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安自下朝来到西苑皇庄就独自在最末的席上喝茶,身边却不停有人来与她交际,其盛况不比容舒那边冷清多少。
比起容舒虽满心想逃但是仍能从容应对,楚清安就局促了许多。
她快要撑不住了。
这些人真是会变脸,当初见楚相与楚夫人带头苛待,诸位闻琴知雅意,从不在一些宴会上给她好脸色瞧。
楚清安本是个外向话多的性子,当年高中进士何等的意气风发,她也想与这些传言中才高八斗、风光霁月的世家公子好生交流碰撞,结果回回被孤立。
这些人哪能预知,楚相一向打压的“儿子”会入了圣上的眼,不仅成了本朝最年轻的六部侍郎,更是推行青田法、惩治叶有贤,眼看快赶上楚相年轻时的势头了,以至于连大长公主都留意到了楚清安,点名要他也来。
又回到这个交际场上,境遇却与前几年大不相同了。
原来少爷们的教养只出现在你能入他们的眼的时候,如今的他们见了楚清安,态度与前些年判若两人,虽多数不至于上赶着讨好,却也是终于叫楚清安体会到了传说中进退有度、如沐春风的恭维了。
……她才不喜欢!
仅仅是控制着面部肌肉,不把讥讽和厌恶挂到脸上就用光了她全部的力气。
比起这种虚与委蛇,她宁愿回去翰林院整日与酸儒插科打诨、与老学究争辩古意,大家文人相轻但各司其职,偶然见解不同争个急头白脸甚至开始攻击她的身高和身材,但怎么对骂也不仇不怨,至少不笑里藏刀。
也许,本身翰林院就是一种筛选。能入翰林的无不是学有大成,可留在翰林院一直不升迁的,恐怕又多少沾点莽直。
舒儿说得对,为人臣子空有一腔抱负和学问是不够的,还要懂得与人打交道、与皇帝打交道。
楚清安叹气,她一向憎恶的亲爹就精于此道,那皇位上的人也是个笑面虎,连容小舒……想来在这种场合也不会出错,而她自己怎么就没学到呢。
煎熬地捱到日头当空,才有个端庄美丽的女官来传,说请众人请到大殿宴饮。
原来是丰收礼已成,大长公主赐宴了。
楚清安松了口气,她假装有所疑问的样子,一个站起身冲到了女子身边,将还围在她身边想要与她同路的男子甩在身后。
这女子迈着小碎步走路十分矜持,速度却不慢,见楚清安健步上前,放慢了脚步问道:“楚大人?”
“姑姑认得我?”女子说话声音不高,引得楚清安也不由自主轻声细语起来。
“我不是府上的姑姑,”一板一眼的女子转过头来正色道:“楚大人,我是大长公主的外甥女,平日会帮姑母料理家事。”
大长公主府中的外甥女,那不就是……姜笙?
“原来是姜小姐……”
原来姜笙是这样的,楚清安下意识发出了和容舒同样的感慨,不由多看了一眼。
楚清安对姜笙本无他念,更不曾往男女大防之处想,但她忘了自己如今身为“男子”,道出姜笙身份后这一番意味不明的打量落在姜笙的眼中却已属冒犯。
姜笙抿了抿嘴唇,“楚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话是这么问,但是走动间方才放慢了等楚清安的脚步又加快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事。”
楚清安没有意识到自己接连惹了姜笙不快,仍亦步亦趋跟着,唯恐落下半步被身后三五成群侃大山的世家公子们热情捞了去。
姜笙默默地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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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景朝不至于前朝那般严苛到未婚男女不得照面,却也没有男女同席的规矩。
偌大的正殿由中轴线分成了左右相对的两侧席面,丰收节毕竟是大长公主做表率的节日,右侧的女席要多些,第一排皆是命妇之流。
容舒因与柔嘉郡主刚拔得头筹,破格坐得最前,二人同桌坐在大长公主左手边。
殿下右手边……还有一桌。
容舒换完衣裳一到大殿就留意到了,若是他来了,会不会那个位置是他的?想到这个可能容舒忽然又庆幸自己歪打正着拿到魁首,与柔嘉同坐一桌,否则岂不变成郡主与侯爷单独对坐了吗。
哪怕这么远。
她会吃醋的。
容舒自然搭在腿上的手忽然被一双柔软细嫩的手抓住,柔嘉郡主满脸郑重道:“容舒,你……你好好做啊。”
怎么又有人叫她好好做,容舒真是怕了,探究道:“郡主,您是说做什么好好做?”
“没……没什么。”柔嘉被反问后顿时后悔地将手抽回去,却被容舒反手握住。
容舒指尖比她细长一些,将柔嘉郡主小手牢牢抓在掌心,她双眸凑近与柔嘉郡主对视:“且不说我做什么,您似乎进了这大殿后,便一直心绪不宁,可是在怕什么?”
还与她有关,可是她们先前并不相识。
柔嘉郡主定了心神,“没什么,只是我今年做了魁首,坐得比母妃还前,有点惶恐。我以为你也会怕才叫你好好做给你打打气,没事,什么事都不会有,什么都不会有。”
柔嘉郡主越描越黑,奈何无论是地位还是场合还是熟稔程度,容舒都无法再问下去了,只能见招拆招吧。
女宾陆陆续续换完衣裳就坐后,姜笙带着后头男宾也到了。
她与楚清安似乎相谈甚欢,一路并肩而行,将身后大部分男子落下近百米,进了殿看到容舒与柔嘉郡主头上大长公主刚赏的相同的簪子后恬淡和善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容舒和柔嘉郡主也同时都在看她们,四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好一会才各自撇开。
大长公主换了一身衣裳姗姗来迟,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大长公主的身后跟着的……不是薛展是谁。
薛展前些年不是带兵打仗就是北上剿匪,如今在京中任职龙仪军的长官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算来已经十多年没来过大长公主殿下的丰收节了。
今年刮的什么风?又想到上午大长公主对容舒的青眼,一时在场的人无不互目、挤眉弄眼,止不敢出声议论而已,就连容舒都接收到了不少人投来的或艳羡或怀疑的目光。
“众卿不必多礼。”母子二人上到最前落座。
容舒的目光掺在众宾客之中和大家一起看着大长公主和薛展的方向,实则眼底自始至终只落下了那一抹黑影,明目张胆。
他矜贵自持,直到在对面落座都目不斜视,习以为常。
容舒不得不承认,家世显赫、少年封侯是薛展极大的魅力所在,这副克己复礼的样子,比痴缠求索时的他更让人有占有欲。
容舒口中流涎,咽了咽唾沫。
早就听闻丰收宴上大长公主会挑人献艺,直到那熟悉的木匣被姜笙带人呈上来,容舒才知道大长公主殿下比她想象中还要爱玩一些。
竟是荣木坊当年镇店的盲盒。此盒盖子一经合上倒扣便会拉下,仅留一掌厚的缝隙,非匣内物品取尽不得打开。
盲盒精美昂贵、用途却少,一直卖不掉,木坊大师傅一直摆在店里只当炫耀自己的技术。后来木坊走上正轨,容舒就没再关心过了。
原来最后卖掉了,还兜兜转转落到了大长公主手中。
唔……这上面有刻荣木坊的标吗?
容舒盯着姜笙身后侍女手中的盲盒,姜笙带着侍女越走越近容舒就看得越清楚,直到二人走到她身边、步履稳健越过她和柔嘉郡主走上主位大长公主身边……
哦,没刻呀。
容舒看清。
容舒失望地看着侍女的背影。
全场人都在微微侧着身子看向主位,在容舒看不到的身后,正有一双眼睛同样看着拿盲盒的侍女的背影,目光灼灼。
胳膊一紧,身边柔嘉郡主在二人的小桌中原本坐在更靠近大长公主的那一侧,现在竟直接躲到了容舒的身后。
容舒真有点确定她有事儿了!
她偏把柔嘉郡主推到前头去:“郡主您怎么了?”
“没什么。”
柔嘉郡主虽机灵,似乎也遗传了些睿王妃的喜怒形于色,这已经是第二次挂相之后又对容舒解释了。
容舒能感受到她在看到姜笙后变得更加紧张,现在的柔嘉郡主双眼恐惧地睁着、目不转睛盯着盲盒,急躁拘谨的样子哪里还有早上左右逢源的架势。
不等容舒再问什么,大长公主那边开口了:“诸位皆知,月初敬舒与定南将军独女,也就是容小姐定了亲事。”说着伸手示意容舒,容舒矜持谦逊地跟这些早上已经打过招呼的人点了点头。
她感觉到侧面侯爷的视线终于落到她身上,在他的母亲谈及他们婚事的时候。
除了侯爷,对面的男席也有大半人目光投向容舒。许多人对容舒的美貌和才德早有耳闻却不得见,方才不便直视,现下大长公主着意介绍大家借机一看,果真是出挑的美人儿……
而剩下一小半离得太远看不清前头女子的脸的反而扭头看向了……楚清安。
楚清安一手捂住额头,头埋得低低地。
圣上不许人挑容舒换嫁的理,这些人明面上不敢置喙,实则不少人两口黄酒下肚恨不能用嘴给楚清安戴一顶绿帽子,这其中更暗藏了些对传闻天人之姿的容家小姐带有亵渎的遐想。
如今在大长公主面前也敢造次,楚清安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份尴尬来得毫无缘由,干脆特意挺胸抬头,却发现……大长公主怎么也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