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一愣:“这点小事还是不麻烦师姐了…”
“师妹是怕我下手没轻没重的,会弄疼你?”
“怎么会?只是我不习惯…”
“师妹不必紧张。”洛云璇的手轻轻搭在了朝颜的肩上,“师妹自己梳头,总有看不周全、要费劲去看的地方…师尊还在外头等呢,我来,会快些。”
在凌虚山的那些年里,阮羲自然是给朝颜梳过头的,朝颜也给小满梳过头,的确都只是寻常的师姐妹情谊…
怎么到了洛云璇这里,朝颜反而觉得人家别有用心呢?
难不成是因为洛云璇在朝颜眼中,也一向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子形象?眼下这善解人意中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反而不像她平时那冷淡自然的作风了。
朝颜半推半就地坐到了妆台前,洛云璇的指尖微微有些凉,她给朝颜梳理头发动作极轻柔,就仿佛是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珍宝一般。
因洛云璇是站在朝颜身后的,朝颜自然无法从这面镜中看到她此刻的表情,有时她的指尖掠过朝颜的额前或发际,将头发向后捋顺时,免不了会擦过朝颜的耳廓…
也许是朝颜多想了,但那股难捱的痒意,实在让她的神经紧绷,难以平静。
“好了。”
给朝颜梳顺头发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洛云璇取了一支妆台上的木簪将朝颜的长发绾起后,便退到了一旁。
“多谢师姐。”
柳无双这次来,虽说是为了看看朝颜学得究竟怎么样,但在朝颜吹曲与洛云璇教授朝颜换气技巧的过程中,她都没怎么说话。
“不必拘谨,坐吧。”
柳无双的语气冷得不掺杂情绪,她自然没有给二位小辈斟茶的意思。
朝颜躬身还礼,也没急着坐下,这些时日承蒙洛云璇的照顾,朝颜先给洛云璇倒了杯茶,等她坐下了,自己才跟着落座。
洛云璇抿了口茶,颇惊喜地看向柳无双:“九曲红梅?”
果然是亲师徒…洛云璇在柳无双面前倒比在家中更像是有人庇护的孩子,无双仙子再冷情冷心,对洛云璇这个好徒儿也总是神色温柔。
朝颜不像洛云璇这般懂得品茶,至少没有达到能辨别每一种茶的产地与品类的程度,她只知红茶甘醇,口感甜润,好喝。
若是能配些糕点…
“啊,我听阿若说,陆师妹喜欢吃糕点…”
洛云璇的储物法器是左手中指上戴的紫府戒,这又让朝颜想起了泠月的袖里乾坤,果然自家师尊就是不会疼人啊!
桌上荷花酥一碟,杏仁酪三碗,杏仁酪上还特意洒了些桂花做点缀,本是意外之喜,但洛云璇此人苛求完美,竟有些过意不去道:“本应是甜配绿,酸配红,但今日准备得匆忙…”
朝颜一时也不顾上礼数,没等柳无双,自己就先舀了一勺杏仁酪:“不妨事,师姐能记着我的喜好,我就已受宠若惊了。”
本以为柳无双这样清冷之人,一定会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可洛云璇主动搭话时,朝颜并未看到柳无双有任何不悦的表现。
“陆师妹最喜欢什么乐器?”
“琵琶。除了琵琶,应当就是二胡了。”
朝颜的回答显然在洛云璇意料之外,她并不掩饰自己的疑惑:“可有什么特殊缘由?”
“我没弹过琵琶,却总觉得琵琶弹起来很是痛快肆意,听起来亦是如此。故而,就觉得这是一种极为洒脱外放的乐器。”
洛云璇嘴角噙着笑意:“看来陆师妹打从心底想做个不羁之人。”
“张扬但不狂傲,有何不可?”朝颜剑眉一挑,绘声绘色道:“若人人都压抑自己的本心,讲起话来都要引经据典,顾着礼数周全,那岂不是都成了无趣的老学究了。”
“陆师妹也觉得我无趣么?”
“怎么会?”朝颜单手托着腮:“师姐言语行事内敛,骨子里仍是个温柔的人。”
听了这话,洛云璇含着笑低下头去,柳无双见状,竟剜了朝颜一眼:“三分真诚七分矫饰,哄人的这一套,倒是跟你师尊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朝颜没有半分悔改之意:“莫非…无双长老也从我师尊嘴里听到过相似的话?”
“妄加揣测便是目无尊长。”
柳无双仿佛是言灵起令,以声拨弦,一阵奇异的空气波动让朝颜顿觉迎面有风,整个身子都被震慑在这木椅之上动弹不得…亭外落梅纷扬如雪,唯独洛云璇未受到影响。
“再有下次,本座定会重重地罚你。”
柳无双不但是无诤境后期的强者,还是她师尊的师姐,别的长老想罚朝颜还要看长生仙尊三分薄面,柳无双则不同了,替师妹教训不听话的徒儿,那可是天经地义啊!
“晚辈知错了…”
泠月说的没错,朝颜还真挺会装无辜的,她不但能在眉头紧锁的同时瞪大眸子,嘴角向下撇时,嘴里还像是含着什么东西,一副委屈得想哭,却又收住了的模样。
“还未请教无双长老修的是什么乐器?”
柳无双就连瞥都没瞥她一眼,洛云璇竟也不怕师尊怪罪,主动接话道:“世人只知追月剑意天下无双,却不知我师尊的箜篌亦是如此。”
“箜篌?”
这师徒二人真是有缘,有诗云箜篌声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凤凰鸣叫如何恐怕无人得知,但她这洛师姐可是名副其实的神凰命格啊。
“陆师妹若是想听箜篌,便得勤加修炼,先把笛子吹好。若到不了能出师的水平,师尊恐怕不会给你这个面子…”
喝完茶吃完点,朝颜又全神贯注地练了半个时辰的笛子,准备回去的时候,她又眼尖地瞅了一眼洛云璇放在柳无双跟前的那碗杏仁酪,竟是全都吃完了…
临走时,柳无双交给朝颜一颗种子,还有一只袖珍花盆与一小撮息壤,说是只要悉心照料,这颗种子就能长成大树。
“外头又下雨了,我送陆师妹回去吧?”
还没等朝颜想好拒绝的措辞,洛云璇不知怎的,就先回眸望向了柳无双,她低垂着眉眼,请求道:“不行么?”
柳无双那总是完美得如冬日冰面一般平整的脸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像是不满意洛云璇的举动,却又无可奈何似的,僵持几息,也只好轻轻叹气:“去吧。”
眼下朝颜若还要拒绝,可就是同时拂了两人的面子了。
这都修仙了,明明可以用风诀撑个挡雨的屏障在头顶,为何非要打伞呢?不过洛云璇既主动提出要送她,恐怕也是有话要说,打伞便打伞吧。
“洛师姐,恕我冒犯…”
两人挤一把伞总是有些局促的,朝颜又不好问人家能不能再去借把伞,为了两人不淋雨受风着想,她将无处安放的左手也握在了伞柄上。
纵使是要避嫌,这手想不碰到一处去也难…握在伞杆上不但会显得奇怪,还像是有意要躲她似的。
陆朝颜啊陆朝颜,你想什么呢?洛师姐这样一心修道不问尘事的人,怎么也不至于偏偏就看上你了吧?你怎么可以这么想人家啊!
正想着,洛云璇突然问了一句:“陆师妹是否已与泠月师妹互通心意?”
“啊?”
“我…问得很奇怪么?”
“不、不奇怪,”朝颜摇头否认:“我是…没想到师姐会关心这种事情。”
“那,陆师妹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么?”
“自然。”朝颜并不想遮掩欺瞒,故而回答得十分爽快:“我是喜欢泠月不假,只是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份喜欢是否能长久…不过我问她对我是否有意时,她说并无此事。应是我多想了。”
“是么?”洛云璇虽早有猜想,但也意外于她的坦诚:“可我看她…好像还挺喜欢陆师妹的。”
“无论是她口是心非,还是我自作多情,眼前也不该一心顾及这些。”
朝颜很快转移了话题:“洛师姐,我听说宗门今年会有纳新选拔,不知是否属实?”
“确有此事,前几日我才听师尊提过一嘴。”
洛云璇明知她有意打乱自己的思绪,却仍依着她的意思将话讲了下去:“长生宗的确多年未招新人,陆师妹若感兴趣,可以去执事堂那边问问,毕竟宗门中大事小事,一向都交由执事堂操办。”
“不知到时,是否可以去围观一番?”
洛云璇笑道:“师妹若想去,只要不带头惹事、扰乱秩序,还有谁能拦你不成?”
两人走到一半雨就识趣的停了,洛云璇本还想把自己的伞给朝颜,可惜这回朝颜是说什么都要严词拒绝了,洛云璇自然不愿为难,只好嘱咐几句雨天路滑,陆师妹不要贪玩。
好不容易回到了栖迟院,迎接朝颜的竟是苌楚劈头盖脸的质问:“这才几天啊陆朝颜,你就移情别恋了?”
朝颜一头雾水:“什么移情别恋…苌楚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苌楚看她是真不明白,索性指了指自己的脑后示意她:“簪子,簪子啊!”
“簪子…”
朝颜伸手摸了摸,是绒花的簪子,也没什么异常啊。
“到底怎…”
看苌楚面上的表情愈发着急,朝颜干脆把那支簪子取了下来——
木簪上是火红的凤凰花,参差错落开的每一朵都栩栩如生。
若不是为了美感与好佩戴,有意将形态设计得与真正的的凤凰花稍有差异,恐怕真会被误以为是一枝从树上折下来的凤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