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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表里

试种园听起来是一个园子,但陆清窈到之后,看到的不是一个小园子,而是看不到尽头的绿。

一大片的土地切分成了整整齐齐的方块,每个方块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方块上都种着禾苗。每个方块前插着木牌,木牌最上方写着编号、稻种名称、来源、播种日期,下方贴着类似账册的一本书册,由油布裹着。陆清窈将那盆草放在脚下,翻开离她最近的一本书册,册子最上方是与木牌一致的编号,再随后记载着“浸种处理”、“播种方式”、“植株行距”等十几种不同的类目,每日都有详实的记录。

再往远处看去,陆清窈依稀能看到山上好像也有同样的方块和绿。

每块田间都有二三人在忙碌。有人弯腰查看禾苗,有人蹲在田埂上写字,还有人提着木桶,不知在浇着什么。

苏昭招来每日值守的人,问清之后,朝园子中间走去。

陆清窈抱起盆,跟着他走到园中某一处。试种园并非谁都能进,三七被她留在了府中。苏昭本想他来拿这个盆,但陆清窈不肯,他又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拿着。

田埂上有一名女子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她挽着裤脚,脚上沾满了湿泥。左手拿着一本书册,右手拿着笔在记录,时不时蹲下看一下苗,或是指挥着田中的人。

陆清窈两人没有直接上前打扰,直等到她转身准备前往下一块田时才上前唤了她一声。

女子转身朝陆清窈两人看来,她先往苏昭那看了一眼,随即将目光放在陆清窈身上。

陆清窈看清了女子的模样。女子长了一张圆脸,皮肤被晒得有些黑,眼神清亮,整个人都充满了生机与阳光。

女子朝两人走来。她朝苏昭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向陆清窈,声音干脆利落:“田穗,田秀实。”

“陆清窈,陆云泓。”

田穗笑了起来,她一笑,整个人都充满了太阳的暖意:“我知道你,你来找我何事?”

既然她直接问了,陆清窈也没有耽误她时间,将长在西南的万相样子与小虎子口中的万相样子以及自己的疑问说了一遍。

“药草的接青与杂种,我并未试过,无法给你一个确切回复,虽说难度不小,但按理可行。你瞧这些新稻种,好多都是杂种得来,药草自然也是可以的。”

未听到肯定的答复,陆清窈有心理准备,倒也没觉得失望。

田穗仔细思索了一番,问道:“你刚说万相这种毒草,是否并不多见?”

“是,即使在西南,能找到万相的也是少数。”

田穗若有所思:“我虽不擅长药草培育,但我知道有一人极为擅长,但他在十年前就已过世了。”

“十年前,过世?”

“是的。说起来,他算是我小师叔。老师说,小师叔不爱种粮食,但爱种花花草草,特爱种珍贵稀少的花草。在他手下,种什么活什么。有些花草,看着都快枯了,仍能起死回生。那些稀少珍贵的花草,在他手上也能活下来不少。所以,即使他已去世十年,老师仍对他念念不忘。”

陆清窈见她口中说着好话,脸上却有几分鄙夷,迟疑问道:“你小师叔是个怎么样的人?”

“老师对他多有溢美之词,但我听下来,他是一个极为自信,甚至自信到自负的人。他对人与对花草完全不一样,对花草,他极有耐性,但对人,他性子恶劣,经常与人起冲突。”

“你不喜这位小师叔,为何会在此时提到他?你是觉得他的死有问题?还是这药草接青与他有关?”

田穗笑了笑:“老师说他已经死了,我却不见得。老师说他是十年前去摘一株长在峭壁上极为少见的异花跌落山崖去世的,死时因为从峭壁上摔落,尸体模糊不可见脸,只能从他衣服及携带物品上确认他就是小师叔。既然没看见脸,如何就能确认他已摔死?”

“至于我不喜他的原因,我从他留下的少许手札中发现,为了侍弄花草,他尝试过用人做肥料。”

陆清窈吃了一惊:“用人做肥料?”

“是啊。手札遗留的不多,但就遗留的这些,就已足够拼凑出他所做的事。他连藏都懒得好好藏,这事就这么用暗语记在上面,大约是觉得,就算摆在人前,也没人看得懂。但是,这些东西,他瞒不过我。

“你刚才提到药草接青,他在手札中也提过只言片语,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事是我小师叔做的。即使不是他做的,至少也与他有关。十年前他都敢用人做肥料,十年后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你们若是想知道小师叔更多的过往,可以去问我老师。”

“还有一事,”陆清窈将放在脚边的那盆草拿起,小心翼翼地解开,问道,“我想问,这盆植株是否就是麦苗?”

陆清窈说不能用手碰,田穗也就没用手。她将书册和笔塞入随身背着的袋子中,然后从地上捡了根棍子,一边拨动,一边仔细查看了植株的叶、根、茎。

“是麦苗。你或许觉得这个时节为何会有麦苗,有的。火室之法可令冬天也能吃上夏天的果蔬,窖室之法自然也可令春秋颠倒。这麦苗与寻常麦苗相比有些不同,叶脉更粗,根须更深,叶色偏绿,但它仍是麦苗。这麦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抱歉,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田穗将棍子放在一边,拍了拍手,没有继续追问。

陆清窈沉默片刻,朝她揖了一礼:“今日多谢。”

田穗还了一礼:“客气了。如你今日所说之事真与我小师叔有关,麻烦方便时告知我。”

“好,一定。”

.

与田穗的这一番对话可以算是收获巨大。那处山洞,既种植了稀有毒草,又毫无人性地拿这么多人试药,似乎与田穗口中的小师叔颇为符合。

“不管是否真的有关,既有线索我们便先查了再说。”苏昭说道。

陆清窈点头认可。

两人顺了一下今日收获的消息以及接下来要查的事情,不知不觉间马车已驶至邑京城门口。

“世子,陆姑娘,陛下有请。”

苏昭打开车门,看了传旨那人一眼,见是熟悉的面孔,才开口:“知道了,你前面带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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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窈下了马车。马车停在一扇朝北的、紧闭的黑漆大门前,门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御史台”三字。

带路的那人上前敲门,大门应声打开。

陆清窈进了大门。大门后面是一条甬道,直通正堂。甬道两边种植着许多柏树,石板上长着青苔,看着有些阴森。

御史台中很安静,正堂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走动,也有人在办理公务,声音都压得很低。

领路的人没有带着他们往正堂去,而是领着他们绕过正堂走了右边的一条廊道。廊道越往里走,光线越暗。走到后来,陆清窈只觉得这里又冷又潮,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令她很不舒服的味道。

陆清窈轻咳了两声。

“怎么了?冷吗?”苏昭停了下来,伸手想去碰她的手却又缩了回来。他朝着带路的人吩咐:“先去拿件厚衣服来。”

很快,廊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清窈往前看去,前面就是廊道尽头。尽头有一扇门,她隐隐约约能看清门上牌匾只写了一个“狱”字。

“这里是御史台内部的台狱,主要用于关押一些特殊身份的人或者重大案件的犯人。”苏昭向她解释。

“承恩伯关在这里?”

“是。”

带路的人回来得很快。苏昭将拿来的厚披风披在陆清窈身上。等收拾好后,三人才继续往前走。

三人走到尽头那扇门前。门从里面被人拉开。陆清窈朝里看去,里面光线微弱,昏暗压抑。

她随着身前那人往里走去,直到一间牢房面前。

牢房里点了一盏油灯,没有那么昏暗。里面与之前路过潮湿狭窄的牢房不同,这间牢房至少干净整洁,也没有泛着很重的潮气。里面有两个人,一人站着,一人坐着。

站着那人背对着他们,陆清窈虽只见过两面,却还是一眼认出这个背影,是陛下。坐着那人有些胖,但能看出他常年养尊处优,带着骨子里的儒雅。

听到声音,坐着那人循声看来,看到陆清窈那刻眼神就再也没挪开,一直盯着她看。

牢房门并未关着,是打开的。陆清窈弯腰进入,和苏昭一起向盛瑜行了礼。

“起来吧。”盛瑜转过身,目光顺着承恩伯的视线落在陆清窈身上。

陆清窈起身后偏过头,错开了承恩伯的目光。她并未感受到他眼神中有恶意,但一直被这么盯着,也不舒服。

苏昭皱眉,也顾不上盛瑜在场,他脚步一错,转了半个身位,同时挡住了两个男人的视线。

“陛下,您找我们何事?”

盛瑜扬了扬眉,眼中带了丝诧异,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不找你,我找陆云泓。陆云泓,你替承恩伯把个脉。”

陆清窈应了一声是,朝承恩伯走去。

承恩伯眼睛仍然看着陆清窈,双手却往袖中一缩,显然不想让她把脉。盛瑜往前一步,一手按住他左肩肩头。他“嘶”了一声,左手无力垂下。

陆清窈搭在他左手上。她的手搭上去把脉的时候,承恩伯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她的手上。几息时间,他的眼睛便红了一圈。

“如何?”

“承恩伯中了一种极为隐蔽的毒。该毒并不会直接让他死亡,但当再吃下另一味药草时,他会顷刻间暴毙。”

“能解吗?”

“可以。”

“你下去写药方,写好后有人会带你去另外的地方。”

“是。”陆清窈告退后往外走去。

苏昭跟着她往外走。

盛瑜没阻止,但也看了他好几眼。

陆清窈走了几步,还未走远,便听到承恩伯愤怒的声音传来:“盛瑜你可真是好算计!别欺人太甚!”

陆清窈脚步顿了一下。

“阿瑾要此事在一个月内结束,我没时间跟你浪费。我并未做什么,也未算计你什么,想不想说,你自己看着办。”

“陆大夫。”苏昭喊了她一声。

“我没事,走吧。”

陆清窈被带到一间屋子,里面笔墨纸砚齐全,墨也已磨好。陆清窈略一思索,将药方写在纸上。

写好后,有人将陆清窈和苏昭带到另一间牢房中,等了片刻,带上来三个人。那三人看见陆清窈想挣扎,但被牢牢控制住,不能动弹。陆清窈给他们把脉,发现和承恩伯一样,同样有中毒,不过相克的药草不一样。她回到之前的屋子将几人对应的药方写好交给盛瑜派来的人。

“世子,陆姑娘,此间事已了,麻烦稍坐。”那人拿到药方后出去了,留下两人在屋内。

陆清窈和苏昭等了一会儿,盛瑜走了进来。

“陛下。”两人起来行礼。

盛瑜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停在苏昭身上:“昭儿,你知道现在自己在做什么吗?”

苏昭莫名,第一次没理解盛瑜在问什么:“陛下您是什么意思?”

“算了,晚上你回宫一趟。”盛瑜摆摆手,叹了口气。

他又转向陆清窈:“你是否对刚才承恩伯之事有疑问?”

既然盛瑜愿意解惑,陆清窈也就直接问了:“学生只是奇怪,为何承恩伯看见我会那般?”

“愧疚。”

“他愿意开口了吗?”

“现在还没说,但快了。”

陆清窈沉默下来,承恩伯对父亲的愧疚有这么深吗?如果真这么深,当年又怎么会这么做呢?她又想到刚才承恩伯盯着她把脉的手势看,是想到她师父了?

“不同的人对‘活着’这两个字的理解并不一样。”盛瑜意味深长地说道,“好了,没事的话你们就走吧。记住,今日之事暂时不可对外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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