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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割麦

“臣女容舒见过大长公主殿下。”容舒上前屈膝下蹲行了全礼,大长公主眉眼温柔垂首瞧着,受了礼。

然后抬手搭在容舒手下,虚虚扶她起身,起身后就这样执着容舒的手,上下打量着眼前淡妆不掩姝丽的女子,用身边之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称赞道:“久闻容三小姐才德出众,今日一见却还是位绝代佳人,敬舒真是有福气。”

“能得殿下殊遇,是容舒之幸。”

这话听听就过了。权倾三朝的大长公主,怎会是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一副慈眉善目的泛泛之辈呢?皇上赐婚后大长公主虽不至强令侯爷另娶,但大概还是会对她这个抢先一步的媳妇颇有微词吧。

姜笙珠玉在前,容舒大致猜到大长公主用人的喜忌,有意做出柔顺无害的模样,泰然接住大长公主的溢美之词,配合着表现得很是亲近。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从侍女盘中取下一条丝绦递与容舒,回首面对众人,朗声道:“今日,便由容三小姐为本宫系绦。”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丰收礼最初设彩头,是为比较各家妇人所收麦秆谁更多些,以免忘却祖先创业之艰。只是建朝百年后逐渐无人在这种劳作事上争锋,反倒是那捆麦秆的红绳逐渐花样百出,变成各家小姐巧手的展示场。

彩头的归属也由“最能干”变成了“最精巧”。

大长公主殿下膝下仅有一子,于是年年都在丰收礼上挑选入眼的闺秀与她成组。这更像是一种肯定,倚仗大长公主的名声,被选的闺秀也能得好的声望。

十分长脸。

柔嘉郡主上过,姜笙也上过,其余不是身份贵重,便是大长公主关系匪浅,这容舒……今年凭借一桩赐婚堪堪进了西苑皇庄的门,竟就一飞冲天走到了主位

底下人面色各异、各怀心思,只是不敢在这庄重的场合议论。

容舒却宠辱不惊,施施然转身再次行礼:“谢大长公主抬爱。”

方才大长公主请她上前的时候容舒就有所猜测了,大家怎么等殿下说出口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震惊模样。

只是她心里也不是不存疑……如今这面子做得也忒到位了些,总觉得哪里怪怪地。

容舒后悔没有穿个裙摆绣着荣绣坊纹饰的内裙,也好露在短褐下面宣传宣传。想到这里又觉得在这场体恤民生的节礼上自己的想法太过市侩,容舒没能打广告的惋惜一闪而过。

然而她很快发现,市侩的自己竟还是高估了这丰收礼的烂俗程度。

一阵鼓声过后,各家夫人开始纷纷接过身旁托盘中的剪刀,弯腰剪麦秆,看得容舒直皱眉。

她虽没参与过秋收,却也见庄子里众人劳作过,真正的收麦子是用向内开刃的镰刀割的……她久闻丰收礼之虚伪作秀,身临其境方知传闻尤为不足。

秋收,竟是用剪刀一根一根剪的吗……

容舒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时,身边有人为大长公主呈上的,却是镰刀。

大长公主接过镰刀,俯身利索割下一把,全不似身居高位的贵人做派,身为主位,大长公主竟是在场唯一当真在割麦子的人。

容舒以为割下一把就礼成了,却见大长公主始终没有停下的架势,只好提着篮子一步一步跟在大长公主身后收拢麦秆。

大长公主很有与她交流的欲望,开始试图教会容舒割麦子,“看,左手握住麦穗往上提,右手将镰刀往里收,当心别割到自己。”

说着,齐齐又切下一把,放入篮子里。

金色护甲翘着无名指和尾指,那不是一双干活的手,容舒看得入迷,只觉自己这位未来的婆母十分有趣。

“嗯?”大长公主停住。

容舒回神,“殿下恕罪,臣女只是叹服于殿下精益求精,连收麦子都做得这般优雅娴熟。”

少女聪慧、漂亮,嘴又甜,大长公主听得很顺耳,“这是祖宗定下的礼节,大景朝如今粮食丰足,岂敢忘本。”

嗯……忘本……容舒视线一直瞧着手中的篮子,努力不去看手握精致剪刀的贵妇们……

“你是不是想说,为何我身为主位,有此心,却不力劝旁人也重拾此艺?”

容舒看出大长公主并不想同她绕弯子,在聪明人面前直言不讳反倒能更快拉近距离,索性委婉承认:“殿下仁孝之心,非俗人可比。”

大长公主忍俊不禁,不再逗她。

容舒想,这样一个雷厉风行的女人,若当真想整肃丰收节的风气,早该大刀阔斧改制了。想来,大长公主是受用如今这种在丰收节上不事农桑的风气的。

为什么呢?也许大长公主乐见唯自己以镰刀割麦,旁的贵妇人未必都不会,但还是选择用剪刀。

也许,正因人人攀比精巧,大长公主的某种话语权也得到了加强。比如便能抬举一个未嫁女子,也就是今年的她。

容舒脸上带着笑意,不似大长公主外放,但二人心照不宣。

“新麦子味道不错,容娘尝尝。”大长公主放下镰刀歇息,随手掐了一颗麦子放入口中,她对容舒的称呼已经变了。

容舒方才一直在拿麦秆,她觉得麦穗很扎人。但见大长公主玉手保养得宜也都是直接上手搓的,便学着大长公主的样子选了一颗麦穗捏住其中一粒,虽手感涩人但是果真不会将手刺破。

麸皮搓开,里头是鲜嫩的果实。容舒掐下小小的一颗抿在口中。

没什么味道。

但她相信在大长公主口中是好吃的,因为真正美味的,是权力。

二人身后有不少人在观察着她们。

“母妃,殿下是不是要停了?”柔嘉郡主见大长公主放下了镰刀,兴奋地拐了拐睿王妃的胳膊。

麦田便是不大也有两三亩,并不指望这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亲贵胄收完,丰收礼什么时候结束不过是看大长公主的兴致。

谁知自己话音刚落,眼见着前头大长公主又拿起了镰刀,和容三小姐说说笑笑再次开工了。

……

柔嘉郡主小脸垮了:“好饿,好饿,什么时候赐宴啊……”

“庄重点儿,你是脑子里只有吃。”睿王妃白了一眼自家闺女,王妃嘴上正经,实则自己手中掐着一根已经剪下来的麦子,也在百无聊赖地耍弄着剪刀。将空心的麦秆再次剪碎,一截一截的小吸管飞到田间土里,剪到手里只剩麦穗了就一起丢掉。

她对柔嘉郡主耳提面命道:“忘了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了?大长公主殿下已经安排好了,你给我好好表现,还记得你奶嬷嬷在王府中教你的双叠结怎么打吗?”

柔嘉郡主无辜吐了吐舌头:“忘啦。”

“嘶——你在府里不是学得很好吗?真忘了?”若不是看人多庄重睿王妃真想打人了,可现在更多的反倒是慌乱,从柔嘉郡主手中抽过来丝绦在指尖乱扭:“哎呀,我也记不住啊,怎么系得来着,怎么办,怎么办……”

母亲声音急切,柔嘉郡主发现自己玩过了,赶紧上前包住母亲的手,“这样,这样,再穿过来,一拉。”

“诶!还真是。”睿王妃眼睛亮起来,立刻觉得哪里不对,更气了,扭着身子撇开女儿的手:“不对啊,你不是知道吗!”

柔嘉郡主带着得逞的笑意悻悻耸肩,眼珠溜溜地转,偷偷瞥着睿王妃,学着她刚才训自己的话:“饶命啊,母妃母妃,庄重点儿。”

“哼,臭丫头,和你父王一样,净学着欺负本宫。”睿王妃哪会真的生气,柔嘉郡主没忘,她放心还来不及。

就在二人不远处,另一双耳朵正竖起来听着,视线却始终灼灼落在最前方的容舒身上。、

楚夫人手里随意一根一根收着麦子,五感却灵敏。

她很看不上睿王妃永远是一副稚嫩犯傻的模样,隐约听着母女二人说什么饶命啊丫头啊,都还一脸笑,真是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远处跟随在大长公主身边的容舒更是扎眼。

“啧,这容舒真是有造化,一朝飞上枝头了。”她说话声音比睿王妃母女二人要低调许多,只楚婉儿和身后丫鬟芳菲这个距离能听见。

楚婉儿知道自己母亲因着容舒和楚清安订过亲,连带着也十分厌恶容舒,若换做往常她左右是得附和上两句的,但是如今她心情大好,反而劝起母亲:“阿娘,您就看着吧,飞得越高,跌得越重,您怎知她就配得上这番造化呢。女儿倒觉得,她还是与那小杂.种更般配些。”

楚夫人皱了皱眉头,一方面,她恨屋及乌不大喜欢容舒,容舒这般大出风头她看在眼里心中觉得她不配。

可另一方面又觉得定南将军府配那个小杂.种实在门第高了些,那小杂.种本是奴才生的,合该配个奴才。

前阵子听说那小杂.种一早定下的容舒被另配他人的时候,楚夫人一度还暗自欢喜过……

不管因为什么,楚婉儿这安慰可没落到她心坎上,楚夫人仍是不爽,瞧了一眼眼神直勾勾瞧着容舒,叱道:“你给我老实点,你父亲说了,你再敢于薛侯身上生事,便禁足到你大婚。”

前阵子还派人跟踪容舒,真是下贱。

楚婉儿知道母亲是自己不爽,找了个由头朝她撒气,咬紧了后槽牙,最后什么也没说。

脚下狠狠磨着被割过的麦秆茬子,感受鞋底被它们戳刺。

管她怎么说,来日若成了侯夫人,别说母亲、连父亲都要敬她一二。

早晚要叫这些人知道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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