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师姐怎么来了？”
洛云璇知道朝颜转过身看见的是自己，不会太高兴，她轻转左腕，变出一杯热茶来：“你瞧瞧，这是什么？”
“这是半日…”
洛云璇将食指竖在唇前，笑着向朝颜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朝颜很是感激，她本想伸手去接那盏茶，可洛云璇已将茶喂到了她嘴边。
或许是洛云璇雪中送炭的确让朝颜心头一暖，或许是朝颜是觉得既受人恩惠，便不该再装甚么清高，又或许，朝颜是觉得同病相怜，一份感情无处安放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总之，朝颜这一回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已入茶中幻境的朝颜自然也浑然不知，这一幕过于引人遐想的暧昧景象，恰好被身后来迟一步的泠月看在眼里。
前几日泠月照例去朗月亭向柳无双请教琴技，洛云璇特意在课业结束后叫住了她。
她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又是为了那个人…
不过洛云璇毕竟和苌楚不同，苌楚是拿陆朝颜当朋友，真心希望两个人能够和好，才愿意在中间周旋。
洛云璇…她安的什么心思，泠月自然也清楚。
只是泠月怎么也没料到，平日里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洛师姐，会为了陆朝颜说出这样的话…
“泠月师妹若喜欢她，便应该对她多些包容，让她记着你的好，而不是总耍性子为难她。”
泠月嗤笑一声：“洛师姐这话是何意？就算我偏是喜欢为难她，又如何？”
洛云璇着实不解：“你总是委屈她，怎么不会将她越推越远？”
“洛师姐既然知道她心里的那个人是我，你又是在以何种身份成日对她嘘寒问暖的呢？”
“据我所知，泠月师妹并未接受她的心意。”
洛云璇自认是好言相劝，而非质问，见泠月冥顽不化，她也只好回以一句：“既然你与她并非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又凭什么不许她接受别人的好意？”
泠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跟洛云璇较劲，她与朝颜冷战，原本是与洛云璇无关的。
但事实好像真如她所说，即便这个人昨日还口口声声对自己说着喜欢，今日照样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好…
半日茶的幻境，若在半炷香内就能摆脱，即为优胜者，可朝颜所用时间不过一半，看来这幻境对于她而言的确不过尔尔。
“陆师妹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看见了一些…很不真切的东西，”朝颜痴痴一笑，像是在怪罪自己愚钝：“明知是假的，却沉浸其中，无法及时脱身。”
“洛师姐。”
朝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她回过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她的心此刻跳得不寻常的快，这股强烈的不安感，让她不由得蹙起眉，问出了一句让洛云璇惊讶的话。
“泠月刚才是不是来过？”
“……！”
洛云璇没有沉默太久，她抿了抿唇：“是。”
“那我…”
洛云璇没能等到朝颜说完，她不愿看朝颜为情所困失魂落魄，即便要承担这份痛苦是自己，她也仍大方地说出了那句朝颜想听的话：“你去吧。”
白榆峰并不在崇吾山的主脉，故而离抱月峰是有些远的，朝颜没想过这段路会这么长，长到她在御剑的过程中就已心急如焚…
比起害怕泠月误会自己和洛师姐之间暧昧不清，朝颜更怕泠月会以为自己是个谎话连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她怕泠月会放弃自己…
她不想失去泠月，即便她从没有妄想过要和泠月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也怕到了最后，两人连朋友都做不成。
泠月独自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旁，只是见了朝颜来，她起身就要进屋。
朝颜抓住她的袖摆：“泠月，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误会…”
泠月不怒反笑：“你明知道会让我误会，却还是做了那样的事情，不是么？”
“不是的！我不是为了惹你生气…我只是…”
“只是真情流露了？”
“怎么会呢？我…倘若我真对洛师姐有意，我又为何还要来向你解释？”
朝颜神色痛苦，她自知有口难辩，只好反问一句：“泠月当真以为我是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之人？”
孰料泠月完全不依着她辩解的路数来，反而语出刻薄，直切要害：“你若真不是滥情放荡之人，哪儿会惹那么多烂桃花？”
泠月的话字字扎在她的心上，朝颜有些绝望地闭上眼，顷刻间仿佛万念俱灰，她的手轻颤着松开了泠月的袖摆。
朝颜强忍着哽咽，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两条系着铃铛的红绳，又小心地牵起泠月的手，将系绳郑重地安放在她手心。
朝颜的声音像滞碍的流水一般，似乎已不受主人的控制，她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道：“这个…这个是给兔子戴的，这样…如果哪一天，它们…真的走丢了，也好找到…”
“你收下这个就好…我…我没什么事了。”
朝颜的眼睛一直盯着泠月手中的两根红绳，她的强颜欢笑好像并不是给泠月看的，而是在安慰自己…
“我知道，泠月早已厌弃于我…日后，我不会再主动来打扰你。”
朝颜不知是被呛到，还是因情绪的波动而难受得咳嗽了几声：“咳咳！如果…如果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可以辛苦苌楚。”
朝颜刚转过身，泠月的声音就传进了耳畔：“陆朝颜，你是不是根本不会流眼泪啊？”
“难过的时候也只是眼眶红，身子都抖成那样了…还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泠月的声音是有些刺耳的。
可惜朝颜无法理会泠月的讽刺，不是她不想理会，只是她的心口一直隐隐作痛，似乎已愈演愈烈，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再不走，还不知道会失态成什么样子…
朝颜极轻地笑了一声：“如果眼泪有用，那遇到事情只管哭就好了。”
她不再做停留，却在走出耦居院门的时候，看见了等候在不远处、神情忐忑难安的洛云璇。
洛云璇知道自己不该来，她有些愧疚地开口：“我担心你。”
“洛师姐回去吧，已经没事了。”朝颜不知道自己苍白的面色毫无说服力，她只是一味笑着，安抚着眼前之人不必为自己担心：“我自己的事情，我能解决好。”
洛云璇欲言又止：“那你一个人回去…我不会再跟着的。”
“好。”
朝颜点点头，她转过身，深呼一口气，希望由此能够缓解些痛苦，让自己的状态看上去不要那么糟糕。
朝颜的确先回到了朝阳峰，洛云璇有意在她身上留了一缕神识，似乎不送她到栖迟院是不能安心下来了…确认那缕神识已消失后，朝颜又转身去了漱石峰。
冬日天寒时，这汪天然的灵潭就像是温泉一般冒着热气，眼下虽是春日，气温却还未完全回暖。
朝颜又像往常那般，将衣物留在岸上，任由整个身子都被温热的潭水包裹浸透。
这样似乎能让她好受些…
摒弃杂念四字谈何容易，泠月…已是住进她心里的人，若真的是想忘就能忘掉的倒好了。
滥情、放荡，自己在她心里，当真不堪至此？
呼…多思无益，眼下还是想想该如何驱散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不适感。
朝颜强行运转起漱玉诀，只是还没等她聚气丹田，就感到喉头一甜。
朝颜生怕自己的血会脏了潭水，忙着用手捂住了口鼻，鲜血几乎是在瞬间喷涌而出的，她有些狼狈地摸索着放在岸边的帕巾，仔细擦拭了手心和唇角。
确认血没有溅入水中，朝颜的胸口才在剧烈地起伏几息之后逐渐平静。
“不可急功近利…不可舍本逐末…”她柔声安慰着自己：“没事了，只是急火攻心，气血翻涌…修炼不该急于这一时…”
“小谪仙嘀咕些什么呢？”
月黎勾起她染血的帕子仔细端详了片刻，竟也不嫌弃，甚至还凑近嗅了嗅那血有没有铁腥味儿。
哟～甜的！
闻着像刚熬好的糖浆似的，说出去谁信呐。
朝颜惊恐万分地回过头，她完全没料到月黎会在此时出现，虽然对方是个不太讲理的魔修，但朝颜总觉得她不会趁人之危…
“月黎姑娘怎么来了？”朝颜故作镇定道。
“我担心你，来看看你，不可以吗？”
啧～这个人一看见自己啊，就跟耗子看见猫似的，只敢看一眼。好像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把她拆吞入腹了～
“我是说长生宗的结界…”
“这些都不重要～”月黎轻轻啧了一声，“我看小谪仙好像受伤了，怎么，谁欺负你了呀？”
朝颜摇头：“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
“若是有人欺负你呢，你就尽管跟我说。”
月黎就喜欢看她这如惊弓之鸟一般无处可藏的模样，真是让人保护欲大发！
“我才不管她是谁呢～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人，谁敢欺负你，我就去给谁点颜色瞧瞧！”
朝颜试探道：“就算是无誉老祖，也可以吗？”
“那个老家伙啊…我不行，我师尊或许…”月黎这才反应过来：“诶～你诓我呢？”
“我真的没什么大碍…月黎姑娘不用担心我。”
“有没有大碍，我当然要检查一下才知道啊～”
“检查…？”
“检查～”
说着，身后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朝颜瞬间明白了月黎在干什么，她倒吸一口凉气，而后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
“月黎姑娘请自重…”
朝颜越是表现得无措，月黎越是笑得快活：“小谪仙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怎么，你没有和朋友一起泡过温泉啊？”
朝颜只恨声音入耳时，她总会不自觉地想象声音源头的画面…水声淅沥，月黎的脚尖在拨动潭水，此时水面应当会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接着是一阵哗啦轻响，她应当是整个人都沉进了潭水中，温热的灵潭水漫过肌肤，修长的双臂在水中划动，她仿佛是一尾自在的游鱼，很快就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我可还没说要对小谪仙做什么呢？你怎么就已经面红耳赤…莫非是在对我浮想联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