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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太虚殿。
君鹤静静坐在殿内,手指扶额,他派去的天衍的人全死了个干净,区区一座丽城,区区一个人,却叫他找不到也抓不住,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又不打算找了。
只因为,他好像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从山洞幻境的崩塌,再到抢了他即将纳入手下的胥妄,从灵力到手下,一点点蚕食,不过他并不打算把这当成一回事,他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其他人,便是被他俯视的,如蝼蚁一般。
蝼蚁又有什么好叫人惧怕的呢?
他这双手染了太多血,却是无罪,世人供奉他,称颂他,他是圣洁的,干净的,一尘不染的,既无所谓染上更多的血,也不介意留下一条人命。
他转身去了太虚殿的后院,幽幽烛火晃动,好似地狱里的冥火,殷长松终日跪在那些灵台前,早就不似人样了,骨骼被折断,再疗好,碎了一遍又一遍,他看向进来的君鹤,没说话,只轻轻道,“若你还念着曾经的情分,就放我去死吧。”
“去死?”君鹤像是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不禁笑起来,“让你去死?像曾经的温爻一样吗?”
殷长松只一动不动地看他,他活得太久了,生死早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他只唯独担忧着云隐宗,想到殷修今后就要被逼着担下这一切。
他终究有些不忍。
他知道自己或许不是一个好父亲,他还什么都没有教会他,或者说,他从来没打算教过,他与殷修之间始终隔着恨,他恨殷修的出生带走了他的母亲,而殷修恨自己不爱他。
比起父子,或许他们更像仇人。
而云隐宗,这个他花了半生壮大起来的宗门,或许终将步入穷途末路。
他始终觉得亏欠。
沧桑的面庞早就不复曾经,白发恍然被吹动,殷长松抬起头,好似看见了竹叶落,千百年前的红尘醉永远埋在那片竹林,没有欢声笑语,也不再有少年意气。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终究走到了这一步呢?
下一秒,君鹤的话冷冷地响起,“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呢?”
他一步一步走近,语气简直要染上凄厉,“山洞幻境仅凭那个阵法根本杀不死所有凶物,你从来都知道,可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承认其中有你的手笔,不承认策反天衍的人给我下毒,不承认暗中派人取我性命。”
一字字一句句,殷长松只是闭上眼,没有否认,也不愿承认。
“殷长松,你当真就那么想要我的命!”
殷长松没有搭他的话,而是轻轻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杀温爻的时候,悔不悔?”
温爻之死,早逾千年,连君鹤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风穿过灵堂,满屋无数灵台作响,红烛泣泪,滴落在案台上,许久,殷长松才听见君鹤的声音。
“从未。”
殷长松仰头一笑,“好,那你杀了我吧。”
灵堂只剩下痛苦的喘息,无数灵台仿若正垂眸看着,殷长松唇间不断溢出深红的鲜血。
君鹤取了他的命,却仍给他留下了这一口气,红烛的火印在他浑浊的眼里,他缓缓地牵起一个笑,语气甚至有些慈祥,“躲在角落里做什么?”
殷修从满布灰尘的红布下爬出来,冷眼看着他,“你不要以为我会救你。”
语气却是颤抖的,支离破碎。
殷长松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是来看着你死的。”殷修笑起来,带着天真的残忍,“等你死后,云隐宗就是我的了,他们都会叫我少宗主。”
“没有人会欺我辱我。”
殷长松只是淡淡地回应着,眼皮快要合上,他离死不远了。
殷修又恶狠狠地看着他,突然厉声道,“你知道我是恨你的,我要把你半生经营的云隐宗搅得天翻地覆!”
“我要你看着它一点点在我手里烂掉!”
殷修不回应他。
殷修猛地跪在地上,作势要掀他的眼皮,“你醒醒!”
殷长松只是轻轻道,“回去吧。”
“你的灵力快耗尽了,别再为我疗伤了。”
一如小时候那样,殷长松看着他,轻轻道,“殷修,回去吧。”
——“这不是你该管的”
“云隐宗不需要你这样的废物。”
“是你害死了你的母亲,我不想看见你。”
殷修浑身颤抖着,只知道在哭在笑,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恨你的。”
殷长松彻底没了力气,他闭上眼,声音太轻了,只微风就能带走,他终于,说了他这一生最想说的话,“我知道,我是爱你的。”
滴答。
灵台的火燃得太旺,红烛泣泪。
手腕垂落,殷长松彻底断了气。
*
云隐宗宗主殷长松死了。
死在太虚殿的灵堂里,死状凄惨,甚至连尸骨都是腐烂之后才被收走,没有灵堂,没有坟墓,云隐宗最偏僻的角落里隆起的一个小坡就是他的墓,任谁都会觉得荒诞。
此后,云隐宗归入少宗主殷修手下,却并未如世人所想的那般彻底败落,它仍是仅次于青云宗的一大宗门。
*
随着叶无尘回云栖峰,山上种上了槐花树,一如十年前他向沈渝应允的那样。
——“如果可以,师尊这次下凡给我带些槐花种子吧,我想在云栖峰种下槐花树。”
焚城的槐花不会再开了,那就让它开在云栖峰吧。
其实连沈渝也不记得了,叶无尘却仍记得,而这些,沈渝都不会知道了,他去了云栖峰最深处的秘境闭关修炼。
秘境内没有灵石灵草,连一丝光亮也无,四周漫着没有边际的黑,满目虚无,沈渝闭上眼,墨发散落在身侧,任着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变得没有尽头,他找不到时间流动的痕迹,却清楚地记得每一分痛苦,太疼了,所以刻在骨子里,弥散过他的四肢骨骸,那是一种求死不能的疼,让他想撕扯开身上的每一寸皮肉来缓解,连血里都是疼痛的种子。
长满青苔的洞壁上满是鲜血淋漓的痕迹,完整的指甲在手上几乎找不到几个,一片血肉模糊,他进来时纤尘不染,此刻的墨发映着半红半白的散落衣衫,倒也真的衬得他像地狱里的厉鬼。
半边白衣尽是血迹,新鲜的,干涸的,交错在一起,早已辨别不明。
即使已经被折磨成这副模样,沈渝仍在继续,背脊依然挺得很直,远远看过去,不会让人觉得他很疼,因为沈渝这样的人,就算是疼得快要死了,把唇瓣生生咬烂,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可是太疼了。
所以整个秘境里都漫着疼到极致的声音,不是凄厉的尖叫,像生生忍不下去的困兽的嘶吼。
心脏几乎要碎裂成几瓣,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沈渝猛地跪地,苍白的指尖撑在地上,他看着溅落的血迹,眼神空洞而茫然。
失败了……
还是失败了……
不知道是第几次……
他好疼……好疼……
其实进入化神期也仅仅只有两步而已,一是回溯证道,二是度过化神期的九重雷劫,几乎所有无情道的修者都是止步于第二步,殒命而死。
只有沈渝,他几乎永远停留在第一步。
黑暗扭曲成雾,眼前模糊一片,再凝成一滴清泪,沈渝仅仅是在想,为什么偏偏是第一步,哪怕让他在那九重雷劫中灰飞烟灭,可他偏偏永远停留在第一步。
回溯的记忆片段里,是混乱的,像一场混沌的梦境。
他梦见在魂台的火前,风里带来焦灰的气息,白见泽对他说,“阿渝,我爱你。”
梦见刀尖刺入白见泽的心脏时,那个将落未落的吻。
梦见车灯晃过死亡的余韵,额前鲜血长流之际那个人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梦见一个人对他伸出手,将野猫拉出巷墙。
梦见白见泽拥他吻他,抵死缠绵。
梦里的每一个人好像是他又不是他,记忆混乱失序,快要把他所认为的过往割裂成一段又一段,每一段都在欺骗他。
他早已分不清真假。
梦分割成一个个片段,他沉在梦里,醉在梦里,死在梦里,始终走不出去。
回溯过往,证道无情。
他自以为轻易,自以为无情,到头来才发现他根本做不到。
他骗自己不爱,信自己不爱,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片段在他的视角下找不到半分爱意,可是他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无情道心碎了一遍又一遍,那是痛彻心扉的疼,疼到他想把心脏生生剥离出去。
是不是没有心就不会再疼了。
他甚至想过去死。
毁道,重修,再回到回溯证道的第一步,最后无情道心破碎,无情道毁,再重修,像他彻底逃离不出去的循环。
沈渝其实连自己也不理解他的执着究竟是为什么,修为达到化神境当真就那么重要吗?
真的吗?
他真的就仅仅是为了化神证道吗?
明知道每一次的结果未必就会不一样,却一次次毁道重修,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是为了什么啊……
眼泪在风中跌碎,毫无形状,沈渝安静地仰起头,在放弃的最后一刻,他试了最后一次。
山洞内掀起无咎剑恐怖的剑意,风声拂过耳侧,三千墨发随风散落,苍白的脸上沾染着一抹血痕,如鬼魅般的艳,沈渝冷声道,“回溯。”
却连声音都是破碎的。
像是上天馈赠,在最后一次,他成功了。
回溯过往,证道无情。
他成功了。
沈渝脸上没有欣喜的表情,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略带着些苦涩的笑。
无情道是天底下最不容悔过的道,既已证道,便不能悔,也悔不得了,沈渝低声喃喃,不知道在说给谁听,他说,别后悔。
别回头。
毁道太疼了,他早已受过千百遍,更遑论证道之后,所以他又轻轻地说了一遍。
别回头……
*
别后悔,别回头。
天地间霎时闪过一道紫光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沈渝,别后悔,别回头,恍惚间天地掀起毁天灭地的剑意,几乎所有青云宗的人都能看见无咎剑闪动的金光,狂风卷起碎落的砂石,无数闪电汇聚成笼,只怕是神仙也逃不过殒命的命运。
“你看见了吗?那里是谁在渡劫?”
“据说是沈渝沈师兄,他闭关两百年了,现在应该是化神期的雷劫。”
“化神期?难怪……”那个弟子又仿佛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此刻天地滚滚,万千紫光,“那可是九重雷劫啊!”
另一人转过头问他,“九重雷劫?怎么了吗?”
“你可知当今世上能渡过九重雷劫的就只有两人,宗主和叶无尘。”
“那其他人呢?”
“不死也废了,无一幸免。”
*
白见泽站在山底,清风拂过身侧,他抬起头,此刻已经入夜,月光的清辉漫着寒,满地的符纸散成焦灰,吹落一地,混着大大小小的血点。
四周是浓厚的血腥味。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符纸,妄想引来天雷,哪怕只有一小部分,可是没有用,怎么都没有用,无咎剑恐怖的剑意似乎察觉到了他,生生辟开一道屏障。
他的符纸,进不去。
师兄在拦着他。
离他好远。
白见泽缓缓蹲坐在地上,染满血的苍白手指轻轻拢了拢地上的焦灰,风吹过,滴答,滴答,喉间发出很轻的呜咽,长发散落在地,他再次咬开凝结的血痂,鲜血溢出,手指早就画得麻木,清泪滴在符纸上,“师兄……”
风里忽然传来沈渝清冷的声音,很轻,像在叹气,他说,白见泽,回去。
“师兄,师兄……”白见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不再有风回应他,他又重新跌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不会有人看见,也不会有人像师兄那样哄他了。
他已经有两百年没有见过沈渝了。
整整两百年。
是无尽的等待。
最开始等的时候,他跟着叶无尘修仙,学画符,每学会一种符都被他记下来,想着等师兄出关后便能让他知道自己那时的欢喜,想来师兄也是会高兴的,他画了一张又一张符,写下了一句又一句。
——
[师兄,我学会剑符了,是不是很厉害。]
……
[师兄,叶老头教的符都好怪,我不想学了,你什么时候来陪陪我?]
……
[师兄,据说五雷符能引动九天雷霆,好难,师尊拿戒尺打了我,我不想学了,这个符有什么用啊?]
……
白见泽低下头,看向满地散成焦灰的五雷符,轻轻摇了摇头,是啊,有什么用啊。
风吹过那些符纸,过往如地上的焦灰一般消散。
十年后,他便不再写了。
二十年后,他应叶无尘的要求去参加了宗门大大小小的历练,才知道山洞幻境之时的那些流言蜚语从未消散,他受过冷眼,受过苦,他下山除魔,化了尘怨,见过血海尸山,也从脏臭的尸体堆里爬出过。
他见过无数座和焚城一样的城,满目焦灰。
他去过无妄海,知道那是所有魔的归处,或许也会是他的归处。
但死在他手下的魔不在少数,他或许从未承认过自己是魔。
等到三十年后,那些流言蜚语彻底散了。
世人只道叶无尘收了两个天才,一个是他,一个是沈渝。
他次次夺魁,所有历练的奖赏都被他收了起来,想等师兄出关的时候给他看,满心满眼都是沈渝那张脸掠过粲然的笑,似冰雪消融。
他很想念。
四十年,那些奖赏也被他遗弃了。
五十年,他去了沈渝修炼的秘境,他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好像仅仅是在门口等着,他的目光就能穿过漫无边际的黑,触碰到里面的沈渝。
不知是不是某种错觉,他忽然觉得沈渝很疼。
一百年,他不记得沈渝的样子了。
记忆里只剩下那抹素净的白,记得在焚城挡于他身前的那抹素白,记得有一双苍白的手穿过倒塌的宫殿房梁,把他从角落的绝望里拉出来,无数火焚烧跃动,快要把他记忆里的那张脸也吞噬。
一百五十年,他回了丽城。
灯火阑珊,歌舞晃动,丽城还是如从前一般繁丽,散着馥郁的花香。
那是他们曾经最缠绵的回忆,却像幻梦一般破碎了。
他喝了红尘醉,却没醉,买了两个糖葫芦,咬碎了一个,扔了另一个,他去放了花灯,什么话都没写,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盏荷花随河走远,远处的灯火印着那盏灯,模糊一片。
两百年,此时此刻,他知道了沈渝要去渡劫。
九重雷劫。
无数人在这场雷劫中死去。
白见泽等了两百年,心里只剩下悔。
后悔为什么那天放花灯的时候未曾祈福。
后悔他为什么不在那间秘境前再等百年。
后悔他把那些奖赏遗弃了。
后悔他早就不记得要同师兄说的话了。
白见泽跪坐在泥地里,他等了两百年,沈渝却只对他说,白见泽,回去。
回去……
风吹过干涸的泪痕,仿佛就能拂过两百年残碎的记忆,他爬过血海尸山的时候不觉得疼,现在却觉得疼得喘不过气 ,心脏被尖锐的疼痛漫过,白见泽只是低声喃喃,师兄,你就算是死在九重雷劫下,都不愿见我一面吗?
可我想你了。
他站在秘境门口等了五十年,也仅仅是想对沈渝说这一句而已。
叶无尘从身后悄悄走近,他叹了口气,说了和沈渝一样的话,“白见泽,回去吧。”
所有人都在跟他说回去。
可那九重雷劫下,是他两百年未曾谋面的师兄,是他师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