伤，月黎也没有多待的意思，她回到岸上换好了衣服，调整着腰间的系带时，她背对着朝颜，缓缓道：“如果你想要告诉一个人，你喜欢她，你希望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那你就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如果她生气了，如果她不信任你，你的确不该为自己辩解，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又或者甩下几句绝情绝交的狠话就一走了之。”
月黎转过身，她将双手置于身后，在岸上踱起步来，活像是在给学生单独授课的老师：“你应该抱住她，让她听听你的心跳声，让她切身的感受到，你有多喜欢她，有多离不开她…”
“人啊，都是嘴硬心软的。”月黎意有所指：“有时候你以为是天大的事，其实抱一抱，哄一哄就好了。”
“这个…真的管用吗？”
“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呀，呆子～”月黎满脸鄙夷怪罪：“合欢宗还能没有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会谈情说爱，那岂还得了呀？”
“那就…谢过月黎姑娘了！”
朝颜虽然心有疑虑，但对月黎仍很是感激：“若是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你尽管提。”
“你啊，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别让什么业火啊鬼火的，趁我不在的时候把你吃掉了…”
尚在水中的朝颜莞尔一笑：“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