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云栖峰。
梨花纷落,云栖峰长年如春,未曾落雪,一时间让人忘了四季时辰,桃木剑穿过落花,风声响动,白衣也随之翩然,像经年落雪,凝着淡淡的寒意。
白见泽练剑的手停了,对上沈渝清冷的眼眸,好似很久不见,但分明不过十天而已,他抬头,默然道:“师兄。”
沈渝只是伸手找他讨要铃铛,葱白的手指平瘫,腕间已不见铜币,唯余红绳缠绕,他浅淡地笑着,“没有摇铃,那这几日便是相安无事了?”
白见泽的眼神落向别处。
其实沈渝这话分明带了点别的味道,他戏谑地扫过白见泽乱糟糟的头发,沾染着草屑和掉落的梨花瓣,活似一个鸟窝,衣衫被树枝划破了些,隐隐能看见红,只是没什么大碍罢了。
他只是静静看着,没说话,也没问。
明明没受什么伤,明明也能把身上处理得干干净净,却偏偏等到他回来,装做一副委屈的神态,好似有什么罪状要告诉他。
这又是做什么?
沈渝觉得好笑。
半天,白见泽似乎是在这目光中有些忍不下去了,眼底一片晶莹湿润,“师兄,树上……”
无非是和江墨编织的梦境里同样的事情,现实和梦境重合,沈渝倒是好奇那个梦境到底是不是完全出自于江墨之手,他想起眼皮上冰凉的触感,想起那个黑沉沉的红盖头,想起那个一触即分的吻,他的指腹压了压唇瓣,太轻了,连触感也没有印象,好似从未有过那个吻。
不过,那个梦大概也被他做了手脚吧。
从取代系统的声音,到无尽的轮回似的回忆,再到如今,已经能侵入他的梦了么?
那么下一次,他会做什么?
沈渝忽然就笑起来,风里很冷,顺着微张的唇瓣滑下去,冰凉侵染了一身。既然能侵入他的梦,连接吻也不敢么,原先被遮住眼睛时传来细微的抖动,他以为是睫毛在颤,后来想才知道,是那只手在抖,到底是多害怕,或者说,那个人在害怕什么,怕自己看见?怕自己想起?
还是,怕自己真的不记得。
怕缝隙里他的那双眼睛里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并不记得你。
大概被忘记或许真的是一件痛苦的事吧,可是忘记也同等痛苦,不是么?
沈渝的目光缓缓落回白见泽身上,连轻伤也算不得,此刻却扑到他怀里啜泣,世人总道他冷,毕竟无情道终归是无心无情,可在怀里这人眼中又不同,白见泽似乎总觉得自己会纵容他。
林中早已不见千翎鸟的身影,以那只鸟的灵力,给白见泽落下这么轻的伤显然是半点杀意也无,或者说,更像长辈逗弄小孩。
这是……接受了?
也罢,云栖峰向来冷清,他和叶无尘又常年不在山上,添一丝人气也是好的,千翎好似并不排斥,明明当初占地盘险些要了他们的命,现在却诡异的岁月静好。
谁知,下一秒,白见泽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师兄,那只鸟险些杀了我,我好害怕,我们把它炖了好不好?”
空中传来尖锐的凤鸣,昆山玉碎。
沈渝脸上的表情碎裂:拔灵草,炖灵兽,可真是他的好师弟。
最后自然是没有炖成,沈渝觉得以千翎的脾气没有把他们炖了已是万幸,看来这上百年过去,连千翎都变温和了。
而十年之于百年,若须臾而已。
*
云栖峰的梨花依旧纷落不尽,落于十年前打坐的小孩发间身侧,再被如今少年挥动的剑斩成碎片,化作细散的靡粉,随意地散开,停于沈渝垂落的眼睫。
沈渝缓缓睁开眼,一袭白衣似人间清冷无尘的雪,目光绕过纷落的梨花定格在面前的少年身上,俊朗样貌,没了少时稚气,眼睛也不再乌黑水亮,瞳孔颜色很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叫外人看着只觉不寒而栗,此刻却疏朗地笑起来,眼睛直勾勾地凝在沈渝身上,风吹得白衣晃动,更显内里清瘦的身形。
白见泽缓缓道:“师兄,我结丹了。”
眉目间的喜色是藏不住的。
或许这般年纪的少年也从未想过要藏着,锋芒不愿藏,野心不愿藏,连那众人评说的梦想也是不愿藏着的,人人心中都念过天榜第一,百年一回,无数修仙者终身求不得的高度。
但白见泽距此还远远不够,选拔在即,一切才刚刚开始,金丹仅仅是入场券罢了。
按照原文的时间线,这场选拔的同时,是云隐宗关于凌霄大会的择选,不过红尘客栈的怨魂已经远去,故事终结,便只能换址。
又闻青云宗举办弟子选拔之事,殷长松向来和青云宗不大对付,山洞秘境十年才打开一次,他早就对此颇为好奇,便直言说要把凌霄大会的选拔定在青云宗的地盘,而君鹤竟也未曾拒绝。
他当然不会拒绝,甚至,求之不得。
幻境内的凶物早就渴求新鲜的血液,云隐宗这次的选拔多的是元婴以上的弟子,那些凶物恐怕只会更兴奋,嗜血,残忍,沈渝只觉得君鹤那张伪善仁慈的外表下,装的是和他养的凶物一样的性子。
毕竟,哪有拿活生生的弟子的命去养那些幻境中的灵兽来供他增长修为的呢,还偏偏换了个冠冕堂皇的说法,美曰:选拔。
和先前屠城般的除魔历练如出一辙。
全是他的手笔。
而君鹤却从来都受万人敬仰,万人供奉,万家烛火长明,都说他救济苍生,普渡众生。
在修仙界,这两个字意味着绝对的权势和地位,抗衡不得,而原身被剥夺修为的锁魂钉就是出自他之手,装得好一副仁慈性子,口口声声说着除魔救世,再置他于死地。
沈渝不知道对错何论。
他本就不是圣人,像他这样的人,从来都只记恩仇而已,如今仇恨的人太多,一时间倒不知道怎么做了,他只是不明白,为何人人都想置他于死地。
仅仅是因为他是妖么?
是妖就意味着祸乱众生,害人无数,即便他什么都没做,可他终会做的,他终会做的,所以这凭空的罪名不能算假,不算错,沈渝眼底是盈盈月色,侧身躺在塌上,烛火微微的光印着他侧脸的轮廓,他看着面前走来的少年,眼皮困倦地垂着,轻轻开口,“白见泽,你觉得妖是什么?”
白见泽抱着被褥枕头,脚步停了,月光朦胧,照不柔锋利的棱角轮廓,那张俊朗的脸上满是茫然,以为沈渝在考验自己,便按着青云学堂里偷偷听过的讲课道:“妖是恶,会祸乱苍生,害人无数。”
“所以我们修仙本就是为了降妖除魔,救扶苍生。”
沈渝冷冷地听完了他的话,葱白的手指抚在白狐柔顺的皮毛上,下一秒,雪见就被从床上扔了下来,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双琉璃眼呆呆地看着他,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沈渝轻轻地撑着头,素白的衣衫被微风吹得晃动,清冷的声音带了点莫名的情绪,“像什么样子。”
他苍白秀丽的手指抬起,一人一狐就被赶到了门口,“听云阁卧房那么多,你跑我这来像什么样子。”
“先前年岁尚小也就罢了,我且当你害怕,现在可别跟我扯什么谎,你出了云栖峰去看看,哪有师弟和师兄一起睡觉的。”
“简直不像样。”
“成何体统……”
白见泽愣愣地看他,知道自己说错话惹人生气了,但不知道错在何处,师兄房内侵染着淡淡的熏香,离他越来越远,想辩解也不知从何开口,便又道:“师兄,我定斩妖除魔,不辱师门使命。”
沈渝的话停了,清冷的眼眸看向白见泽,重复了一遍,“斩妖除魔?”
“不辱师门使命?”
他是魔,自己是妖,这是要和他共赴黄泉?好一个师门使命。
白见泽以为沈渝消了气,便缓缓走近一步,“师兄,我……”
话还未说完,下一瞬间,房门轰地一声关上,带出一阵泛着淡淡熏香的微风,沈渝的声音隔门响起,审判似的,“从今往后,这间房,你不准进。”
*
白见泽眼底神色晦暗不明,伸出的手僵在门口停着,师兄不喜欢他降妖除魔么,那为什么又要他修仙,白见泽想不明白,地面盈了一层薄薄的月色,泛着凉意,他蜷了蜷手指,觉得凉也觉得冷,手里抓不住东西,尽管是凉薄的衣角。
什么都没有。
他觉得不安心,黑色的,浓稠的像魔气像鬼魅一般的东西袭上来,他时常觉得入夜后心脏快生长成两个自己,一个嗜血残暴,恶毒心狠,那是天生的割舍不掉的一部分,他只能拼命地压着忍着,在手臂上割下大大小小的血痕,再用灵力掩去。
原先沈渝的话犹在耳侧。
“先前年岁尚小也就罢了,我且当你害怕,现在可别跟我扯什么谎。”
背后生出冷汗,心脏被浓稠的令他恶心的液体填满,在他心上刻下仇恨,生出嗜血的痛意,白见泽忽地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惊惧,满是恐慌,眼前好像能看见房梁塌落,所有的东西都在烧,都在恨,明黄的火里升腾起黑烟,漫无天际,正如千万苍生心底的怨。
白见泽甚至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他活了下来,他宁愿在那场大火里死去,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
心底的魔低语,是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时常觉得那就是他自己。
“这些怨恨你承得住么?”
“不想为他们复仇么?”
“不要醒来,把灵魂赠予我,你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不要醒来……”
可是师兄,我是真的害怕……没有扯谎骗你……
他的心底住着魔,理智被撕裂成痛苦,没人能救他,他迟早会成魔,怎么会……不害怕呢?
只有师兄在身边才能让他安心,或许是因为那时漫天的无尽的火里,他只能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来救他,带他走,此后就再也移不开眼了。
所以连师兄也觉得这不成体统吗?
那他若是做了别的,师兄会说什么。
大逆不道?
白见泽醒来的时候身边是雪白的床褥,他夜间是合衣在地上睡过去的,此刻手下却陷进一片柔软,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身边没有人影,想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唇角不禁勾起,师兄是消气了?还是……不忍心他睡在地上。
不管怎么说,师兄终归还是关心他的。
白见泽想到这里,又不禁笑起来,眼眸弯弯,俨然是忘了自己先前被拒之门外的事。
而此刻的沈渝已经作为青云宗选拔的长老去了山洞幻境,青云宗大大小小的峰不少,云栖峰算是最小的一座,毕竟鲜少有人只收一名徒弟,不,现在是两个,但云栖峰在整个青云宗却是占了一定分量的,明明只是一座峰,却能和云隐宗整个宗门同等地位。
其实这差事该是落到叶无尘身上,但那老头游历人间去了,也懒得管这样的事,只说等白见泽去了山洞幻境后是死是活告知他一声就行,沈渝也不知道他这到底是养了个什么名义上的徒弟,剑法之类是他教的,灵力也是他传输的,叶无尘就仅仅是担了个名号而已。
*
青云宗,山洞幻境前。
山洞幻境离青云宗的主殿很近,包括他在内的几大峰主,此刻都站在殿前,低头向幻境望去。
能成为峰主的,无非是已经修行了上千年活活熬来的,十年一场的青云宗选拔在他们眼里,或许正如叶无尘所说的,十年若须臾,但也有像沈渝这般天资惊人的,早早坐上峰主之位。
这场选拔说是选拔入青云宗的弟子,却不是所有入围的人都能入内峰,说白了就是在山洞幻境中的表现还要让如今站在殿前的各个峰主择选,而这些人要么是早就没了收徒弟的心力,要么是自视过高,不太看得上这些人,但也不乏有从山洞幻境的选拔中脱颖而出的。
当年的沈渝就是其中一个。
只一把断剑,把山洞幻境内的凶物杀了个干净,少年浑身带血从洞口走出,眼神嗜血,泛着坚韧的寒意,恍惚间都快让人忘了这仅仅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没有如今修为,没有强盛的灵力,只一把断剑。
此后的修仙界多了沈渝的名字。
但自他过后的百年间,纵有天才,也不及沈渝当年那一把断剑。
殿外的风很大,长衫晃动,所有人都轻声谈论着什么,唯独沈渝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人群中的一个人身上——白见泽。
少年抬头,似乎是知道他在这里,但过远的距离并不能看清,而沈渝却能捕捉到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当年的他一样,没有惧怕,没有惊恐,满是属于这个年纪的傲气。
沈渝只是轻叹了一句不可一世。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他让白见泽入峰修仙早就不知道把原书的情节偏离到哪去了,他没有任何把握肯定白见泽能不能在这场历练中活下去,因为原文中压根就不存在这么一段。
思索之时,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些话。
璇玑峰峰主是一个女子,鬓发如云,此刻随意看了一眼洞口前的人群,难掩讶然,“今天来山洞幻境选拔的弟子怎会如此之多,较往年可是多了两倍不止。”
站在她身侧的是无尘峰的长老,闻言笑道:“因为这次云隐宗选拔凌霄大会也落址山洞幻境了,自然比往年人多。”
云蘅轻轻点头,看向山脚下一群年轻弟子,眉目似有不忍,入了山洞幻境,多的是连尸体也寻不回来的人,她问,“这般无理的要求,怎么君鹤也会答应?”
楚冥嗤笑一声,冷道:“他怎么可能不答应,只怕是……”求之不得。
后四个字在感受到化神期威压的时候就生生咽了回去,君鹤缓缓从殿内走出,连眼神都不曾看向楚冥,似是毫不在意,但楚冥身上早已渗出冷汗,他知道君鹤是什么脾性,方才的那般言论就不知要用多少暗中的惩罚来还回来了。
君鹤这人最擅长做一些看似善良正义,却让人生不如死的事,楚冥作为无尘峰峰主,早在多年前就领略过了,那是他不敢去想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无人不知君鹤的手段,表面疏朗清冷,实则手段残忍狠厉,早早地就将青云宗变成了他的一言堂。
无人敢忤逆。
所以就连明面上拿年轻弟子的血肉养灵兽之事,也无人敢反对,因为人人都知道反对的后果是什么。
随着君鹤的示意,洞门大开,血色凶光,宛若巨兽的深渊大口,将人活生生吞噬,众人皆知能从这场选拔中活下来的没几个人,纵使见惯了这般场景,也不忍再看。
只有沈渝用灵力仔细地探着白见泽的一举一动,洞内黄昏迷蒙,凶险万分,短短十年,沈渝知道白见泽能达到这般修为已是不易,却还是免不下心上隐隐的担忧,毕竟回归系统,他的命终究还是和白见泽有关,在世界二待久了仿佛都快忘了这件事。
殊不知身后有人缓缓走近。
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自上方响起,“我倒是好奇,明明我们修的是一样的道,无心无情,无半点牵挂,你这副情态,又是在担心谁呢?”
君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勾着,眼底却并未浮动笑意,他缓缓道:“这个人么?”
“我怎么觉得,他活不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