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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渝转身去了山洞幻境出口,幻境崩塌得太快,此时只剩下细微的一线天光。
纷飞的白色素衫上落了好些碎石灰尘,沈渝脸上凝重担忧的神色悄然散去,眉眼藏着一抹艳,唇角微微勾起,其实君鹤问他的那句话毫无意义。
救人还是救凶物?
山洞幻境是他毁的,那人还问他是救人还是救凶物么?
倒是有趣。
他垂手立于幻境外,山洞幻境里的挣扎,混乱着的绝望的血腥,仿佛都与他无关了,与幻境内的连接只剩下一道细小微末的缝隙,浅金的阳光流连过他的素衫,往下,再是细微的声响——那是手指插入泥土的声音。
坍塌的声音远去,阳光柔成光晕落下,染满血的那只手被照得发亮,伤痕太深,几乎能看见森森白骨。
明明被阳光照着,却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空气中弥漫着可怖的血腥味。
诡谲而阴森。
缝隙里只有一只手,手的主人似乎早就到了濒死的极限,仍生生撑着往前爬,暗色的血不断从缝隙里汩汩流出,一直染到沈渝脚底。
下一刻,白衣飘落在地,血瞬间浸染了满身,他跪坐在血里,俯身,牵起了那只手。
像雪融在血里。
不知怎么迸发的力气,称得上“支离破碎”的手此刻死死地抓住了他,不像是牵,更像撕扯般的,要活活把他的骨肉拽离,好叫他一起下地狱,沈渝忍着眸中水光,剧痛的抽气声很轻。
他只是轻轻地唤他的名字,带着某种安抚,“白见泽,没事了。”
幻境内陡然传来声响,那把桃木剑掉落在血泊里,落地声很轻,剑上血红的纹路蔓延,宛如上古诅咒,原先握着它的主人眸中猩红的色彩淡去,如火光熄灭,一瞬间黯淡下来,唯余灰烬。
白见泽喃喃的声音很轻,“师兄,你又来救我了……”
那双眼睛闭上了,再没睁开。
是死是活,是真是幻,也只有牵着他的人能说清了。
*
几日前,云栖峰。
木剑划过长风,白见泽乌黑的长发束起,剑峰转又落,带动身侧的发丝,凌厉的目光在看到来人时忽然变了番神采,他愣愣地看着走近的沈渝,低头道:“师兄。”
沈渝平日里穿的衣衫不显腰形,常常是素色长衫,在风里晃动,人也像风,白色的,毫无形状的风,极淡也极冷,白见泽还是第一次见师兄穿了身束腰的衣服,散落的长发也高高束起,淡漠的眉眼扬着笑,让人看了就觉得触摸到阳光的笑,觉得暖,觉得柔,似雪消融。
他早在青云学堂听过那些琐碎的,关于曾经的沈渝的事,记得他一柄断剑走出山洞幻境,记得他17岁结丹,不到百年步入元婴,世人谈论沈渝,尤其是曾经的沈渝,总是多带了些对少年天才的怀念。
鲜衣怒马。
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那样的沈渝是白见泽从未见过的,他总觉得师兄是那般淡而冷的,却又能事事为他托底,温柔地护着他,却没见过那般满载阳光,浑身少年意气的沈渝。
但如今,他好像又能看出几分影子——那个世人口中的沈渝。
看了,就觉得心神一晃。
沈渝朝他笑笑,“走吧,练了多日,也是试炼的时候了。”
白见泽仍是愣愣地点头,眼神飘忽不知落向何处。
师兄的腰很细,盈盈一握,手若搭上去,只怕能环过满掌的清瘦,再然后,便不敢往下想了。
沈渝见他好像对试炼没什么兴致的样子,只当是几日后要进山洞幻境有些紧张,便停下来,轻柔地理了理白见泽额前散落的碎发,白见泽看着他,莫名觉得虎牙微微地发痒,他垂下眼,直到嘴里尝出血腥味,还是觉得痒,难耐的痒,总觉得要咬着点什么东西,不然只会一直痒下去。
但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总不会是自己的舌头。
“这把桃木剑,我之前用过的。”沈渝静静地看着他,把剑递到他手里,温润的触感,指节擦过掌心,白见泽握着剑,又觉得痒,这回是泛在心上的痒,他忽地又见沈渝笑了笑,声音裹挟着气流穿过耳侧,“也是在你这般年纪用过的。”
白见泽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桃木剑的纹路,淡淡的木质香气散开,他像少时那样笑起来,乖巧道:“谢谢师兄。”
心里却泛着隐秘的开心,他好像离师兄的过去更近了一点。
人总是贪婪的,得到了只会想索取更多,白见泽握着那把剑,舔了舔虎牙,血腥的铁锈味蔓延,他却还是觉得痒,看向沈渝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兴奋,“那师兄,如果通过了山洞幻境的选拔,我会有奖励吗?”
沈渝的笑意顿了顿,指尖有些发抖,好像曾经也有人这么同他说过话,在上一个世界。
修仙界的时间过的太快,他在上一个世界仅仅待了几年之久,而这里的十年却如须臾,曾经的记忆越来越淡,镜中花,水中月,迷蒙不清。
*
过去的阳光照着病房内少年安静的侧颜,白见泽浑身都透着不经世事的乖巧,仿佛脆弱的羊羔,只能依赖着他,连见了血都害怕。
沈渝手里握了许久而有些温热的刀,缓缓地压在白见泽掌心,他当时似乎是噙着淡淡的笑,道:“奖励。”
后来的那把刀泛着冷冷寒光,映着迷蒙水汽,锁链,红痕,和他浅而淡的神情。
再是破碎。
所有的所有,都在南因工厂那场盛大的爆炸中,彻底泯灭。
而现在,沈渝回过神,不知想起什么似的笑,白见泽看着他简直要有些茫然了,他见过沈渝或清浅或秾艳的笑,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凄冷过,他恍惚间觉得那双浅淡的眼睛结了一层薄霜。
一碰即碎的薄霜。
只是让人觉得寒,觉得冷,不敢靠近,但仅仅是表面上,那层霜太容易碎了,碎了就变成雨水落下来,砸落在心上,叫人心疼。
一切终究只是屏障罢了,真正的沈渝躲在屏障后面,或许得让他把心生生剖出来,流淌的血液和深处的骨髓都献祭,带着疼,带着恨,他才能见到真的沈渝。
可那样之后,他还是他自己吗?
*
白见泽不解沈渝为何会突然这样,明明上一秒还高兴着,眉眼带着笑,却突然间叫人觉得凄冷,这点情绪也是极淡的,他恍惚间觉得那双眼睛要落下泪,再跌碎得毫无形状,可是什么都没有,沈渝又朝他笑了。
“师兄……”
他想像少时那样抱着沈渝,身量却已经高了许多,从前只能浅浅地够到他怀里,鼻尖嗅着淡淡的熏香,现在却能把下巴嵌在沈渝的颈窝。
说是抱着,其实更像是把人圈在怀里。
白见泽的手臂围在沈渝腰侧,才觉得沈渝的腰格外细瘦,比他想的还细,薄薄一片,却是有力量的柔,他抱了好一会,沈渝也没有推开他的意思。
白见泽忽然就觉得自己的贪念太甚,暗暗想退开,但手仍是紧紧地环着,甚至有愈环愈紧的趋势,似乎是要把沈渝整个人都融进他的骨骼才好,他的声音闷闷沉沉,“师兄,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因为向师兄索要奖励所以让师兄不高兴了吗?
那他以后不要就是了。
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师兄高兴就好。
沈渝摇头,细白的手指环上白见泽的手腕,想把人推开,却发觉白见泽的力气好像越来越大了,他一时没推动,却也不想用灵力伤到他,便任着他去了。
此刻的白见泽已经小心翼翼地想着以后再也不向师兄索要些什么,他不想让师兄生气,不想让师兄不高兴,那场焚城的大火后,就只剩下他孑然一身了,他什么都没有,所以唯一救下他,叫他留在人间的,只有师兄一人,他害怕连这点人间的光亮也要不复了。
正想着,却忽然听见沈渝说——
“从山洞幻境出来后,我会带你挑一把更好的剑,像我手里的这把无咎剑一样,你也该有一把自己的剑了,灵剑认主,你还可以给它取名……”
白见泽抬起头。
“我会带你挑一把更好的剑……”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
——师兄似乎在对他说奖励?
什么认主,什么本命剑之类,像云端上的话,很轻很淡,白见泽有些听不清了,只觉得自己似乎也轻飘飘地要飘上去,其实他对剑不太在意,木剑还是灵剑他都不在意。
他在乎的只是师兄。
其实白见泽没有奢望过这般奖励,师兄若是愿意带他下凡间一趟,好叫他尝些酥饼,糖葫芦之类,他都会开心,甜丝丝的漫在心里的开心。
沈渝又道,“还想要别的吗?”
声音贴着耳廓,格外近。
白见泽摇了摇头,发丝在颈侧晃动,就好像轻轻地蹭了蹭他,沈渝觉得像小狗。
“等我从山洞幻境里出来,我再告诉你,师兄,你什么都会答应我吗?”
沈渝轻轻点头。
白见泽莫名就觉得心里那点痒意被压制了,仅仅是短暂的压制,再之后,或许会更猛烈地燃起来,直到连带着他一同化作焦灰一片,火光漫天,烧不尽。
就是不知道师兄如今这般纵容他,他若是还想要别的,师兄什么都会给吗?
沈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只是一把剑而已,会这么开心吗?
而当时的白见泽正满心欢喜地拿着那把桃木剑,夜里睡觉都抱着,却未曾想到,他的师兄或许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会从山洞幻境里活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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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渝握着的那只手渐渐没了力气,虚软地垂落,桃木剑猩红的纹路淡去,仿若一柄普通的剑,昏迷过去的白见泽并不会知道,沈渝赠予他的那把剑会让他入魔,会要了他的命。
幻境的坍塌在纹路消失的下一刻停止,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那些吃人的凶物早已无一幸存,沈渝眼眸轻轻抬起,似乎就能穿过坍塌的幻境望向众生苦海。
救人还是救凶物?
其实他都未曾想过要救下其中任何一个,从递出桃木剑的那一刻起,他就布下了阵法,以心魔为引,彻底摧毁山洞幻境。
缘由也很简单,君鹤对他来说是不可逾越的存在,是致命的,既然已经知道结局,那么摧毁山洞幻境,压制住他的灵力,仅仅是他替原身重活一世的第一步而已。
十二颗锁魂钉散尽半生修为,连尸身都被扔进无妄海,不得超脱,这是他的命。
而他,也仅仅是想活命而已。
求生之举,对错何论。
沈渝半身白衣染血,暗色的血珠沿过衣角滴落,啪嗒,血花轻溅,他垂眸望去,无心无情,似神似鬼,手里似乎也要在幻觉里渗出血,是他染上的恶,逃不掉,也干净不了。
他是这样的人,他知道。
纵使穿着和原身一样的白衣,除妖降魔,悲悯众生,纵使他终有一天会受千万人供奉,万家烛火长明,可他逃不掉,恶是土壤,是根系,滋养他,捆着他,生死不灭。
他的白衣再纤尘不染,也终会染上地狱的血。
沈渝极轻地叹了口气,单手持剑,下一秒,无咎剑深深插入地底,剑身上金光浮动,“天下苍生”四字也格外晃眼,突如其来的金色气浪翻涌,以剑为圆心向四周散去,一直蔓延到山洞幻境内。
沈渝身形有些晃,如风中残叶,唇色悄然染上糜烂的艳,不过那是血,沿着唇角不断滴落,直到那张脸被抽去血色,惨白如纸,仍能听见血落下的声音。
他笑着摇头,眸中水色混着血一起滴落。
这又是何必呢?
明明从未在乎过任何人的生死,就算要救,也只救下白见泽一人就好,因为他关乎自己的性命。
耗尽灵力救人也会是他做出来的事吗。
沈渝只当是原身还在他身体里,才叫他做出这样的事,明明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原身的存在,却也只能这般自欺欺人。
善得不够,恶得不彻底,他或许真是个疯子。
“破阵。”
话音落地,崩塌的幻境出口化作靡粉散开,天光乍泻,从出口流出的鲜血越来越多,蜿蜒成漫长不尽的血河,痛苦绵长的恨。
那只垂落的手缓缓地动了一下,白见泽浑身是血地抬起头,沈渝垂眸望去,正如焚城初见那般,周围是血海尸山,其间就只有白见泽一人。
“师兄,你会来救我的,我知道。”
阵眼的风声里,沈渝并不能听清白见泽说了什么,只隐隐觉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染上了他熟悉的神采,疯狂的,嗜血的,暗沉而痛苦的。
在上一个世界里,他被白见泽带走,锁链紧紧缠绕身侧的时候,所见到的,似乎也是这样的神情。
是爱是恨,说不清哪点更多。
失血的晕眩里,白见泽什么都听不清,也想不明,沈渝的灵力不要命地涌向他,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跌进了沈渝怀里,没有往日的熏香和温度,只有浓重的血腥味,白见泽后来想起时,也只记得沈渝那身白衣的血色很艳,记得肩上落下好些凉意,像落了雪。
沈渝把他放在一旁的树下便转身要走,指尖忽然被拉住,白见泽虚弱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却还是固执地拉着那只手,“师兄,你要去哪?”
沈渝淡淡撇下一句,“救人。”
便没再管他。
他不知道的是,青枫树下,那双眼睛缓缓睁开,带着他未曾察觉的阴冷和疯狂的欲望,犹如实质印在眼底,淡淡的猩红,其实魔气早就把他的身体修复得差不多了,他知道就算师兄不来,他也不会死在这里,残破的指尖缓缓地移向唇瓣,擦过,落下一片殷红的血迹。
脑海里反复地滑过沈渝眸中的水色,那般担忧和心疼只叫他觉得兴奋,身体里快要烧灼成无尽的火的兴奋,白见泽笑起来,唇间滴落下血珠,似乎在回味。
是错觉吗?
他的师兄方才,似乎想吻他。
他低头看向身上满布的伤痕,有些怨恨地想,为什么血不能流得再多一点,好叫师兄再心疼再后悔一些,那个吻是否就会落下了。
心底的魔忽然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某种引诱,来自地狱深处。
“可悲吗?”
“你真当他喜欢你心疼你?你那么害怕入魔,拼命地压制着我,不就是怕师兄发现你是魔,从此抛弃你,或者——”
他语调一转,似笑非笑,缓缓道,“杀了你。”
“到头来却是他在利用你,逼你把我唤出来,心魔为引布下阵法,好彻底毁了山洞幻境。”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让你活下去。”
白见泽只是淡淡道:“闭嘴。”
原本的心情被心魔毁得稀碎,他并不想说话。
说到利用,其实早在沈渝给他那把桃木剑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明白此去九死一生。
明白沈渝给他那把剑仅仅是为了利用。
明白他拼命藏着的魔在沈渝眼里什么都算不上,甚至成为了阵引。
所以他才会说,“等我从山洞幻境里出来,我再告诉你,师兄,你什么都会答应我吗?”
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踏入这场局,却是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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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死。
他会死。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殷修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只剩白茫茫一片,连思考都停滞了,山洞幻境崩塌的时候这个念头才刚萌芽,而现在,他看着一步步移至喉间的剑,鲜血顺着那把剑滴落,砸在地上,每一声,都像死亡的哀鸣。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杀意,鲜红刺目,仿佛不会有任何动摇,只取他的命。
面前的不是别人,是凤渊。
那个年少时被他支使着揽下宗门大大小小杂活的凤渊,那个灵力低微的凤渊,那个被诬陷偷了锁魔镜,关在红尘客栈的柴房里的凤渊。
殷修忽然就笑了一下,原来他自己也知道,凤渊是被诬陷的啊。
其实他做那些事也不是因着什么怨恨,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明明是云隐宗的少宗主,殷长松却从未拿正眼看过他,不甘心修为,不甘心天赋……
他不甘心。
所以施刀向更弱者,他喜欢听他们求饶,无论是被逼迫还是什么原因,至少那些在父亲口中听不到的肯定,他用权利和压制他们的修为就能得到。
可惜凤渊是个硬骨头。
硬骨头,可不就得多吃点苦么?
但他现在后悔了,刀尖划过喉咙,血丝立现,殷修不知道自己是副什么情态,眼里只剩下模糊一片,大抵是很狼狈的,他的唇瓣不住地颤抖,混乱不清地说着什么话,“你不能杀我……凤渊……”
“幻境崩……崩塌了……结束……选拔结束了……”
“你不能……不能……”
凤渊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怪诞的场景像默片一样,只是下一秒,刀尖突然停滞,殷修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人临死前连话序都变得怪异,他又迫切地抬起头,急于再说些什么证明自己的价值,对,价值,“你不是想要锁魔镜吗?我……”
殷修才发现凤渊的目光似乎没看向他,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去,迷蒙水色里,半身染血的白衣,深墨般的碎发凌乱散在脸侧,在认清沈渝那张脸的一瞬间,无咎剑的剑光闪过,“咔”的一声,凤渊低头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断剑,仍旧没说话。
沈渝不欲多言,只道:“幻境撑不了多久了,去出口。”
说是没多言就真对凤渊和殷修之间只字不提,怨恨纠葛,皆是因果,这都与他无半分关系,只是想起太虚殿殷长松愤怒而痛苦的神情,说他冷心冷情,像传闻中对殷修无半分牵挂,他是不会相信的。
至少他能救下殷修这一次,便救了,没有多的原因。
他来不及顾上两人便走了,如果不是真的进来,他难以想象幻境内竟是这般惨状,随处可见的断肢,满地的血,连土地都要隐隐渗出血腥,他知道就算自己没有毁了山洞幻境,那些人也大多会被幻境内的凶物杀死,连落土为安都做不到,仅仅是养料而已。
血肉换取灵力,生命不过草芥。
这就是君鹤眼中的人命。
呼吸间血腥满溢,沈渝深深地凝望着幻境深处,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会在乎这些了。
璇玑峰峰主云蘅也下了太虚殿,出口是无数被沈渝救出的修仙弟子,惨状各异,她见过太多此番情景,却还是轻叹了口气,把他们都送去璇玑峰疗伤了,又传话药宗送来些灵药之类。
幻境在下一刻彻底毁灭,沈渝的灵力早就耗尽,他撑在幻境出口的石块上,身后是剧烈的崩塌声响,他不住地喘息,连无咎剑也握不住,忽地砸落在地。
身前缓缓走近一个身影,沈渝抬头,人在虚弱的时候总是厌于去伪装些什么,他眉眼间的厌恶在看到君鹤的那一刻,险些没藏住,只微微点头道:“宗主。”
君鹤看着崩塌的幻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眸浸着深冷的寒意,“看来我问你的那句话,倒是多余了。”
沈渝:“是么,宗主说过什么话?”
沈渝有些虚弱地笑笑,也不知道君鹤此时若是拿修为压他,他还能不能活下去。
他等了等,以为君鹤会重重拂袖而去。
“他知道你在利用他么?”
沈渝陡然抬头,又垂下眸,漫不经心道:“宗主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怎么叫人听不懂。”
君鹤脸上没有半分生气的样子,甚至还同他笑笑,“桃木化煞,这阵法倒是古老,不过想毁掉山洞幻境好像也只剩下这一种了。”
“我就是好奇,你的阵引竟然不是他的命,那又是什么呢?”
沈渝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喉间忽然变得干涩万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他布的阵被发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哪里出了破绽?
山洞幻境不会突然间坍塌,沈渝早就想过君鹤会查出来,只是不知道会这么快,这么措不及防,连是他布下的阵,以及个中缘由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再说些什么话掩蔽已经显得毫无必要了。
沈渝淡然承认,“是我布的阵,毁了您的山洞幻境,怎么,宗主是要杀了我吗?”
君鹤便也不再提阵引,他摇头,“只怕叶无尘会先杀了我。”
那双冷如寒潭的眼眸缓缓落向不远处的青枫树,漾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或是在追忆什么,从神色来看,总不会是什么很好的记忆,沈渝只能听见他很轻的喃喃,“都不复了,这样也好。”
下一秒,君鹤又转头看他,语气缓而淡,他露出一个有些凄冷的笑来,“我和你,还真是一样的人啊。”
临走前,君鹤的话很近又很远,沈渝听见他说,“既然修了无情道,就守住你的道心,无论如何,万万不能悔过。”
沈渝愣愣地看着君鹤远去的身影,不明白他为何连半分气也不生。
身侧传来虚弱的话。
很轻。
带着某种绝望的泣音。
“师兄……”
沈渝骤然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白见泽,那人身上的伤还未处理,只草草用灵力锁住了血,暗色的血早已凝结,混杂着新鲜的血迹,身上的伤口几乎能见森森白骨,沈渝望向那双眼眸,一片痛苦的水光。
“师兄,他说的是真的吗?”
“你在利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