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仕拿了进门,对薛展展示道:“殿下送了砚台,这模样好生精美,侯爷是否要现在就用?”
“不用,你过来磨墨吧。”薛展兴趣不大,忙得头都不抬。
与大长公主不同,薛展本身对用材、陈设并不讲究,军中简陋他能用,家中母亲大包大揽不时添置更换他也无异议。
别华而不实就好。
比如现在桌上物品齐全,政务堆积如山,就没什么必要等新砚刷洗耽误工夫了。
“哦。”
雅仕将砚台随手放在了空着的桌边,正预备挪去右侧研墨,却被薛展叫住了:“慢着。”
砚台金红相间、颜色夺目,薛展余光瞥到后难免不多看两眼,几乎刹那间就想起女孩在他怀中生动描绘过的添香之景。
母亲的眼光与容舒不谋而合。
“侯爷有什么吩咐?”雅仕见薛展的视线一直落在新砚上,“可要奴才去开砚?很快的。”
薛展俯身长臂一伸,越过宽敞的案桌将对角的砚台拿在手中。
雅仕看得满脸狐疑,侯爷这些年不常回京,他竟不知侯爷什么时候也对这些精巧物感兴趣了。
“先不用,拿去收好。”
“是。”
雅仕伸手等薛展递给他,男人却揣在手里仍低头把玩着,若非雅仕方才将砚台递进来的时候感受过石材的重量,真要以为他手中拿的是个很轻的玩意。
“不用收了,留这儿吧。”
“……是。”
有这么喜欢吗?喜欢,又不用。雅仕若有所思,准备磨墨的动作都缓了缓,忘记了使力。直到薛展嫌蘸到的墨淡,出言催促,他才撸起袖子好好磨。
薛展知道自己的确反复,并未多做责怪。
这方砚台放在屋里,使他想到了虚无缥缈的场景,心中竟当真有点愉悦。
是他心有旁骛。
薛展捏笔的手紧了紧,“楚清安还在宫中吧?”
“鲤公公说还在的。”
本身外人看来,皇上召见朝臣明面上也没什么说不得的。金鲤知道皇上信重薛展,对雅仕就没什么防备,回回来送奏折顺道与雅仕闲聊几句便被套出话来。
“嗯。”
看来他们的确没什么时间见面。
想到这里薛展讥诮地自嘲了一下,摇摇头。
入了夜大长公主亲自送来了宵夜,薛展站起身出去迎:“更深露重,母亲怎么来了?”
“夜里来你说更深露重,白日里来你怎么说,公务繁忙?还是引人怀疑?”大长公主尚在当打之年,身强体健,撇开薛展想扶她上台阶的手,自己提着裙子先薛展一步进屋,薛展无奈地紧随其后。
大长公主进了屋一眼就看到案上堆积的折子,皱起眉头,随手翻看:“这刘五儿倒会躲懒。”
刘五儿是庆和帝的本名。
庆和帝的生母当初只是内廷宫女,庆和帝五岁以前一直由宫人照料,允泰帝知道他的存在时,这个儿子已经五岁了,于是赐名“五儿”。比起其他皇子从宝盖偏旁,刘五儿这个名字极其随意轻贱。
后来庆和帝十五岁登基,为自己取单字“冕”,此后再无人敢提起五儿这个名讳。除了……大长公主。
薛展未置可否,默默抽走了母亲手中的奏折,合上放回一边。
大长公主嘴角抿了一下,但没有继续翻看,转过身念叨薛展:“听说你今日直接叫阿笙回去了?”
“儿子日日都请姜小姐直接回去。”
言下之意,前几日大长公主都没来兴师问罪,摆明了她其实对此事并不在意。
话头被薛展无情戳破,大长公主噗嗤笑出声:“罢了,我来确有其他事问你。”
“母亲请讲。”
“今日送你的砚台,可还喜欢?”
薛展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喜欢。”
从前大长公主为薛展添置什么,问起来薛展哪怕没留意到也会承恩承情地说声喜欢。
大长公主持续观察着薛展,哪怕薛展面色看不出变化,她怎么总觉得儿子这回的喜欢多掺了几分真呢?
她随意迈步绕到案后本想坐下,却意外看见了她正在问的这方砚台竟就在桌上。从进门的角度看被一摞公文挡住,可坐在薛展位置上看,这砚台就在左手边放着。
“真喜欢啊?”
说着,掂起砚台使了点劲抬起来,像是给受审之人展示罪证一般。
薛展不理解为什么母亲会在一方砚台上问这么多。
更不理解的是自己也在因为被母亲问起而心虚。
他定了定心神,视线从大长公主手中挪到脸上,与大长公主对视:“嗯,喜欢。”
大长公主笑开了:“真是奇了,你知道这砚台是谁挑的吗?”
……母亲既然这样问起了,莫不是……姜笙?
这是他与容舒定亲后第一次回府住,母亲频频叫姜笙寻他,每每却是点到为止、很好打发。不知道是姜笙自己识趣还是母亲授意,这样做确实避免了招致薛展的反感。
他多少品出些味儿来——姜家姿态放得这么低,恐怕……是仍不死心想叫姜笙继续入侯府。
其实若按薛展与刘冕先前的打算,在这里是留了个气口的。姜家与薛展都是刘冕的左膀右臂,若姜家一力想与薛展结亲甚至主动让步,他一并娶回来放着便是了。
都一样。
后来,不一样了。
容舒她……聪慧、要强,哪怕他们从未谈论过这个话题,薛展心底清楚她不会对此有容忍度。
她从不是传言中那个贤良恭顺的女子,她明媚炽热,她……的选择那么多。
不能细想,细想他又会恨自己见她两滴眼泪就妥协叫她蒙混过关,同时深知哪怕现在这么想。见了面仍会叫她蒙混过关。
他实在叫她吃死了。她枝蔓丛生,他却自剪花枝,只好向自己梳理:这不是他有多怕失去她的被动妥协,而是想看到她对他继续妩媚亲近的主动选择。
何况,她最近在京中很乖。
薛展这几天一直在拒绝姜笙的求见,现在也不例外,薛展眉眼间的喜欢淡了下去:“不知。”
大长公主不知道薛展叫哪个小妖精勾了魂去,却知道他不喜欢姜笙,也知道自己这样问他会这样想这样说,但还是成心叫他误会,然后在听见这言简意赅的答复后哈哈大笑,“你定然想不到,是容家三娘!”
“容舒?!”
知子莫若母,薛展眉眼轻微的变换落在大长公主眼里已看出儿子十足的兴趣了,更别说薛展脱口而出她的名字,诧异道:“你见过她?”
大长公主最大胆的猜测也不过是二人见过,哪能想到,就在不久之前这一个赛一个正经的二人还在裕州交颈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