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绒布之间赫然端放着一支钗,与女子头上那发簪材料、工艺完全相同,连两块玛瑙底料的纹理和层次都如出一辙。
区别在于钗子更华贵招摇,是如意形状的一条,而女子头上那支簪子上只有个卵圆形的红珠子。
她叫姑母。
容舒又和追丽对视……她彻底明白追丽方才的意思了。
“此钗由姑母新得的一块上好的缠丝玛瑙制成,姑母思量了一圈小辈中唯容小姐与姑母亲近,特意制成钗子遣我送来。”
女子声音不大、语气温柔、娓娓道来,说出的话却意味不明。
唯容小姐与姑母亲近,那她自己头上,又是什么?
容舒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原来三婶母和自己相处的时候是这样的心态,她似乎从这位姜家女身上有所感知了。但她没有吕氏那样沉不住气,面上回以礼节性的笑容,双手接过:“有劳姜小姐,替我谢过大长公主殿下。”
容舒不难猜到她的身份——姜笙,两年前被大长公主挑中接到身边教养的姜氏旁支侄女。
大长公主那时候的用意十分明显,其实容舒也曾把这位在姜家众女中脱颖而出的表小姐当成假想敌。
不过……她很快发现,薛侯去了奉都以后不仅自己见不着,这位姜笙同样见不着,此后便没再把她放在心上。
原来这位姜小姐是这样的。
容舒打量姜笙的同时,姜笙也在观察容舒的反应,这样明目张胆的羞辱,这位养尊处优的柔弱小姐竟然神色自若,泰然接过了。
倒叫她按捺在喉咙口一下午的那一丝快意与忐忑落了空。
姜笙手中一轻,她得体的笑容出现了裂纹:“容小姐明白姑母的心意就好。”
“当然明白。”容舒又看了一眼匣中的钗子,随后合上木匣递给追丽,“听闻殿下喜好精细巧物,百闻不如一见,我近来恰好新得一座金红斑纹的石砚,只盼能入殿下的眼。原本念着自己是小辈,怕唐突叨扰便不曾找到机会奉上。如今知道殿下疼我,追丽,你便去取了来,随姜小姐送去。”
追丽愣了一下,那方砚台不是小姐给侯爷挑的吗?听闻在烛光下金色斑纹会折射生辉,小姐还畅想自己大婚之夜穿着大红婚服、头戴金冠给侯爷磨墨,正是琴瑟和鸣、相得益彰呢。
但事从权宜,追秀很快反应过来,将姜笙叫住她的声音抛之脑后,小碎步在关键时候迈得飞快。
……
姜笙想要拒绝,一时没有叫住那个小丫头,扭头看回好整以暇的容舒,没有放大声音继续喊,而是对容舒劝道:“容小姐有心了,只是您有所不知,姑母在府中不常动笔,只怕浪费了您一方好砚。”
“怎么能说浪费呢?砚台精巧,便是做摆件也美观。”谁还不会学她说话了,“何况,砚到了大长公主殿下手中便由殿下处置,那日有兴致了,借花献佛也无妨。”
大长公主殿下的亲儿子可是日日执笔批示勾画的。
“这……自然是极好的。”
姜笙的笑容变得勉强,“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恐姑母已经歇息了,为恐那丫鬟空跑一趟,不如还是改日再?”
姜笙拿捏着声调,容舒却在此时放大声音,对着她身后招手:“追丽,送姜小姐回府。”
原来短短时间追丽已经跑了个来回,将大长公主送给容舒的木匣子放下,揣了另一个木盒子回来了。
片刻都没耽误。
“是!”追丽憋屈了一下午终于见小姐出言反制,此刻一下午的烦闷一扫而空,积极得很。
她积极地跟着姜笙上了轿子,容舒则是折返回了自己的院落。
这一日的疲惫和波澜,在沐浴后似乎得到了些许消解。
追丽很快就回来了,主动接过巾子给容舒绞头发。
“如何?姜小姐是不是非叫你回来不可?”
“小姐料事如神,一路上她找了好几个理由,看上去十分不想叫奴婢见到大长公主殿下。若非出门前小姐对奴婢摇头示意,奴婢定是要跟着她一路进公主府的,气死她!”
追丽与她果然默契,她最后的意思的确是让追丽不必太坚持。
因为她想知道的,已经清楚了。
容舒赞许地拍了拍后脑勺正忙碌给她擦头发的手,安抚道:“这就够了,不愧是追丽,你做得很好。”
追丽跟着容舒干脆利落惯了,总觉得今天干的事有种半途而废的粘滞不爽感,嘟囔道:“小姐也看到了,这个姜笙很得大长公主喜欢,如今又阻挠小姐与大长公主维系关系。万一往后大长公主苛待小姐可怎么办啊。”
追丽也看出,姜笙戴着玛瑙发簪给容舒赠发簪是个下马威了。
不过……大长公主真的会这么做吗?
“我遣你去给大长公主殿下送砚台,可不是为了讨好她。”
虽然也有点。
“那是为了什么,佯装走着一趟气一气姜小姐吗?”
这个……也有点。
容舒才不承认呢,少女偏要做出一副神秘的模样:“你说,姜小姐更怕砚台送到大长公主手中,还是更怕你随她到公主府?”
“这有什么区……”追丽忽然瞪起眼睛,恍然大悟。
“啊呀,痛!”
追丽激动之下缩远了双手,不慎扯下了容舒后脑几根秀发,少女发出惨叫,追丽立刻反应过来,心疼地发出哎呦呦的声音边给容舒揉头皮。
其实不痛,容舒装的。
……其实追丽知道。
追丽熟练地象征性地哄了哄,继续说:“对呀,姜小姐她一力劝奴婢回来,最后说要替奴婢转交砚台来着,比起帮小姐送礼物,她原来是更怕奴婢见到大长公主啊!可是为什么?”
姜笙在怕啥?小姐为什么知道姜笙在怕啥?为什么她不知道?
但是无论为什么,追丽觉得容舒叫她跟着姜笙去送礼的吩咐更坏了,好喜欢!
“我原本还拿不准,可你被她劝回来,我便有了八分确定。”
其实是十分。
“因为呢,那支簪子根本不是殿下送给她的,兴许是她私自戴来的。你若与她同去便露馅了,她要么要在回府前当着你的面灰溜溜脱簪,要么在殿下眼前招摇惹眼。所以你非回来不可。”
姜笙的心虚是让容舒确信此事的一个方面。
最根本的依据在于收益,大长公主不至于不顾体面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她与薛展圣旨赐婚,容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难道姜笙过来炫耀一番婚事便能更改不成?如此一遭反叫姜笙与容舒交恶,日后便是入府做侧室都要经受她作为主母的阻碍。
“姜小姐有这么笨吗?”追丽听容舒讲,觉得姜笙干的事像稚童一般,下午瞧着还以为她很难对付呢……
“不是笨。虚张声势自有其道理,事缓则圆,她太着急了。”
没有摸清容舒的底细便来现眼,今日若换做旁人,忽然之间受了“未来婆母”的这番敲打,恐怕早已慌了神。
容舒把歪理说得头头是道,追丽和追秀一样是个直肠子,追丽以为自家小姐正在剖析、评价姜笙的所作所为,摇了摇头表示不认可。
容舒没再多言。
其实……这是她的肺腑之言来着。
她不是一出生就是容舒,她也曾心慌到手心掐出血痕,狐假虎威、虚张声势是有用的。
因为世间蠢人太多。
-
薛展秘密回京有几日了,一直住在侯府。只因裕州事还需他的名号坐镇,并未对外声张。
但侯府与公主府毗邻,空置的这几年大长公主不时派人打理园子、打扫屋舍,薛展住回来的消息并没有瞒住她。
薛展也无意瞒着自己的母亲。
“侯爷,殿下又让表小姐来给您送东西了。”
“不见。”
男人悬笔未停。
他自回了京,政务流水似的从内廷秘密送进侯府,刘冕恨不能将他当两个人使,薛展都快忘记自己为什么回京。
嗯……非也。
事实是反过来的——薛展由于不愿意承认自己为什么回京,因此对刘冕的推托政务来者不拒。
他像在和自己较劲,想看自己能按捺多久不去打听那个女人在京中的消息。
“殿下说您一定喜欢。”
薛展叹了口气,搁下笔,“那请她放下吧,不必进来。”
薛展在外冷酷无情,对家中母亲及同他一起长大的家仆却很有耐心,具体表现在允许他们在自己明确拒绝过一遍后再三劝说。
他只是有点后悔当年封侯分府的时候没求个远些的宅子,最后两府相邻甚至开了内门。从前还好,但从奉都回来后母亲府上多了个远房表妹,姜笙……不在薛展耐心范围之内。
雅仕得了令,出门将望眼欲穿的姜笙手中的砚台接了过来。
姜笙竟不撒手,像雅仕在抢她的似的。
雅仕问道:“怎么了?表小姐。”
姜笙撒开手,淡笑道:“没什么,还望雅仕兄弟多关照侯爷身子。”
用你说。
雅仕觉得表小姐似乎太把自己当侯府女主人了,莫名其妙说这话好像自己没伺候好一般,索性不再多言,拿了砚台扭头就走。
身后姜笙笑意僵在脸上。
砚台是姑母让送的,她不知道姑母是什么意思。
看着雅仕在她面前关上门,恍然间觉得雅仕手里拿的不是容舒的砚台,而是容舒本人。容舒是圣旨赐婚要嫁进侯府门的正头娘子,而她便是被拒之门外身份尴尬的表小姐,连侯爷身边的小厮都敢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在这偌大的两府之间,不知何处才是立足之地。
明明在家中,她也是父母宠爱的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