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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婆母

正经人否认:“不曾。”

薛展领了定亲的旨意就北上裕州平乱去了,这短短十几天,二人没见过面才是正常的。大长公主心中刚升起的某个念头又压了下去。

“敬舒是不是以为,我此来是要劝你见一见阿笙?”

薛展看着自己的母亲,未置可否。

他最初是这样认为的,姜笙连日造访却不曾入见,母亲听闻后终于按捺不住敲打一二。可母亲方才说,这砚台,是容舒送她的,这番转送反叫薛展难以领会。

“容小姐有礼有节,堪配侯府主母,阿笙虽温顺却过于庸懦胆小,舅舅怎么想我不管,但是本宫,从未想过强使你娶了阿笙。”

就算想,也难为。

姜敏作为姜家家主始终想延续姜家一门三皇后的荣光,大长公主身在京中却看得很清楚——刘冕绝不会再信任姜家。

当年刘冕的生母乔氏在内廷行厌胜之术,正是被还是皇后的姜太后查办、获罪自缢的。虽则乔氏犯下大罪,可世间又有几人能铁面无私只论是非对错?到底那是他的亲娘,是被允泰帝毁了一生、宫禁中苦苦熬着自己吃不饱饭也要省出一口给他吃的亲娘。

彼时刘冕已经年逾十岁,他怎能不记恨。

换而言之,若当年帝后不苛待乔氏,谁又会豁出命去每日取血施术诅咒?宫中笃信神鬼之人众多,若非犯错的是生养了皇子的乔氏,姜太后执掌六宫,当真会一一查办吗?

这些一报还一报无尽头的陈年旧事,曾经大长公主也以为刘冕忘了,毕竟他登基之初为拉拢姜氏一族曾主动求娶小姜皇后——那可是他杀母仇人的亲侄女。

大长公主身处局中本也是这场联姻的受益者,可她也是母亲,思及那个自缢的愚昧胆小的美丽女人难免生出悲凉。

时移世易,如今刘冕手握重权、野心勃勃,逐渐减少了对姜氏一族的倚仗甚至渐有严苛清算之意。大长公主多少品出点味儿来——她的这个侄子是个蛰伏的狼崽子,对亡母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大长公主不知该喜还是该悲,悲在,她与母后一生扶持的姜家颓势不可避免;喜在,刘五儿记仇也记恩,这些年待她如亲母,至少有她在一日便不会动姜家。

这些年姜家长辈陆陆续续致仕,年轻一代却多纨绔,再不似前朝那般受重用,姜敏心急如焚,于是把算盘打到薛展身上,想用姻亲来拉拢薛展如其母那样继续为姜家效力。甚至在族中择了出类拔萃的姜笙送来京中,说是由长公主教养,实则司马昭之心京中人人皆知。

如今大长公主否认薛展当然不相信,他本不是会在言语上争一时之快的人,此时也忍不住问道:“母亲既没有此意,何苦平白耽误姜小姐。”

而大长公主坐在薛展的太师椅上,隔着案桌与儿子对视,神色坦诚。

她的确听姜敏的安排将姜笙接来身边,却从未想过叫薛展非娶不可。

她自己受到先太皇太后的影响与外祖家亲近,一生都在为姜氏奔走,也因此经历了许多为难之事。是以她有意让薛展与刘氏皇族亲近,不愿叫薛展也成为姜家的马前卒。

姜氏一族荣耀这么多年,自有其气数。

“你毕竟不曾见过阿笙,我总得叫她试试,省得心有遗憾还以为是我这个姑姑不牵线搭桥。”也为……堵住南陵姜氏一族的嘴,大长公主一笑,转而道:“何来的耽误?你不中意,本宫自会为她另择良婿。姜家三代为后,断没有做侧室的道理。”

薛展面露讶然:“母亲竟这样想,是儿子小人之心了。”

大长公主嗤笑一声,算是不追究他了,“我知你不喜姜家人,你与刘五儿怎么打算的我不管,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赐下这桩婚事,都该好生待容小姐。”

对于姜笙,薛展谈不上喜恶,只是个由于沾了姜姓多了些疏离的陌生人罢了。

大长公主在亲儿子面前百无禁忌,直接说出薛展、刘冕二人对姜家的排斥,倒叫薛展不知作何回复,只得做出诚恳听诲的样子,“儿子知道了。”

“真知道,便和裕州那位断干净些。”大长公主图穷匕见。

?

裕州!

薛展眼神原本垂着,随意落在大长公主正缓慢扣击的砚台上,闻言忽然抬眸直视大长公主。

这反应在大长公主的意料之中,她一直盯着薛展的反应,见他抬头看自己,挑眉道:“我儿在裕洲带着女奴招摇过市,莫不是还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薛展再高调也始终稳坐幕后,寻常百姓眼里查办贪官的是楚清安,他们连与叶有贤“同流合污”的“高官”是谁都不清楚。知道薛展身份且知道他身边多了个女人的皆是参与办案的朝廷的人,这当中竟有人敢回京给大长公主通风报信!

薛展气笑了:“母亲耳目聪明,看来军中是该好好自查了。”

听到这番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大长公主比薛展更生气,蓦然站起身,隔着桌案与薛展对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人,此事我已替你压下,想必不会传到容小姐耳中。”

大长公主显然并不清楚“阿苏”的真实身份,薛展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最后点点头:“甚好。”

薛展看着眼前的贵妇人,心中动容,又添了一句:“多谢您。”

这一声谢倒把恨铁不成钢的大长公主气焰灭了下去,她看上去极为受用,眉眼熨帖地松弛下来,一屁股又坐回去:“婚事将近,你莫再生事是最好。”

“是。”

薛展从善如流、

他的感激不是为什么劳什子的帮他压下绯闻,他的谢除了感念母亲照拂,更藏着刹那生出的不可名状的欢喜——若他记得不错,那个楚清安与他家中嫡母矛盾甚深。

母亲对容舒的看重,如同在他这一侧的天平上加了一块砝码,薛展为此快意,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又恨不能打自己嘴巴。

去他的天平,他薛展岂能任容舒挑!

只是,母亲从前又不常与容舒接触,如何忽然变得这般热心模样?

“母亲似乎对容三小姐十分上心。”

“爱屋及乌罢了。”

大长公主眼神闪烁,笑了笑,垂头看向桌面。

这样的反应落在薛展的眼中难以过关,他原本闲话一问,现在反倒当真生出了狐疑,“若说爱屋及乌,我与容小姐‘未曾见过’,裕州那女子却未必不是孩儿所爱,您又如何取舍?”

薛展与容舒待久了,也学会随时穿起假面这一套来,顺着方才的误会便想要诱大长公主进一步解释。

“我……”

大长公主语塞了片刻,忽然拧起眉头,反问道:“我当你是为着办案才逢场作戏……你竟果真对裕州那个女奴念念不忘?若真如此不如提早退了这门亲事,省得耽误容小姐大好前程!”

大长公主说得胸口起伏、气息颤动,薛展难以辨明她在生气,还是在防御,但后悔故意说这些话叫大长公主气急,安抚道:“我说错话了,母亲息怒,我会和……她,断了的。”

薛展说完便觉得别扭。

因为如今这个位置上站的是另一面的容舒,他难免多存了怜惜,不禁去想,若容舒果真只是雁夫人庄子上的女奴,而他果真面临母亲的督促,自己当真能与她当断则断吗?

若断,身为女奴会面临怎样孤苦伶仃的境地?

若不断,他该如何带未曾见过世面不够八面玲珑版本的容舒来京城承受百般磋磨……

罢了,说到底,若非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哪会与那小狐狸共沉沦。

无谓的假设,庸人自扰之。

大长公主却觉得薛展答应得太痛快了吧,反叫她酝酿好的一肚子规劝没处施展,真不知是男子生性凉薄,还是这浑小子方才故作深情套她话呢。

她如鲠在喉,今晚是再乐不起来了,抿着嘴巴上下打量了一下儿子,“哼,那行吧,本宫的儿子,不允许做负心汉。”

说罢宽袖一挥扬长而去。

不负容舒,那便负了阿苏,不同样是负心汉吗?薛展还是觉得母亲的话透着古怪……

阿苏,和容舒,一个流落红尘,一个闺中贵女,换做旁人兴许的确会仅以身份对她们有所区隔,可母亲不同。

她的眼中从不问身份贵贱,选贤不问出身、行善不计前嫌,她绝不会在同样不了解的前提下仅以身份便对“二人”是否值得不被辜负的议题有所区分。

除非,这其中的谁于母亲而言已有所了解,由此区分了喜恶、亲疏。

阿苏不可能,她的身份是雁夫人庄子上名不见经传的卑微女子,最重要的是,母亲都不知道阿苏的脸等同于容舒,恶从何来。

那便只能是容舒,可母亲对容舒的喜又从何来?

若为定南将军之势,定南将军虽骁勇善战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纯臣,当年夺嫡之争都未曾站队。前些年榜下捉婿不慎与相府联姻两府也不曾亲近半分,是个无法以姻亲拉拢之人。

若为容舒之徳……那妮子是极擅为自己的名头添彩的,莫不是这几日间送了什么比砚台还讨喜的物什?

……她会对他这么上心?

倒不如去问问她,可曾见过她未来的婆母,问问她怎生入了母亲的眼。

也许她会高兴吧。

再一通撒娇往他怀里钻,亲半柱香就腻了不理他。混妮子。

他想现在就去,学那登徒子露夜探香闺。

唐突,草率,毛躁,这些词也有能不违和地放在他身上这天了。

薛展绕回书桌后方大长公主坐过的太师椅前头,指节分明的大手弹了一下桌上摆放的砚台,闷声笑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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