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成了。

虽然燕澜也有可能骗自己，但是相比三天后去火海熔岩白白送死，或是等待一直没有找过来的宗门相救，现在起码有些希望。

戚青岁抿了抿唇，掩住心中情绪，低声问道：“谢谢……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燕澜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看床上阵法，半晌，对她正色说：“阵法很复杂，带他走很难。”

言外之意，只有他们两个人离开，更容易。

戚青岁想也没想就摇头否定：“不行。他是我师兄，我不能把他留在这里等死。而且，在他是为了保护我才重伤昏迷的。”

想到这，戚青岁微微侧过脸，垂眸掩盖微红眼眶：“如果他当时没有管我，才不会这样。”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然下定决心：“抱歉，我也知道对你来说，多救一个人会更难。但我不能抛弃他，如果师兄不能和我一起离开，那我就留下来陪他，就算会死。”

她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冷持安，只是轻叹：“你就当我今天的那些话都没说过，好吗？也请不要和碎命魔主说起我想要离开。”

燕澜眸色微沉，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有些疑惑，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在乎他？你离开，也可以再回来救他。”

戚青岁想也不想就回答：“师兄对我很好，我怎么能不管他？”

燕澜之前不是没见过误入魔域的修士，男修或女修，他们也有所谓“患难与共”的。

只是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而甘愿陷入险境。今日，他依旧不明白。

但不同的是，往日他只是看客；今天，他却是参与其中。

燕澜默默想了很久，见戚青岁依旧沉默不语，忽然道：“我可以带你离开，也带上他。”

还没等戚青岁回答，他又开口，音量不大，却是不容商量的语气：“但在离开后，我想进入你的宗门，和你一起修行。”

戚青岁怔住，半晌回道：“我是没有不同意的。只是……”她思索了一下，斟酌词句：“许多宗门收徒，虽然要求或许各不相同，但是都没有魔修……”

“这好办。”燕澜解释道，“我虽然是魔修，但是修魔并非我本意。我从有记忆起，就是在魔域，也不知道父母是谁。既然在魔域，我又年幼，为了活下去也只能修魔。不过，我修炼不久，倒是魔障不深，不至于积重难返。”

他道：“出了这里，我再自毁这一身修为就是。以凡人之躯，入仙家之门。”

戚青岁虽然依旧对他有防备，亦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但看他年纪轻轻，却身世坎坷，心中还是有些酸涩。

更何况，如果想要离开魔域，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么？

于是戚青岁道：“有种誓言，名为‘同命誓’，是极为厉害的死誓。誓言与命同重，若违誓，后果严重。我愿意发誓，只要你帮我和师兄离开这里。回到宗门后，我一定让你进入玉叶宫。你呢？你也愿意发誓吗？”

燕澜颔首：“自然是愿意的。要怎么做呢？”

“照我这样。”

戚青岁用右手抚向心脏的位置，语气庄重严肃：“戚青岁以命起誓，在燕澜将我与师兄带离魔域，回归宗门后，我愿助废掉魔修修为的他拜入玉叶宫。若有违誓，即刻身死。”

语落，誓成。一道青色印记自她身上飘至空中，而又消散，那是同命誓成立的象征。

燕澜轻笑，也学她的样子，右手抚着胸口：“燕澜以命起誓，我愿意带戚青岁和她师兄离开魔域，回到其宗门。之后，我愿自废魔修修为，以便拜入玉叶宫。若有违誓……”他看了看戚青岁，道：“我也愿意立即身死。”

誓成，一道黑色印记自他身上飘至空中。

“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燕澜复又看向她，语气轻松。

戚青岁轻轻点了点头，又说，“你放心，就算你废去魔修修为后没有灵根，也能进玉叶宫。”她解释道：“有些人就算没有灵根，却因种种缘故，虽不能成为各位峰主的亲传弟子，却也能成为外门弟子。比如其父母为宗门而死，或是其对宗门有恩，或是峰主的亲友等等……”

燕澜只问：“可如果我只想成为和你一样的内门弟子，又要怎么做呢？”

“或是灵根纯粹，或是……”戚青岁犹豫须臾，还是继续说道，“登天梯。”

“登天梯……”燕澜轻声重复道。

“登天梯至终点是一定能成为内门弟子的，虽然不一定是拜入哪位峰主门下。不过能到终点者寥寥……”戚青岁想了想，又说，“就算是外门弟子也没什么，勤加修炼有所成就后，也有被各位峰主选择成为内门弟子的。”

燕澜不置可否，只是换了话题：“这几天给你的丹药，是我所藏，确实无害。你服下，对修补灵力有益。”

他看了看窗外，才走近她，俯身，凑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三天后，你照他的要求去火海熔岩，路上……”

他将计划说出。

戚青岁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问：“可你为什么要帮我？”

燕澜微怔，复又浅笑，道：“是人就不会想当奴仆，魔仆也是仆。”

他看向戚青岁。她近日疲惫多思，有些憔悴，但依旧是鲜活的，灵动的，不是这魔域的颜色。

“我一直都想离开。虽然魔域偶尔也能见到一些修士，我也可以和他们做交易。但，我想，和你一起离开，拜入你的宗门，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燕澜忽然软了几分语气：“我以后可只能指望你了，戚姑娘。”

听到他的话，戚青岁讷讷，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

到了约定的日子。

时间一晃而过，戚青岁经过这些天的休整，灵力已然恢复如常。

这些天，碎命魔主果然如同燕澜所说那样，依旧闭关吸纳夺命幽昙的魔气，意图突破修为。

今日。她按照之前和燕澜约好的，只身前往赤焰冥昙所在的火海熔岩。走至半程，果然经过一片荒芜石堆，连绵不绝，毫无人烟。

燕澜曾说，他听说此处有一阵法，可将人传至凡人所处地域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此阵法是某个误入魔域的修士所制，为的就是日后帮助其他不慎跌入魔域的修士离开。

然而此阵法只有修士才能感知到，他曾经试过，的确魔修无法感知。

戚青岁于此处停下，又四处观望，果然无人，才开始调用灵力仔细搜寻着。过了很久，她终于在某个庞大石堆底下感知到一个阵法。

她心中激动，手指微颤地从燕澜给的储物袋中掏出一个法宝，掷向石堆。阵法上的石头无声化为齑粉，而后随风飘散。接着她又在阵法旁做了几个她和燕澜约好的标记，才小心翼翼地站到阵法上。

……

阵法运行起来。

眼前各种颜色混杂，耳畔亦是各种声音糅合，身体也像从高空坠落又升起，让人不由得头晕，只得紧闭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戚青岁才好不容易站定。她睁开眼睛，却见眼前雾气腾腾，皆是一片白色。

戚青岁皱眉，这地方有些熟悉。

她尝试动用灵力，灵力也被压制十之八九。

四周白雾，压制灵力——是障林。

原来这阵法传送到的凡人地域，是障林。

她曾经误入过。

那时她十五岁，却已经筑基几年，自觉突破至金丹在即，且自得于修炼天赋，又因多年待在玉叶宫没有外出而感到有些无聊，于是动了外出游历的念头。

却不慎误入障林。

幸好那时师尊恰好出关，自己被师尊所救。不过也因此事，她明白自己还需多加修炼，所以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外出。

戚青岁轻叹，障林虽然位于凡人地域，但是不同寻常。此地大雾弥天，且内有“藤茧”伤人。

藤茧是藤蔓缠绕的如同茧一般的东西，通常成群出现，大小不一。藤茧喜血肉，会吞吃周围活物，通常是将目标困于藤茧之中，侵蚀至其死亡，然后才吞食其血肉。

小的藤茧会包裹住虫豸，大的……她曾偶然见过藤茧把一只狐狸了吞进去。虽然她那时立刻施法砍破藤蔓，但那狐狸却还是被藤茧所伤，十分虚弱。

她正拿储物袋里的修复丹药给那狐狸喂，却一时不察，差点被角落里另一个藤茧吞吃。还是师尊及时出现，带她离开。

……

回忆起从前，戚青岁心中微凛。

按照她和燕澜的计划，她先查找阵法且标注地址，然后由阵法传送至人间。之后，她或向宗门传讯，且在原地等待燕澜带师兄过来，以便及时接应，或者直接前往宗门求助。

但这里迷雾重重，又有藤茧攻击。她实在怕万一自己前往宗门，错过他们的传送，而他们被藤茧攻击……

还是选择暂时在此等待比较合适。

戚青岁一边思索，一边从储物袋掏出传讯符，将所在位置与近日种种传讯给宗门。见符纸燃烧殆尽，她才松了口气。

但还不敢完全放松。

戚青岁更加谨慎地握住自己的剑，立在此地等待着，谨慎地看着周围的雾气。

其实燕澜并未将他的计划全盘托出，她不知道他到底怎样才能带着师兄一起离开。但她已立下同命誓，燕澜既然要进入玉叶宫，又将自己放出，应该不至于反悔。

自己现在只有等了。

……

不知过了多久，戚青岁已经挥剑砍了许多前来企图攻击的藤茧。她忽然出神想到，金丹期果然比筑基时机敏，自己小时候怎么就没有察觉藤茧呢。

此时天地辽阔。

然而障林凄冷如坟，且白雾阵阵，令人如同目盲。此处危机四伏，无友皆敌，藤茧噬人。

戚青岁孤身在此，等了很久，不见宗门人，也不见心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