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澜脚步微顿,而后照常,只道:“知道你担心,所以我来之前去看了看。他还未醒,但伤已痊愈。”
戚青岁停下脚步,思量许久,问道:“既然伤已经痊愈,他为何还没醒?”
燕澜不语,忽而略微抬头,向天空看了看。
戚青岁随他的目光看去。魔修自称其居住的地方为“魔域”。因为魔修聚集于此,此方大地魔气满盈,天空也仿佛被蒙上一层污浊。
魔域有几个修为高深莫测魔修,自称为魔主,碎命魔主就是其一。
燕澜向她暗示的,是碎命魔主。
戚青岁心绪百转千回,忽然恍然大悟。
碎命魔修嗜好修炼,如果自己能为他取来增进修为的夺命幽昙,他自然不会放过自己,而是继续让自己为他寻找魔植。魔植生长环境艰险,从不及崖就可窥知一二。如果自己阳奉阴违不从命令,他就拿师兄作为要挟。
宗门怎么还没派人过来!
见戚青岁沉思,燕澜安慰道:“你这次去不及崖很是辛苦,回去后起码可以休息几天。”
她胡乱点点头。
路途不远,路上怪石嶙峋,偶尔有些许草木,也都是萦绕着魔气,并非正常的舒展模样。越靠近碎命魔主的宫殿,魔气越加深厚。之前戚青岁没有注意,现在细细感知,只觉得自己作为修士,确实对这魔气深感不适。
甫一入主殿,就有一阵魔气袭来。殿内众多魔侍魔仆恭敬而立,碎命魔主随意靠在殿中的华美宝座上,见到她怀中抱着的盒子,笑着催促道:“我已经听燕澜禀报过了。没想到你果真能取得夺命幽昙。拿过来吧。”
戚青岁犹豫不过须臾,便走上前,从储物袋中小心取出盒子,递给前来的魔仆。
魔仆才接近碎命魔主,就被他从手中夺过盒子,立即打开,见到里面依旧发出荧荧红光的夺命幽昙,眼中毫不掩饰兴奋的光,大笑道:“好!大好!就是此物!”
随后,他更是一刻也等不及,运功飞速去往殿后卧房,准备吸收夺命幽昙,突破修为。转眼间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只留下一句:“燕澜,带她下去看看她的师兄,让她好好修养。十日后的赤焰冥昙还需要她去取。”
戚青岁心中咯噔一下,碎命那魔修果然不肯放过自己,继续让自己去送死。
还有十天,十天,自己的宗门真的能找过来救自己吗?
“请随我来。”燕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温和说道。
戚青岁沉默地跟上。
出了主殿,戚青岁身上受到的魔气微松,只是依旧心乱如麻,夺命幽昙已经让她死了一遭,赤焰冥昙不知又是个什么东西。
燕澜却仿佛与她心意相通,一边引路,一边解释:“夺命幽昙可助魔修突破修为,而赤焰冥昙可以助魔修增长功力。碎命魔主的修为停滞许久,如今既得夺命幽昙,他自然想更进一步,得到赤焰冥昙。”
戚青岁偏过头看他,只见燕澜继续解释:“与夺命幽昙生长在冰雪覆盖的不及崖相反,赤焰冥昙生长在火海熔岩。火海熔岩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火,能将人活活烧成灰,烤成烟。而火海最中心处,生长了一朵赤焰冥昙。”
戚青岁怔住。
燕澜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引路的步伐未停,只是看向她,音量虽然不大,语气却郑重,像是在告诫,又或者惋惜:“不及崖的夺命幽昙尚有许多魔修主动前去寻找,赤焰冥昙却没有,那里环境太恶劣。而且碎命魔主醉心修炼,或许日后还要你去取别的东西……”
戚青岁的心沉了沉,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快跑!
的确要跑。
她只是金丹前期的修为,能够靠着与植物有感的木灵根摘取夺命幽昙,已是万分侥幸。更何况她似乎还因此差点葬身雪中,昏迷许久,和死了一样。而火海熔岩的赤焰冥昙听起来更加难以取得。先不说是否会像不及崖那样压制修为,损毁法宝。就算能借助法宝灵力,以她的修为,恐怕只能在那里前行几步,就会被烧死。就算这次依旧侥幸未死,可那碎命那个魔修之后让自己找的植物也可能更加危险。
一路想着,戚青岁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随燕澜走到了师兄所在的院子。
看到院落门前所题的“忘忧阁”,她只觉得十分讽刺。
“到了。”燕澜停下脚步,对戚青岁温和说道,“这里就是他所住的地方。他无事,你稍微看看,我便送你回你的住处吧。”
戚青岁摇摇头:“他刚才没有说我和师兄能待多久。所以,我不想回去了。师兄一直不醒,我有些担心。”
燕澜默了默,然后将她引到一间屋子前,依旧温和道:“好吧。这里屋子不少,且时常有人打扫,你就住这里吧。”
见戚青岁点点头,他才指向另一间不远不近的屋子:“他在那里。”
看戚青岁有些望眼欲穿,几欲先走。燕澜又从随身储物袋中拿出一瓶丹药,递给她:“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灵力也亏损。这是今天的丹药。明天的药,我明日再来送。”
戚青岁没有犹豫地伸手接过药瓶,但并没有立刻服下,只是看着药瓶思量着。
燕澜似乎有些无可奈何,浅笑说:“碎命魔主既然还要你去取赤焰冥昙,这药自然是对修补灵力无害的。而且……”
燕澜抿了抿唇:“这是我自己收藏的药,药力温和。”
戚青岁心中虽然并未放松警惕,但是面上不显,点头应是。
燕澜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留下一句:“姑娘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就告辞离开了。
直到燕澜告辞离开,戚青岁才动身。她并进入自己的屋门,而是几乎小跑地来到师兄冷持安所在屋子的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敢轻轻推开门。
屋内布置精美舒适,室内有隐隐魔气,虽然并不明显,对修士修养没有大碍。但戚青岁还是微微皱眉,担心师兄受魔气侵扰。
这几天她心心念念总是担心师兄,如今进了屋子,反而踟蹰着有些不敢上前,只怕看到师兄更加虚弱的样子。
她稳了稳心神,缓缓走到床边。
冷持安整个人躺在床上,虽是昏迷,却如同睡着了一般。他的伤势已然好转,面色也稍微恢复了几分血色。他合上眼睛,眸中的淡漠也被遮盖住,仿佛多了些许温柔,如同一块冰凉的白玉。
戚青岁怔怔看着。
?
不对。
戚青岁一惊,努力发动灵力感知,察觉床边布满了各种阵法,单就其中她能够辨别出来的,有压制修为的,有令人昏睡的,有一旦开启就一击毙命的……
这些阵法只是稍微掩饰,很容易就能被人察觉到,碎命那魔修这般张狂,是料定自己无可奈何,只能任他驱使吗。
戚青岁试探着把师兄搀扶离开这张床。
她做不到。
师兄已经被阵法封锁于此,恐怕只有布阵的人才能解开。如果硬要砸开,她怕触发阵法伤害到师兄,所以不敢再轻举妄动。
于是她坐在床边的矮榻上,冷静过后,先是捏了个诀净了自己的双手,然后才伸手探向冷持安的手腕,动用灵力细细感知他的修为。
半晌过后,她才收回手。
戚青岁心中担忧,师兄虽然外伤已愈,内伤也并非命悬一线,但依旧灵力亏空,身体虚弱。
忽然,她想起燕澜那句“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但她立刻摇了摇头。
燕澜既然是碎命手下的魔仆,怎么肯违抗碎命,帮自己和师兄离开魔域呢?
……
翌日。
戚青岁心中牵挂师兄,早早来到冷持安的屋子,坐在床边软榻上,若有所思。
“怎么起这么早?”
戚青岁闻声回头,就见燕澜手拿一瓶丹药走进屋子。
“我本来敲了敲你的屋门,没有回应,于是来这里找你。”燕澜将丹药递到她手中。
戚青岁接过。
一连三天,燕澜总是按时来给她送药。戚青岁都接过,但也都没吃。
他们既然能设阵法困住师兄,自然也可能用药控制她。
不过她倒是与燕澜稍微熟悉了些,稍微。
他虽然也是魔仆,但看起来比普通魔仆稍微高阶一点。别的魔修提起所谓的碎命魔主大多有些恐惧,他倒是不怕。有时别的魔仆来找他,还会尊称他为“燕澜大人”。
他周身魔气寥寥,情绪也平稳,不像那些走了歪门邪道就走火入魔的魔修。
戚青岁忖度着。
……
第四天。
戚青岁照常接过药瓶,拿在手中看了看,半晌才道:“昨天的药,我忘记吃了。”
“这几天的药,我都忘记吃了。”
没等燕澜回答,戚青岁又说:“我有些事不明白,还请你来看看。”
她带他走到冷持安的床边。
床边重重阵法依旧,虽然稍加掩盖,但极易发现。
她看向他,心中紧张,问道:“你看到了什么?”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燕澜大人。”
是试探。
如果他愿意指出这里布置阵法的事实,或许可以证明他并没有完全受碎命那个魔修的驱使,还愿意有些自己的想法。
也或许……能帮她什么。
虽然她也觉得这想法有些天真。
燕澜于床边静立良久,似在沉思。
就在戚青岁想要放弃这个简陋的试探的时候,他忽然笑了,唇边扬起清浅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你不必称我‘大人’,叫我名字就好。”
他看向她:“药没吃就没吃吧。反正也不用去取那朵花了,晚几日康复,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