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常年养尊处优,也不会当真干很久,她一停手,各家夫人也便放下剪刀,将各自篮子里稀稀两两的几根草似的麦子交到各家小姐手里。
小姐们便开始花样百出地用各色各料的绦带捆自家母亲的或多或少的麦子,捆紧后在上头继续打络子。
大长公主往年都偏爱漂亮精致的款式,大家便是不为争锋,也要拿出态度来讨大长公主欢心。
不知是为考较新妇还是今年格外有兴致,大长公主今年将一筐都割满了……
旁人手中是一把,唯独容舒面对的是一堆,如此系起来还有什么美感可言呢。容舒面色不变,条理从容地将堆成小堆的麦秆倒在桌上,众人还在揣度互目的时候,容舒已经心有成算,开始条理有序地分拣了。
各家小姐编织完后会将麦捆呈上来由大长公主检阅,容舒工作量大,最后一个才完成,拎着篮子放在了长桌最尾。
大长公主和诸位夫人小姐早已离开了田间,在一旁的亭子下吃茶,见都放好了,大长公主才带着宗妇们起身。
走动间回首与身侧落后半步的睿王妃相视一笑。
大长公主来到第一捆麦秆前,捋着四方的菱形结,“这双线结虽简单,郭家二娘却系得规整大气,可见是个斯理人。”
被点到名字的郭二小姐跟在母亲身后腼腆地笑,福了半礼,“谢大长公主殿下。”
第二捆编的复杂许多,是一朵双色三层的盘花,大长公主爱不释手,“这是谁做的?”
后头人堆里让了条路,一个丰腴的姑娘上前行礼:“回大长公主殿下,是民女做的,民女沈益年,姨夫是光禄寺少卿。”
“蔡焕?”大长公主挑了挑眉。
蔡焕的夫人也上前:“劳大长公主记得,正是臣妇的外甥女,她身世可怜却是个十足聪慧伶俐之人,近来投奔了臣妇,是以臣妇斗胆带了来。”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又去打量着沈益年,“是伶俐可人,可曾识字?”
沈益年再次行礼:“蒙恩于殿下仁德,曾在家乡上过女学。”
大长公主推行女学十多年,这话正中下怀,大长公主越看越喜欢:“既蒙学,怎么不入女官擢选?”
蔡夫人和沈益年做足了准备正是等着这一问,双双伏跪在地,蔡夫人开口道:“原是有此打算,只是臣妇妹婿遭人诬陷获罪,如今年儿身世可怜,再不敢奢求了。”
大景朝女官多供职于内廷,最首要的条件便是身世清白。
容舒与柔嘉郡主并立在睿王妃身后,柔嘉郡主实在将她当成了自己人,见这场面偷偷拐了拐容舒的胳膊,小声道:“嘴上说无奢求,行动上求到了殿下面前。当谁看不出来。”
说罢见容舒扭头看她,还对容舒挤眉弄眼。
这……谨慎惯了的容舒心虚地左右四顾,这是能说的吗?
柔嘉郡主还没吐槽够:“若我是殿下,她们不直说,我就装不知道。”
说完,第三个能听见的人,睿王妃回头白了柔嘉郡主一眼。
容舒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复,只好笑着挠了挠柔嘉郡主的腰,柔嘉郡主自会将这个行为解读为二人“同仇敌忾”,果然爽了,满意地停止了吐槽。
其实容舒不这样认为……若她记得不错,光禄寺少卿蔡焕,是大长公主的人。
果然,大长公主十分愿意顺着蔡夫人的话问下去:“哦?诬陷?你妹婿是?”
“回大长公主殿下,臣妇妹婿曾是裕州布商,多年来诚信经营从无勾结,不久前裕州大变,那些获罪的奸人四处攀咬,妹婿沈氏实在冤枉啊!”
裕州……
容舒打量蔡夫人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大长公主却很快就相信了蔡夫人的说辞:“既如此,便派人好生查探一番,莫叫良商蒙冤。”
“谢大长公主恩典!”
“至于沈小姐,你才德兼备,若为家世所累难免可惜,如此,本宫便破格许你入宫擢选。”
大长公主大手一挥,便破了这个例。
“谢大长公主恩典!民女不胜感激,定不负大长公主厚望。”
“只是许你考较资格,能不能就任还要你自己争取。”大长公主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陆陆续续去看后面几家的络子了。
这一切……也太水到渠成了吧。
容舒方才真的以为是蔡焕的家眷想讨大长公主欢心求个恩典,但牵涉了裕州后,她怎么感觉今日的插曲是大长公主早有授意呢……
可是裕州的案子除却明面上的清安,真正操控的人是侯爷,侯爷今日甚至就在西苑皇庄,他知道大长公主要插手吗?
若说母子离心,大长公主待自己这个将来的媳妇又还算宽厚,人心复杂,一叶障目,容舒不得其解。
大长公主文采恐怕是极好的,一连从长桌头看到长桌尾,各个都拎起来品评了一番,身后一群人便呜呜泱泱跟在后面,最后头的已经挤到太阳地去了,恐怕都听不见大长公主的声音。
看到最后还剩两个了还没有选出今日魁首,众人皆猜测恐怕这彩头还是要花落那位沈小姐了。
谁知大长公主拿起了极细的一捆,端详半晌,忽而朗笑,连道三声:“好,好,好!”
大长公主今日头一回露出这样的反应,一时身边命妇都围上前去,想必今日的魁首在最后要出现了。
容舒站在第三圈什么也看不见,什么样的络子,会比方才沈小姐打的精巧繁复的花盘还要出彩呢?
身边的贵女或多或少也偷缝张望着,惟独柔嘉郡主兴致缺缺,小声道:“没什么好看的,是我的。”
容舒回头看着柔嘉,如此笃定且自信吗?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因着郡主一副玩世不恭自来熟的样子,容舒还以为她会是一派天真、怠于手工之人。
只是听到大长公主殿下的夸赞,容舒再笑不出来了。
“本宫大办丰收礼,本意是为体察农耕不易,今日柔嘉的这个双叠结正是寻常农家秋收捆绑粮食会用的,可见柔嘉返璞归真之心难能可贵。”
什么……结?
“大道至简,这才是本朝郡主该有的风骨,本宫宣布……诶?”大长公主走到最后、也是最多的、自己的麦秆前,“容娘也打了双叠结?”
前后左右众人齐刷刷聚焦到了容舒的身上。
戏精容小舒第一次笑得这么勉强:“是啊……”
方才初理大长公主给她的这条丝绦,方知大长公主实在出了个难题:丝绦太短、麦秆太多太粗。
系完一捆后仅剩三寸线头了,哪里有余地打什么络子。
容舒急中生智,想起曾见过农忙时候佃农打的双叠结。双叠结结实、简单、又实用,若要散开便扯住一个环,去抽另一侧的绳头即可。
大长公主总不会强使巧妇为无米之炊,容舒凭借模糊的记忆摸索了几次便系出了这个结,决定若大长公主怪罪便搬出这套“返璞归真、抱朴守拙”的说辞奉承一番。
她那会脸上云淡风轻,心里恨不能跳起来为自己鼓掌。容舒觉得自己真是急中生智完美承接住了大长公主的考验,且她今日风头已经过过过盛了,如此简单打个结也好藏拙,暂避锋芒。
可是谁能想到贵女之首的堂堂郡主竟也会打双叠结,谁又能想到向来喜奢的大长公主今日会对这双叠结大加赞扬……
容舒非但没能藏拙,反而成了与郡主争锋之人。
可她真的不想拔得头筹啊!
离她最近,一直待她还算和蔼客气的睿王妃看上去最为不满,眉头紧紧拧住。
容舒看不见的是,容舒身边的柔嘉郡主也以为睿王妃在看她,正微微缩着脖子瞧自己的母妃。嗯……母妃好凶,这可不是她搞砸的嗷……
睿王妃性情直爽,喜怒形于色,不少人看出她的不满。要知道睿王妃可是与大长公主私交甚笃,大长公主再给未来儿媳妇面子,能越过睿王妃去?
在场皆等着看容舒的笑话,尤其是人群中的楚婉儿,双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如同一条毒蛇般盯着那个削薄的背影。
场面一度陷入凝滞。
终于,大长公主忽然放下两捆麦秆,上前去一手一个将容舒与柔嘉郡主二人牵到前头去,“有你二人这般用心率性,合该并列魁首。既如此,便叫光禄寺再预备一套头面来。”
大长公主话音一落,两位女子都松了口气。
除却三人以外的旁人却无不震惊。大长公主今天所做的每一步都把容舒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如今更是直接与柔嘉郡主并驾齐驱了?
她容舒在上个月还是个三品武将之女,虽然容怀臻将军官阶不低,可也是个武将,京城权贵之多,容舒附加了出众的容颜和才情、德行才能堪堪配上相府的门第。
而睿王可是本朝唯一一位异性王。
大长公主竟抬举容舒到这等地步!
这下不光是楚夫人和楚婉儿,连睿王妃都感到不忿了。
睿王妃还算给大长公主面子,没有也不敢直接质疑,但是一直责怪地看着好友。
其目光之直白、冒犯、不满,这下别说容舒和柔嘉郡主不敢看,连大长公主都有意避开了。
丰收礼结束后、丰收宴开始前众人要先休整一番,尤其是褪去罩在外头的粗布衣裳。
大长公主身边的太监一高声叫散,睿王妃胆大包天地白了一眼大长公主扭头就走,大长公主难得好性子地追上去。
睿王妃把袖子抽出来,大长公主又拉,睿王妃直接把粗布衣裳脱在了大长公主手中,但自己倒是不动了,开始兴师问罪:“殿下您是忘记今天要做什么了吗”
也许越是心思九窍回肠,就越愿与最澄澈之人相处,正如追秀明雪之于容舒,楚清安之于刘冕……睿王妃之于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毫不动气,笑着哄道:“没忘,没忘,你呀且安心吧,一会的丰收宴本宫换个彩头就是了,定叫柔嘉与你看中的乘龙快婿凑作对,今日就把事定下来,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