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渝的神色冷下来,他自然知道身后的那位是谁,只是并不知君鹤对他莫名的敌意从哪里来,莫不是因为那次焚城历练他拒了那些奖赏不成,修仙千年,早已步入化神期,总不至于因着些小事同他一个小辈计较,他微微垂头,仿若没听见那些话,只缓缓道:“宗主。”
垂落的长睫看不分明情绪,沈渝仅仅是有种极淡的直觉,他若真承认了白见泽是他牵挂的什么重要的人,或许白见泽才真的会如君鹤所说——活不下去。
隐在长袖下的手指暗暗握紧,他自认原身的天资惊人,但到底上头还有人压着,不然也不至于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沈渝最讨厌此般受制于人低声下气的做派,心里早就琢磨出了斩尽仇人,血海尸山的快意,面上却不显,仍是一副清冷淡然的样子,连目光都未曾往上看一眼。
“他是你什么人?”
“回宗主,是我师弟。”
君鹤听到师弟二字倒显出几分讶然来了,“哦?叶无尘连这般资质……”他停顿了一会又看了沈渝一眼,冷月般的青年眼底的情绪忽然间散的一干二净,垂着眼,白衣似雪,人也如此。
“我只是好奇,叶无尘怎么会再收一个弟子呢。”
“师尊的心思向来如此,谁也猜不准,不是么?”
沈渝略去了是自己求叶无尘把白见泽带回云栖峰一事,不愿多说,君鹤只是久久地凝望了他一眼,仿佛什么都看得透彻明晰,轻轻转了话题,“你可知,他现在的命是在我手里。”
“没有谁的命在谁手里的说法。”沈渝淡然抬头,“命是自己的。”
一旁的楚冥还沉浸在发麻的恐惧中没回过神,微微发着抖,听了这段对话更是又惊又惧了,放眼整个修仙界,敢这么同君鹤说话的,恐怕就他和叶无尘两人了,一笑一冷,语气里都是刺人的劲儿,倒真像一对师徒。
沈渝吐出的话和他这个人一样,清冷,泛着微微的寒意,这点寒意里偏偏带着刺,冰棱似的,没什么伤害,却让人不好受,君鹤此时就这般感受,没有气,没有怒,他低头看着沈渝薄而淡的唇,觉得怪异,他皱眉,又瞥了一眼山洞幻境里的俊朗少年,倒是尝到了些轻微的怒意。
他拂袖,有意带了些威压,很闷很沉,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但沈渝仍是面色不变,听见君鹤道:“你要记得,你修的是无情道。”
沈渝淡然颔首。
等君鹤走后,他才缓过劲来,虚虚地靠着殿廊,惊天动地地咳了一阵,眼眸泛着清透的水光,手指在袖口下暗暗掐出血痕。
化神期么?他也距此不远了,此后大概就不会被修为压着了吧。
*
与此同时,山洞幻境内。
往往安静蕴藏着难以言喻的危险,白见泽半边脸上都是血,咸腥的肮脏的血,身上染了浓重的血腥味,是方才一名弟子活生生在他面前被凶物叼走时喷溅出的血,他见了太多,不愿去看不愿去想,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害怕。
而这咸腥的血腥味似乎很招凶物,或者说,从他进入山洞幻境开始,这些凶物就在针对他,耳边传来轻微的风声,混杂着令人耳朵发痒的低吼,手里的剑拿着竟微微发抖。
他忽然好像抬头再看一眼那抹白色的身影,沈渝教他练剑时温柔的话仿佛又响了起来,疏雪般的语气,若即若离的触碰,似乎只有沈渝能让他安心,让他静,但也不是每每都能静的,只知抬眸对上沈渝的眼睛时万万是静不得的。
太淡也太漠然。
所以想让那双眼睛只装着自己,想看那双眼睛弯着笑着,倦倦地垂下来,每每想到这里,他就觉得那般清冷疏离的师兄不该容他这般想着,这算什么呢,沈渝告诉他了,或许算不成体统。
可眼前只有血,凶物恶心的黏液快要渗透进他的身体,满身的脏污满身的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浑身只剩下伤和一个名字——沈渝。
抬起头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手臂几乎没知觉地挥舞着,血溅到他身上,或许还能溅得更多,直到把他也变成血的一部分,他原是和好些人一同进来的,人散得太快,连前路都迷蒙不清,死亡像头顶的蒙蒙的灰,压下来,与他越来越近。
唇色早就泛着苍白,魔气似乎快要按耐不住,明明只要释放出一点点,就足以让面前的凶物灰飞烟灭,白见泽撑着剑跪坐在地上,陡然吐出一口暗色的血。
黑白分明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雾。
只要一点魔气。
只要释放出一点魔气……
他就能活下来,那些凶物就都会死,说不定他还能夺得第一的名次。
藏了大大小小伤痕的手指紧握又松开,不,不行,会被师兄发现的,一旦入了魔道,他就再也回不了头,或许会被赶下山,或许会被斩在那把无咎剑下,他仿佛回到了焚城的那场无尽的幻境里,沈渝冷冷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起,“如果日后他真的成魔,我会第一个杀了他。”
他从始至终害怕的,仅仅是这句话而已。
不是成魔,不是生死,他从始至终害怕的,只是死在沈渝的剑下,所有的温柔缱绻化作无咎剑冰冷的剑意,他从来害怕的只是这一点。
好疼……师兄……我……
连说不出口的话都乱了语序,白见泽靠在树上,粗粝的树皮仿佛连伤口都要黏在一起,血肉撕扯般的疼,他缓了一会,瞬息间,一道剑光闪过他身侧,似乎是辨认了一会他身上的衣服,又收了剑。
濒临死亡的感觉远去,白见泽全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没有力气,若是那个人真的想要他的命,他会用魔气先一步扼住他的喉咙。
蓝白衣衫的青年走了,下一秒,同样衣着的弟子身上留下了一道刻骨的剑伤,血液喷溅而出,那人死死地抓着面前人的衣袖,只来得及说几个字,“凤渊你……”
白见泽全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其实不大在乎那些人的命,但他也做不出残杀同门的事,师兄日日夜夜教他向善,教他救济苍生,他知道性子里的恶抹除不掉,就像生长在他内心的魔也未曾能剥离,似乎要缠绕他一生,堕落才会解脱,但他愿意向善,愿意救人,哪怕是为了师兄高兴。
凤渊垂身的时候,脖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印着阳光,泛着古早的铜质的光芒。
咔哒。
碰撞的声音很轻。
不远处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骤然泛起冷冷的寒意,白见泽眼底的情绪意味不明,挂在凤渊颈间一闪而过的东西,分明是两枚铜币,有些旧了,却被珍藏得很好,他想起沈渝腕间的红绳。
空荡荡的,一开始能听见响动,再然后,便没有了,他一开始也觉得奇怪,为什么红绳上要挂着两枚铜币,他趁着沈渝睡去的时候偷偷看过,就是人间的铜币,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但他没问过,那截手腕很白,细伶伶的却并不虚弱,从骨到肉都是极美的,他看了就觉得牙痒,细细麻麻的,想在那腕间留下点印记才好,后来便也不管那条红绳上系着什么东西,总之师兄戴什么都好看。
眸色深深浅浅,直到凤渊从他面前离开,白见泽反复地在想不过是巧合而已,却又觉得不像是。
他森白的牙齿露出来,浅浅地笑了一下,若那真是师兄的东西,大概也是丢掉不要的,总不能是赠予,黑色的魔气绕在手侧,颇有些不受控制的意思,白见泽仍是笑,目光却盯着那道背影。
就这么喜欢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和狗有什么区别。
他体内的灵力并不差,就算差也有沈渝给的那些灵草珍药养着,手里是沈渝以前练剑时用过的一把桃木剑,淡淡的香,像雪落在梅花上,梅花香多了几分冷,白见泽这才想起自己好像也是捡着些沈渝不要的东西,还偏偏分外喜爱。
所以他和狗又有什么区别?
白见泽不知道,他身上的伤口被灵力养好了一些便起身,暗暗想着,家里细心养着的狗同外头的野狗,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刚起身不久,幻境内传来一阵巨大崩塌声,碎裂声的轰鸣持续了很久,白见泽倚靠着树也有些站不稳,身形晃荡,眼前的景物扭曲旋转成怪异的动态线条。
山洞幻境崩塌了?
白见泽甚至来不及细想,他唯独清楚这是件比地震更可怕的事,地震还可能活下去,而这个山洞幻境若是没有出去,就会活生生和幻境一起坍塌毁灭,再也不能出去。
他一路朝着出口的方向狂奔,幻境里的凶物都不再顾着那些人,纷纷向四处乱跑,霎时间地动山摇,滚落的碎石砸落,连带着山洞幻境内虚幻的天空一起碎落,闷沉得仿若马上毁灭。
白见泽奔跑的时候只是在想,师兄,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你了……
*
“我去。”
青年的声音在青云主殿的大堂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