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渝没有心力同白见泽掰扯些什么,他用灵力疗了伤便要起身下床,又低头,才发觉身上的白衣早就破破烂烂,零星挂着几块布条,遮不住什么光景,脸色微变,白见泽知道他是恼了,轻轻笑了两声,“师兄对不起,我去给你找身衣裳。”
沈渝不说话,只瞪着他。明明以前也是百依百顺的乖崽子,现在怎么就养成了这副模样,惹恼他的本事倒很是见长。
白见泽还沉溺在前一晚像幻梦般的欢愉里,不由分说就又来抱着他,下巴陷在沈渝的肩侧,轻轻咬了一口,沈渝推不动,索性作罢。
他不禁心道自己或许真是醉了还没醒,真的是推不动吗?真的醒过来就能和从前一样吗?他明明只要微微动一点灵力就能把抱着他的人弄死,明明后半夜的时候情欲早就散了,可他还是在白见泽求他的时候纵容着他继续。
他给自己造了个无情冷心的壳,钻进去,连自己都要信以为真,敲碎那层壳,连他自己也不信自己是软的,是沉溺的,可之后呢,像上一辈子那样落得个不得善终的结局吗?
有什么意思?
知道结果还要一步错步步错,再痛苦一次,再后悔一次,每次结果难道就会不同吗?
白见泽的声音在他肩头闷闷地响起,“师兄,昨晚你醉过去了没有看见,丽城的夜景很美,我们再留一晚,好不好?”
沈渝不愿纵情享乐,所以他说,“我要闭关了。”即使他知道这也是他随意扯出来的借口,而这也确实是一个借口,然而真正的原因是他觉得这一切不对,是歧途,他们终将坠落深渊。
他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情事对他来说没有情,仅仅是欲望而已,很显然,在白见泽的眼里比这些多了点什么,至于多的那一点,在他眼里,是错误的根源。
错的最浓也最深的时候,神明的镰刀落下,信徒迎来他的罪与罚。
白见泽还是缠着他,不依不挠,默然了很久,才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人间了。”
像一句轻叹。
焚城于他是地狱,火一般将一切燃成灰烬的人间炼狱,入云栖峰十载,心魔把他拖入噩梦,折磨他,教他恨予他罪,他确实……很久没有来过人间了。
其实他本就应该和焚城的怨魂一起下地狱,重复,循环,逃离不了的焚城幻境里,是沈渝把他拉入人间。
所以他贪恋。
他想离人间近一点。
末了,沈渝说,“好。”
*
风穿过竹叶的缝隙,抚过一座座坟,斗笠下垂落的白纱轻晃,叶无尘又来了这座山头,不过这一次,他没带酒,只带了一个人,或者说,空洞的躯壳,魂魄好像要逃离他的身体,悄无声息地。
静。
只有风声。
温家当年那桩满门惨死的血案早就无人过问,时间抹去一切,连坟墓都要生出新土,等他死后,或许不会再有人记得。
没人记得当年名动京城的探花郎。
没人记得曾经的温家是何等繁荣,何等盛景,连谈论的人都少了。
因为太久了。
太久了,所以不会有人记得。
叶无尘的手指轻轻捡起墓上散落的竹叶,叹道,“我也快忘了你了。”
案子查到现在,是横跨千百年的执念,他好像早就不是为了复仇,而仅仅是想知道一个结果,现如今,他离真相越来越近,却有些不敢去看了。
无论他信或不信,所有线索几乎都指向了一个人,一个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的人——君鹤。
他一个人坐在堆满竹叶的泥地里,自言自语,又好似轻声喃喃在对谁说话,“我怀疑过许多人,可我唯独……从来没想过……会是你。”
叶无尘心知君鹤并非良善之辈。
但他见过曾经的君鹤,所以他不信,他只是在想,或许人与人之间,至少留有情分,哪怕只有半分。
一叶竹叶落,仿佛就能穿过时空的缝隙,回到坟墓遍布这片竹林之前,叶无尘好似听见了笑声,青年的笑,带着几分不受教的不羁,世道不被他们放在眼里,心气直道要将这江湖辟开一方天地。
那是四个青年。
或者说,四个天才。
温爻,君鹤,殷长松,还有他自己。
红尘醉落入坟土之前,他们也曾举杯共饮,高谈阔论,他记得自己曾晃晃荡荡地搭着温爻的肩膀,脸上泛着醉酒的红晕,“老温,你整天入那朝堂有什么意思。”
叶无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揽着人,觉得温爻总跟块冰似的,一定是被那群朝堂上的老头带坏了,他叹道,“要我说啊,你都快跟那群老头一样了,迂腐,没意思。”
温爻转过头看他,“那怎样才有意思呢?”
叶无尘一时有些发愣,又笑起来,一字一顿道,“求仙问道。”
“多有意思。”
“你说我到时候真成仙人了,活上个千年白年的,你却在这人间死了,那怎么办?”
“记得来给我扫墓就好。”
一语成谶,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座座坟。
曾经的岁月已过千百年,或许连人也变了,叶无尘茫然地看着泥土上洇开的酒渍,没有叹息,只是轻轻道:君鹤,我该不该恨你呢?
是他忘了,他没有带酒来。
*
丽城入了夜,热闹,亮堂,灯火阑珊,歌舞也晃得人醉,沈渝静静立在一旁,略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见过许多繁丽的夜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是换了副古代的景,但白见泽似乎很高兴,简直过了头,一路拉着他又是听曲儿又是买了些漂亮无用的物什,连见了什么花都要拉他去看,叫他赏。
沈渝想说焚城难道就没这些东西么,非得稀奇得像什么都没见过似的,又想到焚城那般繁丽的盛景早就如焦灰散去,一时没了话说。
曾经的焚城槐花飘落胜雪,人间难见一回,如果没有被战火和魔气变成一座死城,恐怕比丽城的夜还要美上几分。
可是焚城的槐花不会再开了。
沈渝跟着人晃了一阵,白皙的皮肤被一身艳红的衣服衬着,好似红梅映雪,他整个人都绕得晕,便懒洋洋地扯开了白见泽拉他袖子的那只手,“我让你给我找身衣裳,你倒好,偏偏给我挑了件红艳的。”
他的唇色还是情欲未褪的红,又被咬得糜烂,像熟透的浆果,配上那身红衣,少不了好些眼神落在他身上,觉得莫不是那玉春楼偷跑出来的小倌。
白见泽看着他笑,手指伸过去拉他的衣袖,被推开,又去抓那只细白的腕子,被猛地甩开,干脆将人搂抱在怀里,用了劲儿把人搂着,他知道沈渝不会伤他,便越发肆无忌惮,简直像把人揉在怀里,声音听起来却还是委屈的模样,“师兄,你真好看。”
“放肆!”
沈渝觉得闷,连胸膛内的空气都要被挤压干净的闷,“你又犯什么病?”
“好多人都在看你呢,师兄,你太招人了。”白见泽有些眷恋地在沈渝颈侧蹭了蹭,嗅闻着那另他熟悉的味道,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话轻声道,“师兄,你说,我要是把他们眼睛都剜掉,好不好?”
沈渝一时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听见了白见泽轻轻的笑,“师兄真信了啊。”
“我同师兄开玩笑呢。”
反思自己怎么又把人养成这副性子的沈渝陡然停止了思考,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只道,“别开这种玩笑。”
“还有,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白见泽恍然觉得心神一晃,只浅浅地搂着人,黑白分明的眸子专注地看人的时候莫名给人一种含情的感觉,但更多的,是令人内心一阵发寒,他压低声音,“师兄在床上的时候怎么就不能说这种话呢?”
沈渝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葱白的手看着细瘦,却丝毫没有收着力道,白见泽半张脸偏了过去,血腥味漫了一整个口腔,人群中有人惊叫着散开,却还是不断有眼神偷偷往这瞄,沈渝收了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眼睛眯了一下,语气也是轻而缓的,却容不得半分亵渎,“再说这种话我也不介意把你的舌头剜下来,让你当一个哑巴,可好?”
白见泽不恼,只是笑,仿佛自觉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他点点头,含笑道,“随师兄高兴。”
沈渝感到无可理喻,转身走了,却也没走远,让白见泽跟着并不费劲,夜风里是馥郁的花香,混着些甜糕的香气,他一时间想到的却是白见泽怎么偏偏喜欢吃这种小孩子爱吃的零嘴儿。
想到了又要恼,只是甜糕而已,他怎么会偏偏想到白见泽身上。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一停,沈渝转过身,眉头一蹙,“停下来做什么?”
白见泽似乎有点惊讶,很快,这一点惊讶又皲裂成欢喜,满心满眼的欢喜,他笑起来,沈渝觉得他这两日总是笑,不知道什么事让他这么高兴,白见泽却是把藏在身后的糖葫芦递到他手里,“买糖葫芦啊,师兄要不要尝一尝?”
“师兄走得那样快,我还以为是师兄嫌我呢。”
沈渝最受不了他这副羞答答的情态,不过是翻云覆雨了一整夜,怎么就把一个好端端的师弟变成了这副样子,他百思不得其解,只愣愣地拿着手里的糖葫芦,觉得手心的木棒都沾着糖液,黏得慌。
沈渝伸手就递了回去,就像在幻境里白见泽邀他吃栗子糕那时,他拒绝道,“辟谷了,不吃。”
“可是师兄昨日还喝了红尘醉呢。”
“哦。”沈渝没看他,语气僵硬道,“那也不吃。”
丽城连河也是亮堂的,一双双手推了一盏盏花灯,荷花状,粉红的荷花顺着水流远去,沈渝静静地看着那些人双手合十举于额前,像在祈福,不由得想起了魂台的那一盏盏火,无数迷惘的人抬起头,祈求神明赐福。
“神说,苦难无存。”
“神说,人类往生。”
总归都是祈福,花灯的亮光照着的,却是一张张笑脸,在丽城的盛景下,无半分悲凉之意。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结局,等仙魔混战来临之际,这番盛景只会如焚城那般烧成焦灰,又能维持几日呢?
沈渝看了一会,又发现手里的糖葫芦没有被拿走,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对上了白见泽的眼睛,那人就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讶然的脸上,无半分清白之意,然后,咬走了一颗糖葫芦。
离得太近,沈渝甚至能听见那层晶莹的糖衣是怎么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碎开,再化成靡粉般的碎糖,他不自然地抬头,仍觉得手心黏腻得发慌,“我是让你拿走,不是要喂你。”
白见泽很淡定地笑了笑,“那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沈渝:“……”
“…………”
他笑了,被气笑的,却被一身红衣衬着,连带着那抹笑都格外粲然,他看着白见泽,起了逗弄人的心思,“张嘴。”
白见泽愣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尖锐的糖壳霎时像碎玻璃刺入口腔,铁锈味满溢,沈渝双眼眯了一下,还是笑吟吟的样子,靠得很近,简直像贴在白见泽身上,细细看了一会白见泽吃痛的样子,才道,“甜不甜?”
白见泽把喉间的血腥混着甜腻的糖液吞咽下去,还是笑,仿佛沈渝就算此刻剜了他的舌头他也会这般笑似的,发丝在夜风中变得有些散乱,他静静地看向沈渝,那人身上清冷如雪一般的气质仿若雪融一般散去,比丽城开得最盛的花还要艳,仿佛只是看一眼,连魂魄也要吸了去。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才道,“师兄。”
“好甜。”
沈渝不在乎回答,此刻也没看着他,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看向不远处,白袍下的人影仿若夜里晃动的鬼魂,正四处搜寻着什么人,他知道那些人在找自己,或者说——他们在找花无心。
那是天衍的人。
距离越来越近,眼看着逃走早就不太现实,心跳声响如擂鼓,素白的手指悄然握上了剑柄,耳边白见泽又在说着什么话,实在聒噪,下一秒,他揽上白见泽的肩,纵身吻了上去,胡乱地摸着白见泽的背脊,唇舌肆意地搅弄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咂咂作响。
人群中猛地传出一声惊呼,骚乱了好一阵,天衍的人也朝他看过来,但也仅仅是看过来,并未怀疑他。
没人会怀疑一个放浪的小倌儿。
糖葫芦早就掉在地上,在混乱中碎了一地,他隔着缠绵的水声,仿佛听见了碎裂的声响。
其实白见泽若是再问他一遍他要不要尝糖葫芦,他或许就会同意。
其实沈渝不喜欢糖葫芦,不是觉得不好才不喜欢,是因为他没吃过,他的童年不存在类似于糖葫芦之类的甜甜的东西,不存在玩乐,不存在温暖,或者也可以说,他的整个童年都笼在一片灰暗中死去了。
他以前也艳羡过那些被大人牵在手里吃糖葫芦的小孩,不是羡慕小孩有糖葫芦,是羡慕有人给他们买,羡慕他们有人疼,等他什么都有了,便也给自己买了一个,然后扔了,等它彻底烂在垃圾桶里。
他觉得自己不喜欢,可现在又偏偏想要了。
为什么呢?
可是那个糖葫芦被人踩碎了,正如曾经烂在垃圾桶里那样。
沈渝环着白见泽的肩膀,唇齿间是甜味和浅淡的铁锈味,他的唇瓣擦过白见泽的耳侧,带着喘息道,“抱着我,去那边的暗巷。”
“还有,别让人看见我。”
白见泽心道求之不得。
他轻巧地把人抱起来,冷眼看向那几个天衍的人,其实早在沈渝吻他之前,他就发现了那些人,魔气悄然在沈渝周围环了层屏障,没人能看清他,不过师兄竟然要吻他,主动地,甚至有些火热的吻他。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天衍的人抬头望去,眼角冷不丁被灼烧了一片血痕,仿佛不让他看似的,他暗骂了一声,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眼角的伤痕。
“这是……魔气?”
他和身边的同僚对视一眼,比了一个手势,“追。”
可是方才的那两人片刻前就消失不见,连人影也找不到。
*
暧昧的喘息浮动,隐于暗巷,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交叠着两个人影。
沈渝进了暗巷就松开了环着白见泽的手,那人还做势要贴上来吻他,沈渝偏开头,湿热的吻就落在了耳侧,激起一阵酥麻,他骂道,“够了。”
白见泽这才悻悻地放开他,目光在暗巷里显得幽深,“师兄怎么不继续了?”
沈渝瞪他一眼,用灵力探了探巷外,察觉那些人走后才松了口气,“这里不安全,我们回云栖峰。”
白见泽没有异议,只问,“方才那些人是在追杀你?”
沈渝无意牵扯,只含糊道,“是在找我,这和你没关系,你不用管。”
“你有事瞒我?”
沈渝没看他,自然也就没看见那双眼睛,白见泽看他的目光隐隐透着阴冷,他只是疑惑地皱了皱眉,显然不解,“我不能有事瞒你?”
白见泽轻轻笑了一下,方才的旖旎恍然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丽城馥郁的花香轻轻地绕着,恍然如梦一场,他摇头,并不言语。
魔气悄然环上天衍的人的脖颈,他们正赶着回去报信,殊不知死期将至。
“咔嚓”一声。
那是骨骼折断的声响。
悄无声息,人影恍若软倒一般滑落,只剩下那一身白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