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渝压根没打算哄人,被揭穿了脸上也没什么情绪,仍是冷,霜雪般的冷,那些温柔缱绻也尽数散了。
白见泽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冷着看人的时候按理来说该是有些瘆人的,青白的死去的尸体,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木偶,大抵就是那般神态,总归有些不似活人,此刻却蒙着水汽,盛不住,便溢出来。
沈渝伸在空中的手又收了回去,蜷在袖口。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
仿佛他就这么做了,便也不需要一个解释,他觉得累,身体和心理上的累,恍恍惚惚连白见泽同他说的那些话也忘了一干二净。
——“等我从山洞幻境里出来,我再告诉你,师兄,你什么都会答应我吗?”
他全然忘了,一点也不记得。
先前的灵力几欲耗尽,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去哄人,白见泽的性子他最清楚,宠惯了便没完没了的,他受不住,索性把人晾上几日,到时候再哄便成。
新鲜的血滑过干涸的血迹滴落,沈渝走了,背影带着几分狼狈,身后的目光却迟迟凝在他身上,良久,等不到一个回眸。
只有背影,一道洁如霜雪却跌进尘埃的背影,尽是血与尘,步履不稳,支离破碎,白见泽深深地看着他,原先眼睛里藏着的好些委屈散得一干二净,变得极冷,倒也不像霜雪,而是冰棱,能刺破皮肉深入骨髓的冰棱,缓缓地渗出可怖的痛意。
雪见被沈渝落下了,此刻便跑回他身边,眉心妖异的纹路变得更深也更浓了,白见泽缓缓蹲下身,掌心是黏腻的血,伤口极深,能见森森白骨,他虚虚地抚过白狐的毛,嘴角勾起一个看不明情绪的笑。
“你说,师兄忘性这般大,我们……该把他怎么办才好呢?”
*
山洞幻境死伤太多,君鹤也没有再选拔一次的心力,干脆招揽了所有活下来的人,留在青云宗外峰,算作一个交代。
而白见泽既然是叶无尘收下的弟子,便还是留在云栖峰,自然会有人觉得不公平,同样都是九死一生,若是其他峰主的弟子也就罢了,偏偏是叶无尘,那个年轻时曾一举惊艳世人的修仙鬼才,放在如今都不缺人谈论,拜入他的门下可是天大的机遇。
不可遇,亦求不得。
沈渝,他们况且能认他是少年天才,这个名字就足以叫人信服,毕竟百年内,修仙界再找不出第二个沈渝了。
可山洞幻境的试炼被毁,选拔被迫停止,自然也就看不出白见泽的能力,也难叫众人信服。
不多时,流言恶语散了一阵子。
不过云栖峰常年隐世,无人敢扰,便也没有消息传进来。
可那点风声还是吹皱了一汪池水,沈渝虚虚地靠在池边,墨色深缎般的长发浸在寒池里,偶有散乱的几缕发丝落在身前脸侧,肤白如雪,沈渝氤氲在水汽里,眼皮恹恹地垂着,却不敢真的闭上。
他传信给了叶无尘,大致就是白见泽试炼通过了之类,唤他回来,白见泽到底是他收的徒弟,总让他一个师兄教有些不成道理。
更何况,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接管原身这副身体的时候早已突破了元婴期,再之后,便是化神,虽只差了一阶,却是难如登天,先不说化神期的九重雷劫过后他能不能有命活,突破化神要的是证道,人道合一。
他修的是无情道,倘若道心不稳,便会在那九重雷劫中毁于一旦,论是千百年的修为,也是无力回天。
所以无情道,最不容悔过。
从前他敢说自己无心无情,现下却不能确定了。
至于为什么,除开上一个世界他说不清讲不明的感情,更让他害怕的是——他的梦里,好像住了一个人。
那个执手带他跨下花轿的人。
天光乍破,那个人曾掀开他的红盖头,落下一个吻,也仅仅是微凉的触碰,似千年未尽的雪落于红尘。
可随着做梦次数陡然变得频繁起来,沈渝发现自己的梦里总是逃不开那个影子,再做梦的时候,可就不仅仅是接吻了。
其实他对于梦境的记忆总是有些混乱迷蒙,晃动的烛火,混乱的床榻,沈渝只能依靠着某种本能,双手紧紧地扯着床单,指尖用力到泛白,身上却热得滚烫,红白交错,双膝跪在床间,再也支撑不住软倒下去。
眼睛里蒸着几欲烧灼的水汽,呼吸却被掠夺侵占,水声阵阵,令他感到发麻,那个人似乎执着于让他记住他的气息,甚至连温度都要深深烙在他身上,叫他记住。
无一例外的是,沈渝看不清那个人的脸,无论是在眼前,还是镜子里的糜烂春色,他都看不分明。
铜镜印着他色若桃李的脸,眸中尽是水色,眼角混乱的水痕被轻轻吻过,那双有些微凉的手掌握在滚烫纤细的腰侧,沈渝忍不住轻颤,他无法从镜子里往下看,仍执着地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却迷迷蒙蒙。
如雾迷蒙,非得他自己想起才好。
梦境是由“他”掌握的,但沈渝却不知道“他”是谁,想醒也醒不得,梦境仿佛长得没有尽头,沈渝只能在梦里缓缓化作一滩水,浑身都是熟到糜烂的气味,依偎在“他”怀里,生不出一点力气反抗。
按理来说,他早已突破了元婴期,不用睡觉,自然也没有梦,可眼皮总是昏昏沉沉,无尽的困意席卷他,一闭眼,便被拉入梦境,就算是梦,他到底也受不住。
所以此刻才逃避般地浸在寒池里,冷如冰的水汽雾蒙蒙,好叫他清醒着,不至于忽然间睡过去。
沈渝极度讨厌这种受人控制的感觉,仿佛身边总有一双眼睛看着他,寒池浸着终归是不太舒服的,太寒也太冷,沈渝闭上的双眼忽地睁开,越想越觉得气不顺,暗自咬牙道:“阴魂不散。”
寒池的水花溅起,忽地浇在白见泽身上,劈头盖脸被灌了一身寒气,白见泽倒也不生气,“师兄是在说我吗?”
至于白见泽是什么时候来的,沈渝全然不知,算起来也把人放在一边冷了好几日了,这个时候再不哄,可就哄不回来了,沈渝深知其中的道理,毕竟上一个世界的教训他还记着。
狼崽子要是养坏了,非得扑上来把他咬死不可。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长睫被水汽染湿,显出深墨般的黑,眼皮很薄,半垂不垂的样子,沈渝转过身,却并未从寒池里起来,手臂倚在池边,对前来的白见泽淡淡一笑,摇摇头,垂落在寒池里的发丝只是在水中轻晃,算是回答了白见泽的问题。
沈渝看不见自己现在是副什么情态,自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寒池不过是给弟子磨练心性的池子,散开的白雾都透着冰寒,他抬眸对上白见泽染上火气的双眼,略有疑惑不解。
殊不知此刻在白见泽眼底,他原本淡而薄的唇即使隔着冰冷的雾气,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来,那是颓靡到极致的,仿若浆果炸开溢出好些艳红的汁水,再被吮吸待尽,一滴也不剩下,沈渝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唇瓣破了皮,甚至微微发肿,像熟透了的樱桃。
眼见白见泽眸中火气更盛,颇有些燎原难灭的意思,沈渝想不明白,总不至于是自己把寒池的水溅到他身上了?
思即此又觉得错了,白见泽平时的脾气不坏,甚至称得上有些过分好了,乖顺地依赖着他,仿佛做什么都不会让他生气。
沈渝有些不明就理地伸手捏了捏白见泽的手,带着寒池微凉的水汽,那里的伤早已好全,连疤痕都不剩下,他缓缓笑起来,双眸直直地看着白见泽,哄人的语气,“这又是怎么了?”
白见泽喘着粗气,显然是气昏了,火气燃了又灭,灭了又燃,原先在心里想好的只要师兄带他去凡间一趟,给他买些甜口尝尝,他就什么利用,什么阵引心魔之类都不顾了,他早就知道师兄在利用他,知道自己九死一生。
不过是他情愿,是他自作自受,怪不得师兄。
师兄冷落了他好几日,眼里看不得,手里抱不得,他早就等不得了,也不想再等。
却没想到所见竟是这副情景。
白见泽一把甩开沈渝的手,眉眼间尽是戾气,一字一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谁来过了。”
周围的树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沈渝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不知道白见泽火气竟然这么大,还这么……无厘头?
谁来过了?
寒池位于云栖峰内,也早就荒废了好些年,除了他,就只有现在的白见泽踏足过,白见泽问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冰冷的水汽覆在沈渝微张的唇瓣上,白见泽不忍再看,他觉得简直刺目。
其实他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他知道师兄定是同人接吻了才会那般,甚至可见那绝不是浅尝辄止的吻,而是深入缠绵的,连嘴唇都咬破了,他一想到清冷疏离的师兄被人那般亵渎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所以一时野火连天漫开,才会把火气牵到师兄身上。
师兄是他的。
是他一个人的……
那个人怎么敢……
口腔里几乎被咬出血腥,铁锈味满溢,白见泽才堪堪压下火气,不着急,他不能动怒,要乖巧,要听话,不能让师兄觉得他不好。
比起一时昏头的愤怒,他更害怕师兄就此冷落他,不要他,让他又回到一个人,他心底是魔气,他修不了仙,他终究会回到血骨尸山。
他不愿。
白见泽似乎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眼里尽是委屈自责,一片晶莹湿润,他小心翼翼地去拉沈渝被他甩开的手,细细地擦掉那只手上沾染的灰尘,怯懦地看着沈渝,“师兄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心里却暗暗想着,等他找到了那个人,得先割了他的唇,再扒皮抽筋,细细敲碎每一块骨头。
面上却是带着甜甜的笑,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白见泽的嘴唇轻轻地在那只手上碰了一下,温暖湿润,虎牙微微发痒,其实他想咬,想用尖牙刺破沈渝细腻柔软的皮肉,吃进肚子里,这样师兄就能和他永远在一起了。
可是他舍不得。
轻轻咬一口也舍不得。
所以只轻轻地碰了一下就离开了,却还是把那只手握在手里,像守着自己的所有物似的,沈渝仍旧没说话,也没反抗,他被白见泽一时间的转变弄得有些茫然了。
白见泽便又很愉快地在那只手上亲了一下,唇瓣若即若离地贴着,说出的话让沈渝手背发痒,“师兄有好几日没有理我,我实在想念师兄……”
他看着沈渝的唇瓣,几乎能想象到那里的触感,薄薄一片,却很软,之前还没被赶出去睡的时候他偷偷摸过按过,比他想象的还要软。
白见泽有时候在想,明明那么软的唇,说出的话却冰而泛冷,像疏松的雪。
他的目光久久地凝在沈渝的脸上,一直望进那双眼睛深处,“这几日,师兄有想过我吗?”
沈渝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觉得熟悉,眼前好像就只剩下了那双眼睛,慢慢地,又只剩下了琉璃色,好像连他的灵魂也要吮吸出来,给他刻下情欲的烙印,深入骨髓。
他像沉浸在虚幻里,听见自己缓缓说,“想。”
再然后,就是热,像是有人生生给他灌下了好些鹿血,浑身都要烧灼起来的热,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不是浸在寒池里,而是滚烫的岩浆,连带着他的心智一起焚烧殆尽。
白见泽的声音虚幻而不真实,像远在天边,又像近在耳侧,他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听见白见泽的声音,“那师兄,你想吻我吗?”
沈渝仍是茫然地抬着头,嘴唇还是被蹂躏过的艳色,情欲突然就从他身上烧起来,一直燃到眼尾,泛着薄红,他忍不住颤抖,手指撑着池边都有些不稳,仿佛整个人要从池中坠下去。
沈渝又听见了一个声音。
“想。”
——那是从他自己口中发出来的。
不对劲……
怎么可能……
此时再发现不对劲已经有些晚了。
白见泽的话仍在耳侧响起,“师兄想要我怎么吻你呢?”
沈渝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想用痛楚逼迫自己清醒过来,却仍毫无用处,他依旧双眼失神地看着白见泽的眼睛,难以移开。
最后一点理智在脑海里缓缓想起他初见白见泽的时候,在焚城,他低头,鬼使神差地,瞥向一旁那只白狐的眼睛,那只白狐还很小,狐狸眼的眸色却是深邃的琉璃色,仿佛能把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吸走,只是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当时失神看着前方,有些呆滞,像幻梦般有些行为渐渐脱出了他的掌控,他伸手拨开白见泽乱糟糟的头发,蹲下身,冷淡的声音变得有些柔和,“我会救你的。”
缓慢地,最后一丝理智也远去,脑海里像是突然炸开了一团白光,带来强烈的刺痛,他才终于想起白见泽那双眼睛到底为何熟悉。
——那是白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