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节过后不久,礼部便将薛侯爷与容家三小姐的婚事定在了十月,圣上特召容怀臻将军于十月提前回京。
此事传开京中议论纷纷。
婚期虽不仓促,却也实在不宽裕。且不说薛侯身居高位婚事草率不得,那容怀臻将军本该明年还京述职的,原本众人皆以为婚期也会定在明年二三月份,如此匆忙难免显得轻视。
直到下聘那日大长公主亲自到访了容府,所带聘礼车队足足绵延三条街。
那天过后长舌之人一夜之间闭了嘴。
时间一转到了九月,金秋日朗,容小舒夏季午睡迷蒙不醒的毛病终于得到了……史诗级的加强。
一觉醒来已逾未时六刻。
房中进来伺候的叫杏丽,杏丽不似追丽那般与容舒亲昵,梳头生怕扯痛主子,容舒每每歪头欲睡她便赶紧松开手导致一个简单的双丫髻盘了好多次,换成追丽已经扯着容舒的头发骂骂咧咧拽回来了。
及至换上一身丫鬟衣裳从后门上了隐蔽处的马车,已经快到申时了。
谁知一上车就见一潇洒公子正四仰八叉躺在车上,容舒惊讶:“清安?怎么不在舒安堂等我?”
见容舒来了,楚清安屈腿将脚一挪,稍稍坐正慵懒道:“你怎么才来,我都要睡着了。”
清安一向是个精力旺盛的,从不午睡不说,夜里无论睡多晚次日都会在寅时正刻自行醒来,且白天不犯困。每每见容舒懒洋洋打呵欠便笑她像只猫儿。
容舒听出她在赖她迟到,搂住清安的胳膊摇了摇,哄道:“好清安,是我贪睡,追丽这阵子不在我房里,一时没人敢叫我起来了。”
楚清安知道追丽被容舒喊去管家了,“追丽怎么样?敌得过你那三婶母吗?”
如今容家与侯府紧锣密鼓筹备婚事,容舒分.身乏术,将管家之权放给了二位婶母。张氏性子懦弱,未免吕氏独大,在这个关头对她的嫁妆聘礼起什么歪心思,容舒特意派了追丽去“监工”。
前头车夫一直竖起耳朵在听,听到追丽的名字也掀开车帘:“我阿姊肯定没问题!”
楚清安也好整以暇看着容舒的反应:“舒儿,你看这是谁!”
容舒一抬头撞进灿烂笑颜,大伤初愈的少年清瘦了许多,这一遭过后竟也养白了。
“追秀!你回来了?你大好了?”
“大好了!”追秀摘下帽檐宽大的草帽,少年额角竟留了一道短短的疤。
“这是……”容舒嘴角笑意缓缓消失,伸手欲抚一抚那突出的疤痕,却叫少年躲开。
容舒皱着眉头,“我走时还托军医好生医治你,怎么会……”
“多亏小姐打点,还有薛都督的吩咐,我真好了。”少年和龙仪军待久了也开始叫薛展都督,他横起手臂使劲甩了甩,又将帘子掀大些在外面蹬腿给容舒看,那原本触目惊心的血洞般的大腿果真灵活如初。
“额头这道伤口当时是最轻的,偏它在脸上不好看,吓着小姐了。”
军医只管保命,连肢体健全都无暇每个都顾忌,管你留不留疤。而他还能日日有将士陪他复健,已是极为优待了。大家都赞他是大破常雎山的功臣,但追秀觉得自己最后被人一招打伤都没帮上什么忙,他很知道感恩,龙仪军的确是待他不薄。
追秀身上也有好几道疤,他自己不是很在乎这些。今日戴草帽只是因为楚小姐叮嘱过薛都督派人盯着藤园,他怕自己这个龙仪军熟脸被发现了才遮一遮,绝非羞愧于自己脸上的疤。
听到他说痊愈,容舒稍稍放心,又问道:“侯爷在裕州怎么样?”
丰收节过后没几天,裕州传来消息“发现”了矿山,于是这次薛展光明正大去了裕州。
走之前特意见过她一面。
一是有意又一番温存冒犯、依依不舍,二是……那矿山正是在容舒名下的常雎山。
此事容舒早有猜测,又有薛展在中间斡旋,朝廷出了很大一笔钱将那座矿山赎买了去。
但容舒还是觉得很可惜,若山中是硫矿只会值更多的钱……但是话说回来,正因硫磺乃是制火药的重要原料,大景朝绝不许百姓私采。一经发现,惩处比盐铁金银还严重数倍。
生财之道步步踩着大景律,算了算了。
追秀奇怪道:“薛都督?他不是早就离开裕州了吗?在小姐离开裕州不久后。”
他在裕州大营混了两个月,后来能下炕了也能帮忙烧个火打个杂,从未再见过薛展,裕州一切都是宁旭大人在料理着。
薛展不在裕州,容舒没有很意外。上一次他人在裕州,未涉及叶有贤的其他人却毫无察觉都以为他在京城神出鬼没呢。
野男人,真想再找人盯着他。
偏偏他如今所率领的队伍可是跟踪盯梢的行家……
容舒用了片刻便接受了这个事实,“也罢,许是忙别的去了。”继而继续叮嘱道:“我那有一瓶祛疤极好的药膏,明日叫你阿姊给你送去,更是见见你。”
“多谢小姐。”追秀挠挠头。
话说回来,阿姊恐怕和小姐一样也会在乎他脸上的疤,他不怕旁人为这道疤多看他一眼,却怕小姐和阿姊为他担心,那还是涂一下药吧。
“对了,桌下有我给小姐和楚小姐带的蟹粉酥,您记得尝尝。”
“可是咸鲜斋?”
提到吃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容舒也是真的高兴,离开裕州这么久最心心念念的一口便是咸鲜斋的蟹粉酥了。
追秀得意道:“正是!”
少年脑袋退出马车,又将帽子戴回去,赶马发车。
容舒一回头就看到大咧咧斜倚着的楚清安闭着眼睛脑袋垂着,一点头、一点头,还挤出来了双下巴。
这是真困了?容舒用气声小心叫了两声:“清安,清安?”
“我没睡,”楚清安很快睁开眼睛,揉了揉,“就是最近有点容易累。”
“拼命三娘也有今天,可是青田法不顺利?”
麦子分冬夏两季,往南些气候好的省份如今九月正是播种的时候,也就是青田法运行中的第一环——借贷买种子的时候。只因京城自古以来都是都城,才有“春”耕一说。
楚清安摇摇头:“没有,没有,舒儿之前都帮我考虑到了,进行的十分顺利。”
“那便是家中又苛待你什么?”
听闻楚婉儿前些日子临近婚期却退亲了,把楚家闹得天翻地覆。
“你也听说了?”说起楚婉儿,楚清安又有一肚子的坏话要说:“说来奇怪,丰收宴结束后不久,楚婉儿就又被禁足了,这一回楚老狗下了狠手,柳氏怎么劝都绝不放。直到王家媒人并长辈来请期,才放楚婉儿在后花园和那王家公子见了一面,谁知王家公子回去便高烧不退,直呼楚婉儿是索命女鬼……”
楚清安说到这里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容舒忍俊不禁:“楚婉儿吓唬他了?”
“我也觉得,”楚清安摇头表示不知,“但王家请了术士,说王公子中邪了,直说这门亲事不吉利,索性退了亲。”
如此一来,岂不是如楚婉儿所愿?看一件事的幕后推手,端看谁在获利便知了。若她被逼迫嫁与不喜欢的人,她未必下手比楚婉儿轻。
容舒不由感慨道:“楚婉儿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非也,非也,”楚清安一脸神秘地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安稳富贵的世家公子她不要,楚老狗一气之下,说非得寻个厉害人物管住她,最近正在重新相看呢。”
“厉害人物?那得多厉害?”
楚相乃文臣之首,楚婉儿再骄纵狠毒,但到底家世显赫、又容颜姣好,总会有青年才俊趋之若鹜。
容舒实在很好奇楚相选的人得多厉害才能镇住这般女子。
楚清安买了个关子:“也就比我厉害……一二三,二十四个位次吧。”
若容舒记得不错,当年科举,清安位列一甲第廿五名,往前二十四位那不就是状……
“郭孟卿?!”容舒惊讶地捂住嘴巴。
看似很合理,有才学有城府又愿意遵从楚相的安排,可是,柔嘉郡主怎么办?
“他答应了?”
“对啊,我说,都来府中相看了嘛。”楚清安带来一线消息,想起当日在西苑皇庄的见闻眼中闪过鄙夷。
容舒同样眉头紧皱。
丰收节过后,容舒与柔嘉郡主很快熟悉起来。柔嘉郡主心思单纯,每每向容舒描摹她梦想的夫君,那身材面貌、相处细节都说得十分确切,就差直接说有具体的心上人了。
也许柔嘉郡主无处倾诉,又看容舒聪明嘴严,于是无妨故意炫耀暗示。但……她不知容舒已经猜到了情郎身份,再听柔嘉郡主说起郭孟卿的好,容舒难免对号入座,只觉得……确实沾点儿边,也不乏描摹美化的成分。
也是个傻女,容舒叹气。
男近而立、女过双十,她总以为这二人家世悬殊又深陷朝局,恐怕因世俗的阻碍而难以真情相许,情愿一起拖着。
谁知……老天,郭孟卿和楚婉儿相亲的事,柔嘉郡主知道吗?
“你对郭孟卿很熟吗?”楚清安知道容舒对薛展的偏执,倒不觉得她有别的想法,但这反应也太大了。
“没有,不熟。”容舒郑重牵住清安的衣袖:“清安,你说得对,我现在也讨厌郭孟卿了!”
至于此事是真是假,柔嘉郡主知否早就知晓,而容舒是否要插手此事,她还需从长计议……
楚清安舒服了,“那是,我早说他人品不好。但我觉得楚婉儿一天对薛侯爷不死心,她就不会让这门婚事成了的。”
话音刚落,眉心被容舒轻轻戳了一下:“那你从旁可要好好学学怎么叫婚事成不了。”
楚清安知道她又在为自己担忧,赶紧讨饶:“好好,我和姜笙的事暂时不是拖住了吗。”
容舒之前教过楚清安如何诱导楚相出面退婚,清安满口答应,但不知最后为何楚相最后并未出面。
正当容舒焦急地另想对策的时候,礼部突然宣布容薛婚期的同时将楚姜的婚期定到了两年后。同月订婚的,一个是年内成婚,一个便是遥遥拖两年,容舒总觉得这是皇上在和大长公主暗暗博弈。
但当下对她们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婚事有时间从长计议了!
这事悬而未决,容舒也只是随口一说。
“差点忘了!”容色弯腰摸到桌下的纸袋,拿上桌拆开,果真是心心念念的蟹粉酥!
容舒垫着手绢拿给好友,“你去裕州那几天忙于公务都没有好好转转吧,尝尝这个,好吃极了,我回京想了好久呢。”
“真的吗?”楚清安难得看容小舒如此强烈推荐一个食物,不禁接过一口咬掉半块。
容舒也捏起一块,斯斯文文地啃起来,果真是熟悉的味道!容舒瞧着窗外的风景,惬意地小口小口吃完还想再拿一块,回头却见纸袋中原来六块,竟还有四块半!
“清安,不好吃吗?”
她二人口味相近,每每互相推荐食物没有落空过,容舒无法接受自己爱吃的清安居然不爱吃!不止不爱吃,从小吃白米饭都一粒米不剩的楚清安,居然!居然!只啃了一口就放下了。
容舒惊讶到嘴巴张得大大地,楚清安连忙解释:“好吃,是我最近没什么胃口,不止糕点,饭都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