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起了雾。
闻鸳将马儿栓在山门外的槐树下,踏上长阶。她自围场而来,此行匆忙,未曾带伞,细雨霏霏洒满发梢肩头,浸透单薄两层衣裳。
半个时辰前的艳阳高照,转眼乌云密布。
料峭春风拂面冷,犹不及心中寒意化冰锥刺骨,痛不欲生。
台阶湿滑,她步履艰难,托着沉重的双腿踉跄攀爬。行至一半,一道身影迎面映入眼帘。
四目相对,她茫然站定,似不知对方因何出现在这里。
水渍流淌,漫过腮边,已分不清是雨珠或泪痕。
那人疾走来她面前,手中折伞倾斜,遮在她头顶,另一手为她掸去身上发间的雨水。
“夫人不是在春猎吗?”那人强作镇定问,却心虚得不敢对上她的眼眸,“怎么……怎么来了西山寺。”
闻鸳抬手推开伞柄,绕她而过,继续前行。
未防被人拉住手腕,雨脚渐急,折伞落地,那人不顾裙摆溅上泥泞,跪到她身后。
“求你,别去……”
女子额头抵在她染湿的袖口,哽咽哀求。
“给他留一点尊严,求你……”
风吹冷雨扑面而来,雨帘混着泪水模糊视线,山顶西山寺的院墙湮没于云烟。
闻鸳停下脚步,漫天风雨里,只问一句话:
“他不愿见我吗。”
“不是,不是,”女子拼命摇头,“他不想让你看见现下这副样子……”
又是这样。
闻鸳阖眼苦笑一声。
原来不论她告诉他多少次,不论她如何努力包裹他的落寞疲惫,皆是徒劳。
他宁肯把狼狈托付给明月,不给她。似乎不论他们彼此靠得多近,始终隔着一道紧锁的门。
而那些承诺。
为哄她开心,从来不作数。
她忍着心头刀割般地疼,低声问:
“可曾请过郎中?”
明月沉默,仍是摇头。
闻鸳颤抖攥紧衣袖,又问:
“可用过药?”
“御赐的药吃完了,”明月无望垂下头,“怕引人怀疑,外用的药不敢买太多,今日用完,也没有了。”
闻鸳只觉那场时隔多日的大火瞬息烧到了心间,几乎刹那将她撕碎,化骨焚灰。
伤得那么重,宿在闷热的角落,连药都不能足量用。
而明明她已到了顾侯祠,明明近在眼前,却不曾认出他。
明明,那是她深爱之人。
怎么她居然,明知他受苦,无能为力。
“他……”
她开口时嗓音哑得细不可闻,苦泪入喉,痛彻心扉。
“他,可有好一些?前几日我在顾侯祠见过,伤口在渗血……”
明月张张口,似乎有一套预先备好的说辞,足以拿来搪塞她。可目睹她的痛楚,终究欲言又止,把话悉数咽了回去,不忍骗她。
虽一言不发,闻鸳却听见,是不好。
于是拂开人双手,踩着碎成一地的积水,再登上一级。
“夫人!”
明月唯有用力拖住她,赌她忌惮强行离开会致使自己跌下石阶,生生将她留在原地。
“我求求你,不要逼他,不要逼他了!”
“他会死的!”
闻鸳忍无可忍。
她可以不在乎卫进最信任的人不是她,可以接受他一辈子将她拒之门外,不想失去他。
即便,闻太师曾与她讲过许多大道理,贫者不受嗟来之食,君子死而冠不免,道理让人舍生取义,尊严永远高于性命。一如明月所言,请她给他留一丝尊严。
可她想自私一点。
想他活。
想要一个会哭会笑,会在她看过去的每一刻,都温然望向她的卫郞。
西山的雪夜,诏狱的囚牢,官道旁的破庙……
她怕疼,怕那些与他生死两隔的噩梦,再纠缠不休地经历一遍。
她也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他一次。
“他无处可去,”明月靠在她背上,泣不成声,“如果朝廷知道,是他救走襄王世子,他活不成了……”
风凛如刀。
淋湿的锦缎浅蓝深蓝交织,衬得闻鸳的脸色愈发苍白。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伞,交回明月手里,转身下山。
“夫人可是要回府?”
明月追着她撑伞,她却不理,兀自上马疾驰,所往方向,乃是内城的奉天门。
再入宫闱,气象较去年大不相同。
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依旧巍峨,层层红墙高不可攀。但她跟随侍女穿过冗长的甬道时,道旁的花全开了。幽寂深宫,终于有了几分生气。
骤雨初歇。
一道空明积水拦住去路,刚好塞满甬道,不深,很长,一步跨不过。青砖之上倒映如血的残霞,照尽前路险谷危途。
“夫人当心脚下,莫要湿了鞋。”
近侍瓮声瓮气提醒,兼有宫女窸窸窣窣的窃笑。
她入宫面圣,衣裳都没换,浑身湿透的人,怎惧多湿一双鞋。
阖宫皆在看她的笑话。
闻鸳不恼,淡然置之,抬脚踩进水洼中央,如履平地般走过这段路。泛潮的大地印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的发丝衣裳全在滴水,而离那座遮天蔽日的大殿越近,她的心反倒越踏实。
此去吉凶未卜。
但哪怕仅有一线生机,也必须尽力一搏。
殿门推开,浓烈的龙涎香引人阵阵作呕。她迈步入殿中,提裙跪于书案前。
“臣妇,参见皇上。”
高台高座的天子已换下行猎的装束,一袭明黄龙袍分外夺目。灯烛辉映金线织就的龙纹,晃得她睁不开眼。
“闻氏。”
那人轻笑顿笔,执起刚写好的字帖欣赏。
“你是来问朕要人,还是,求朕彻查福生寺的大火?”
闻鸳蓦然抬眼,目光刺向字帖后那张脸。
“臣妇,来为皇上分忧。”
她神色疲倦,语声依稀清晰有力。
天子为之扬眉,镇纸压住字帖,许她首肯:
“说下去。”
“端王携襄王世子现身春猎,将朝廷置于不义之地,无论皇上是否认定他搭救世子,是否予其嘉奖,端王此举,足以收拢人心。”
闻鸳话锋一转,继续道。
“臣妇愿为皇上献计,破解此局。”
天子侧目打量她,半晌,审慎眯起双眼。
“你是襄王妃的挚交故友,端王救了她的孩子,你不心怀感激,居然反过来帮朕。闻氏,你打的什么主意。”
“臣妇别无所求,惟愿社稷安康。”
闻鸳交手垫在额前,俯首叩拜。
“前有西厂,后有端王,百姓苦朝中纷争久矣。臣妇实不愿见苍生蒙难,只求为匡扶朝纲,尽绵薄之力。”
黄袍胸前龙纹波光流转,那人听她慷慨陈词,笑而不语。捧起案头一盏茶浅尝辄止,漫不经心道:
“便无半点私心?”
闻鸳未抬头,作出几分被看穿心思的张皇,支支吾吾答曰:
“亦……亦有私心。若臣妇助皇上计破此局,望皇上看在闻家一片忠心,准臣妇,与阉贼和离。”
盖碗叮当响,那人猛地起身。
“闻氏,”他一字一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妇知道。”
闻鸳直起脊背,镇定如常。
“臣妇也知道,张侍郎之死,相府的灭顶之灾,福生寺的大火,西厂必定难逃干系。臣妇不想侍在奸人侧,蹉跎一生,请皇上开恩。”
她言辞恳切,那件龙袍却仿佛因此恢复了理智。从容不迫坐回龙椅,斜入殿宇的夕阳映入他眉眼,点燃一丝微妙的戏谑。
“闻氏,你的忠心和气节,朕能明白,朕没有看错你,也万分心疼你。可如今七皇叔虎视眈眈,西厂和北镇抚司各行其是,朕身边无可用之人,贸然许你和离,怕会激怒厂臣。”
闻鸳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跪行靠近一步。
“皇上要臣妇做什么。”
“你是聪明人,”龙颜大悦,那人眉心笑意更甚,“朕希望,你留在厂臣身边,将他的一举一动传递给朕。朕自有办法,引西厂与七皇叔狗咬狗。”
“何必麻烦,”闻鸳心急如焚,脱口而出,“臣妇替皇上除了这祸害,岂非一了百了!”
大抵她表现得太恳切真诚,那人敏锐觉察个中异样,有意多等片刻,方敛去笑容,轻描淡写道:
“至亲至近夫妻,朕听闻厂臣待你不薄。杀他,你舍得吗?”
闻鸳满目怅然,蹙眉叹息。
“就是从前舍不得,才险些铸成大错。他残害忠良,臣妇为自保而袖手旁观,他亲手杀死柳姐姐,臣妇无时无刻不想报仇,噩梦缠身,却一再下不去手,他竟还贪心不足,要对柳姐姐唯一的血脉赶尽杀绝……”
泪珠零落,她掩面哭得伤心欲绝。
“他早已丧尽天良,臣妇实在害怕。若家父忠言逆耳,哪日弹劾了他,西厂杀人放火的差事轮到太师府,祸及家人,我又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好了。”
天子似不忍见她这般声泪俱下的可怜模样,出言遏止。
“朕答应你,待收回七皇叔的兵权,定踏平西厂,许你亲手处死卫进,替襄王妃报仇雪恨。”
闻鸳果然止住眼泪,双眸隐隐浮上些许期待:
“那届时,臣妇一家,便是朝廷的功臣。”
“自然,”袍袖挥过案上纸笔,天子金口玉言,“朕会下旨嘉奖封诰,为你另觅良缘。”
“臣妇谢皇上!”
闻鸳即刻叩首高呼,龙袍则已没了耐心。
“眼下你该与朕说说,你打算,如何制衡七皇叔。他刚救了襄王世子,风光无限,连朕也要避其锋芒。”
“谁说王爷救的是襄王世子,”闻鸳正色道,“襄王夫妇殁了,府上的下人皆遣散回乡,本就死无对证,何况,小孩子长得都一样。”
“你当朕的朝堂是民间赌坊?”天子不屑一顾,“耍无赖这等昏招,也敢拿到朕面前搬弄。”
“皇上圣明,”闻鸳顺势接道,“耍无赖这等昏招,当然须无赖来用。皇上有心嘉奖端王,是西厂从中作梗,不止诬赖王爷混淆皇室血脉,一介内臣,胆敢胁迫皇上,将世子赐给他做义子。”
“闻氏,”龙袍上的龙纹被衣袖掩去大半,那盏冷茶添上热水,被人端在手上不饮,“朕怎么觉得,你打得是另一副如意算盘。”
“臣妇身家性命握在皇上手里,不敢生出二心。”
闻鸳谦卑颔首。
“既然朝臣的怒火总要有个归处,端王的兵马必得有阵前之敌,如此,何妨是卫进。”
“照你这么说,朕该比旁人更希望厂臣长命百岁。”
天子笑笑,随手置下茶盏,滚水泼洒一地,点点溅落她手背。
闻鸳未躲,雪白肌肤烫得发红,毫不退缩直视对方。
“能充作皇上的刀盾,也算那阉贼为江山谋一件好事。”
那人闻言,像是听腻了,不耐烦闭起眼睛,手扶脖颈活动一番。
“照你说的做,”他道,“朕这就下旨,召厂臣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