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进蜷缩着发抖,口中饭菜咀嚼良久,难以下咽。
从福生寺的大火死里逃生,跌跌撞撞一头扎进冰冷河水,身上各处血肉模糊的伤口才不钻心刺骨地疼。
彼时那截木梁重重砸在背上,几乎刹那震碎了五脏六腑,饶是运起内力勉强扛住,喉间仍不免泛起股股腥甜,痛至脱力。浓烟裹挟木屑呛进喉咙,灼痛彻背,他拼尽全力抱起闻鸳冲出去。
火舌似狂风扑面而来,他不能躲,不能退,任滚烫气浪灼伤双眼,不曾放手。
他绊倒在门槛,血水混着灰烬塞满呼吸,模糊视线觅不到那缕微弱的月光。仅余来来往往的车马脚步声,震荡山间静谧的夜色。
最后一分清醒,将怀中人推出厢房。
人性贪婪,他挣扎扭过头,想看她一眼。
然而命运残忍,徒留眼前一片漆黑。
他清楚,倘若有人发现是他,闻鸳也会牵连其中。于是趁意识彻底消弭以前,凭那柄烧得发烫的雁翎刀撑起身体,踉跄离去。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福生寺,死在那条不知名的河。
却还是被河水卷积冲到岸边,活生生痛醒。
阿鸳。
他在心底默念。
答应你的平安归来,要食言了。
明月用手背抹掉眼泪,重新舀起些许饭菜。
“来,”她哽咽说,“再吃一点。”
卫进摇摇头,身子抖得愈发厉害。
“药……”
明月搁下竹筒,自怀中取出那只精巧的瓷瓶。
花朝节后,当朝新赏的。
闻鸳为孙侍郎临摹的那幅花神像,使祭礼顺利进行,救下孙家满门性命。
殊不知,换掉花神像的罪魁祸首,正是她的枕边人。
她救了旁人的命,代价却是他的万劫不复。
那夜当朝勃然大怒,诏狱遍地青砖俱作血染。他遍体鳞伤被丢在北镇抚司的偏门外,身上除了累累鞭痕,唯有这瓶药。
明月倾倒一粒喂他服下,胸中翻涌的痛意却丝毫未减。又接连吃了三颗,脸上才缓上几分血色。
“不痛了?”
明月问。
卫进阖上双眼,当作默认。
她便换冰水泡开几粒煮开花的米,盛入汤匙,轻轻撬开他因忍耐而抿紧的唇瓣。
“再吃一点,就一点点。”
她已然把饭蒸得绵软松散,入口即化,青菜焯水至酥烂,用冰镇冷才拿到这里——
整整两日,他就吃了二三口米汤,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活不成。
那人颔首含住这一口,双手死死揪住衣角,用力至指节泛白,仿佛每一次吞咽都要承受极大的痛苦。待那两只手终于松了力气,眼前的白布透出几点淡淡的粉红,泪痕带血淌落下颌,冷汗把衣衫打湿一遍。
不过几粒化开的米,小孩子都能吃进去,竟要了他半条命,及至咽下,肩膀仍战栗不止。
该有多难捱。
闻鸳进入火场时,有润湿的绢帕捂住口鼻,吸入浓烟不多。即便如此,回府以来,房中也一直用冰,饭菜全是冷透的。
何况是他。
白日里天气暖和,案后这处角落更是闷热。没有冰,不透风,背上的鞭伤烧伤悉数溃烂。昨夜她用刀刮下一层血肉,为人换上新的纱布和上衣,不足一天,衣裳便又面目全非。
那些无休止的疼痛不容他稍稍喘息,而他的伤势亦未曾好转,依然一刻接一刻地恶化。
看不见,吃不下,没有像样的药,无处可去。
明月试图说服自己,恨皇帝、恨朝廷、恨尽天下人,不要苛责闻鸳。福生寺的厢房中毕竟是柳夕的孩子,毕竟,闻鸳对卫进的计划一无所知。
可人心都偏。
她宁愿,被大火烧得体无完肤的人,换成闻鸳。
半晌,卫进攒了些精神,伸手摸到她的裙摆。他张张嘴,却只剩喑哑的呼吸。
“她好好的,”明月知道他问的是闻鸳,“万事有我,你安心养伤。”
卫进翻手以掌心朝上,她会意,将自己的手覆上去。
冰凉指尖触及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两字:
春猎。
三月初,春气回暖。
入夜后月明星繁,丫头们聚在小池畔,手执柳条逗鸭子。闻鸳也觉屋子里闷得慌,坐在石凳上和她们作伴,相与讨个趣儿。
府里的鸭子是新添的。
三只绿头,一只花翅膀,一对小一圈的鸳鸯,西厂的番子提笼送来,称是卫进的主意。
闻鸳吩咐放在池塘喂养,春日里的后院有了别样的生机。
她支颐看小家伙凫水捕鱼、扬头乞食,不由得勾起唇角,笑弯眉眼。而不消片刻,笑颜再度易作怅然,浮上眼角眉梢。
云华离她最近,忍不住关切:
“夫人有心事?”
闻鸳说不好心中是何滋味,默了须臾,反问道:
“你说,他知不知道京中发生的事?”
“夫人是说督公?”云华认真思量,揣测道,“奴猜想,应是没收到消息。督公那般疼惜夫人,若得知夫人冲进火场救小世子,还为此受了伤,必定归心似箭,早就顾不上皇命了。”
“嗯。”
闻鸳意兴阑珊,闷闷垂下头。
“不久后便是今年春猎,为何皇上,这个时候命他去青州……”
又为何一别匆匆,他甚至来不及同她道别,却提前为她安排好了善学说话的鹦鹉、不合季节的鲥鱼与满池水鸟,让她独处也不寂寞。
那一晚,他都没能赶回来多带几件换洗的衣物。
却将她的偏好欢喜,一一打点周全。
“卫郞。”
阳春三月,月影依旧照人凉。她举目对长天,凝眉低语。
“一定要平安回来。”
春猎在即,因着卫进的身份,闻鸳不得不去凑这个热闹。此番她长了教训,穿一身最不起眼的旧衣,入场便直奔闻家的席位坐着。
孙夫人领着相熟的姐妹前来搭话,她只管安静地听。实在躲不过去,宁肯呛一口水也不接招。
众人瞧出她的心思,皆悻悻散去,她身边的女眷就余下闻夫人和兰姨娘。
“她们叽叽喳喳的,我也不喜欢,”闻夫人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阿鸳不必理会,与娘亲作伴就好。”
“是。”
闻鸳枕在闻夫人肩头,乖巧应声。
亲人在侧,总是倍感心安。
她不禁暗自祈祷,希望今日无风无浪,俱如此刻一般安稳平静。无需时时提心吊胆,警惕纷至沓来的麻烦算计,疲于应付。
“夫人所言极是,”兰姨娘捏一块糯米糕递给闻鸳,“朝局动荡,咱们明哲保身,乃是上上策。”
闻鸳才喝了一肚子热茶,这会儿吃不下。但兰姨娘的好意不好回绝,她将软团子似的糕点捧在手里慢吞吞地咬。
往年春猎诸多事宜,尽交由西厂打理。近日卫进远在青州,她以为会由礼部代为操办。
而一口咬下去,浓郁米香包裹着酸津津的杏子酱于舌尖化开,她方知,卫进动身前,连春猎也想到了。
这酱酸中带有一丝咸味,是依她的口味调的。
见她对着块点心若有所思,闻夫人不明所以:
“阿鸳,米糕有何不妥?”
“并非,”她牵回思绪,即刻回话,“新杏熬得的,味道极好,娘也尝尝。”
她把碟子推向闻夫人,倒是兰姨娘出言打趣:
“论起骑射,咱们阿鸳毫不逊色于那些皇子贵胄。是不是打算给他们露一手,叫他们见识见识太师府的威风?”
闻夫人不怒反笑,拍着闻鸳的手背,道:
“想去就去。新帝不拘一格,已下过口谕,准许女眷行猎。”
闻鸳随手搁下米糕,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靠在椅子里。
“女儿乏了,不去。”
“这孩子,”兰姨娘笑骂,“刚多大年岁,不比咱们精神好。”
“如今阿鸳是一府主母,终日不得闲,就让她好生歇着罢。”
闻夫人心疼女儿,自然找得到许多借口。
闻鸳却忍俊不禁,低头轻笑一声。
府上大事有卫进,小事有明月,她每日赏花赏月,喂鱼喂鸟。莫说操劳,今早顺手浇花,丫头们都围着她夸了好一阵。
她不分辩,顺势躲清闲。微风拂动发梢,夹杂淡淡的草香味沁入心扉。
围场春意盎然,若卫进在身旁,她想,或许她也愿策马追风,去看看天尽头的云海。
“长姐!”
马蹄踏破静谧,闻鸳循声回头,但见闻缨扬鞭催马,急急忙忙朝她而来。
兰姨娘起身相迎,拿出手帕为闻缨擦汗,这丫头不理,下了马径直跑向她。
“长姐!”她气喘吁吁指身后,“小世子,小世子找到了!”
营帐内外挤满了内臣,闻鸳赶去之时,围场的侍婢正一盆一盆往外端血水。
她忧心孩子受伤,当即便要掀帘子。幸而闻缨及时拦下,小声提醒:
“长姐别急,小世子安然无恙,是端王殿下为救孩子腿伤复发。”
又是端王。
这一回,闻鸳却不觉意外。
若是端王,桩桩件件连在脑海,皆说得通。
福生寺大火,是端王的早有预谋,近水楼台。他安排小世子撤离后放火,毁掉证据,再借春猎让孩子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文武群臣看在眼里,纵当朝有心斩草除根,也需顾念皇室的名声颜面,无从下手。
她松了口气,难得问起:
“端王伤势如何?”
“不好,”闻缨愁眉紧锁,“旧伤崩裂,流了好多血。太医没到,我看这些个丫头太监笨手笨脚的,根本不会处理伤口。”
闻鸳随口一问,听完即忘,未曾放在心上。偏端王跟前的随从走出营帐瞧见她,宛若得了救星似的,上前躬身行礼。
“夫人,”那厮连连作揖,“王爷伤重,咱们得尽快回行宫取药。围场的人伺候不周,能否,烦请夫人照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