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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师兄的无情道碎了(十七)

手指忽地被握住,冰凉的皮肤不似活人,却陡然贴得很紧,恍惚间,沈渝真的以为自己在和一人执手,着红妆,穿嫁衣,下花轿,他和一人执手,却并不会与那人偕老。

但就好像从下轿的那一刻开始,他仿佛真的要和那人拜高堂,结为夫妻,在烟城漆黑的夜里。

无人见证,无人礼贺。

只有不远处的河流蒸起淡淡的水汽,阴湿而冷。

不是良辰吉日,也未曾向神请期。

毕竟冥婚,终究是死人的婚礼,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喧嚣宾客,没有花烛洞房,沈渝并不知道那人是不是鬼,但或许无论人鬼,他们都殊途陌路。

天地苍茫,四周是极致的黑,河水底下是怨灵哀泣,阴冷的风萧瑟,身上的红嫁衣暗沉得像血,沈渝苍白细伶的手指被紧紧地牵着,他仍穿着秾丽的红嫁衣,披着红盖头,四角的铃铛轻轻作响,缓慢地,他被那个人牵着不知往何处走去。

像一场无人的,怪诞的出嫁仪式。

可脚底是湿黏的泥土,不是红毡落地,前方也不是高堂,而是一片空辽。

此刻内心却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手心微微汗湿,似乎让他真的同身边的这个人成婚,他并非不愿。

沈渝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陡然一惊。

潜意识里好像已经把他当作了谁,或者说,他就是谁,明明记忆无从回溯,可无从言说的熟悉和安心更多的像一种本能,他在那场车祸后才慢慢想起一个对他而言称得上久远的人。

思念是潮湿的,连带着心脏一起被揉皱,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脑海里不时取代系统的那个声音。

似乎有什么记忆正冲出他自我禁锢的牢笼。

疯长,蔓延,也许想起会坠入地狱。

是他画地为牢,不愿去看。

“你……”是谁?

沈渝很想抬头看清那个人的脸,唯余一片透不进光的黑暗,他才想起现在自己的头上还披着红盖头,先前想摘下盖头却和纸人对视的余悸仍残留着,混乱间凤冠和簪钗之类早就有些散乱,落下几缕碎发来,衬着雪白的肤色,沈渝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红盖头,却被一片冰凉攥紧手腕。

像经年霜雪般的冷。

那个人似乎仍淡淡地笑着,声音缱绻而温柔,甚至给沈渝一种缠绵的错觉,“盖头不应该给我来掀吗?”

他笑起来,靠近,盖头遮住了他的呼吸,他的眼神,可沈渝却莫名有种和那双眼睛对视上的错觉,那人的眼神似乎能透过那层红艳的布,看向盖头下的那张脸,一寸又一寸,永刻心底,声音缓缓在上方想起,伴随着轻笑,“我的新娘。”

沈渝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一时间连思考都忘了,天光一点点卸出,冥婚早就误了时辰,那双手缓缓地掀起红盖头,沈渝抬起头,殷红的唇秾艳而勾人,凌乱的发丝散落在耳侧,头顶的凤冠摇摇欲坠,眼睛适应了黑暗太久,被细微的光亮刺激,泛起水光,像落跑的新娘。

转瞬间又忽地堕入一片黑暗,眼皮覆上凉意,透过指尖的缝隙,他什么都看不清,模糊而混乱,像一场盛大的幻境。

很快,那个人掀开盖头,额头抵着他,呼吸缠绵,他俯身,在沈渝的唇间落下一片冰凉,转瞬即逝,像蝴蝶轻轻停留,再移开,恍惚间,沈渝甚至觉得那个吻只是河流的水汽停留在他唇间。

他得以窥见天光的瞬间,那个人吻了他的新娘。

千年未尽的雪,落在红尘里,化开。

呼吸交缠,他们隔得很近很近,一个盖头下落了两个人影,可那个人只是轻轻地抵着他的额头,没有进一步动作。

沈渝只是模糊地在想,他们这样算不算拜过堂。

“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你……”

眼泪在掌心跌碎,没有声音,沈渝好像突然间才明白将会发生什么,天光乍破,吻过他的人影会随着河流的水汽一同散去,就像从未来过,而或许,他也从未来过这里。

越接近烟城的真相就越想停留在虚幻里。

他还不愿醒。

天光一点点倾泻,把艳红诡谲的红盖头照得发亮,却照不出盖头下两个人的影子,沈渝缓缓开口,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你?”

似乎是执着于知道答案,沈渝急促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一身红嫁衣仿若鲜血染尽,“为什么?”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河流的水汽携着千年的哀泣,水底快要缓缓爬出水鬼,脚底沾泥的红绣鞋一步又一步,带着经年的怨气,带着诅咒,缓缓地,走向红尘客栈——河神的传说最开始的地方。

「烟城是旧案诡闻最多的一座城,传闻鬼新娘杀夫案,水鬼重生案,红尘客栈失踪案,离奇的案件比比皆是,早就被编成了话本子传开,所以外来人也少之又少,烟城的传闻也愈发诡谲难言。」

鬼新娘杀夫,水鬼重生,红尘客栈失踪,从来都只是一个案子,有无数人在河里死去,就有无数鬼在河底醒来,繁丽的花轿,密不透风的红盖头,或许那条河早就在夜里化作血河,无数冤魂困在这里,生生世世,哀泣,痛哭,化作烟城从未停过的连绵的雨丝。

雾里,水里,暗沉的红嫁衣化作朦胧的诡谲艳丽,盖头上四角的铃铛晃动,轻轻地,走来,索命。

得神赐福者,必得其噬。

或许从来都没有河神,没有赐福,却留下了无数怨鬼冤魂,留下了鬼魂的怨气,而烟城的人终将被其反噬。

天光在他们身上模糊出轮廓,似乎连眼泪也要蒸发走,沈渝仍没有听到那些问题的回应,他只是缓缓地听见那个声音说:“醒来吧。”

万物都在抽离,沈渝第一次觉得梦醒让人痛苦,他只能缓缓地看着眼前碎成线条,他尝试着看清那个人,却只来得及记住一双眼睛,有些淡漠而阴冷的眼睛,他在无数梦里见过,又忘记的眼睛。

下一秒,鼻间似乎萦绕着红尘客栈淡淡的尘灰,沈渝闭上眼,又睁开,抬头看见四角密布的蛛网,他躺在一张床上,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一块红布,准确来说,是梦里那块红盖头,四角的铃铛缓慢发出声响。

记忆到此刻才缓慢清晰起来。

几天前,烟城绵绵的雨丝不断,他下凡间,撑着一柄油纸伞,踏过青石板,缓缓地走到了红尘客栈门口,内里是殷修和谢弥,还有被锁在柴房里的凤渊。

红尘客栈内奇异的香像是和他天生相克,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看着殷修和谢弥两人准备走出客栈,他被香熏得忽觉不对,便也想出去。

刹那间客栈内门窗陡然紧闭,腐朽的木门发出沉重的声响,破碎的窗卷进阴冷的水汽,他陷入一片昏暗里,困倦的睡意朝他袭来。

客栈的地上忽然被水漫过,似乎还能看见水草,泥泞,整个红尘客栈像是从地底里爬出来的。

阴风大作,而此刻整个客栈都倾荡着女人的笑声,诡谲荒诞,沈渝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而殷修和谢弥两人还未走出红尘客栈,就彻底晕了过去。

“哒。”

“哒哒……”

很轻很轻,是一双染满泥泞的红绣鞋,在那一刻却像是被人穿在脚上,缓缓向他走近,沈渝生生撑着快要昏睡过去的倦意,拔出无咎剑,身形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如风中颤抖的轻絮,他冷淡的眼神看向客栈的角落,那里正挂着红嫁衣,很旧,落了好些灰,依稀还能见得曾经的繁丽。

阴冷的风伴随着无数笑声和哀泣,脚底下漫过的水越来越多,宛若河水快要吞噬他。

那双红绣鞋走到他面前,停驻,女人的声音轻轻笑着,带着阴毒之色,妖异而诡谲,似乎每个字都隔着水,隔着雾,听不太真切,“公子,你想不想……”

“和我们一样啊……”

沈渝陡然抬起头,却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隐隐有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厉,带着阴毒的怒气。

“和我们一样被献祭!”

“和我们一样去死!”

“和我们一样……”

那个人的声音停了,似乎在哭泣,又或是雨丝穿过红尘客栈破旧古老的屋顶,缓缓渗透进来。

晶莹的水珠,绵长痛苦的恨。

沈渝没有说话,他清冷的眼眸只是缓缓地看向虚空中某一个地方,然后缓缓收起无咎剑,其实没有其他原因,那把剑本就是为除魔而生,不该沾染上怨魂的因果。

声音停了很久,直到颤抖着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外来人了,很久很久,足足十年,久到烟城的人都快不记得那场河神的献祭,不记得那条河……”

“外来人,你想听一听我们的故事吗?”

再然后,沈渝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所以红尘客栈从来都没有回到十年前,自从他跑出客栈,抬头看见红尘客栈的牌匾被十年前的阳光照得发亮开始,之后就都是梦。

是长眠于此的鬼魂要把他们拖入的一场梦,要他看见,要他记得,那是整座烟城十年前无数人的怨气,她们从未远去,身体永坠河底,灵魂却困在红尘客栈不得解脱。

直到十年后的第一个外来人。

听到她们的故事。

所以他才会不断闻到客栈门口仿若异族的熏香,所以他才会在梦里穿上嫁衣,披上红盖头,所以梦里的一切才真实又虚幻。

因为这从来都只是一场梦。

梦里是烟城的十年前,是荒诞的河神传闻,是献祭,是她们滔天的怨气,红尘客栈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在那场大雨中被淹没,带着所有残存的关于河神的记忆一起被淹没,便不再有人记得。

烟城的人们永世不会忘记那场雨,仿佛天降灾祸,人影在巨大的雨势中衰弱而渺小,没人可以逃得掉,那条烟城北边的河在雨势中宛若野兽般汹涌,河底是哀泣,是众多不得解脱的怨灵,而那一晚,是河神的献祭日。

人们挑选了最适龄的江墨,因为知道她只会冷淡接受,因为知道她不会逃走,不会反抗,因为知道……她的反抗不会有作用。

所以就算江书闹到了衙门,就算他遇到外来人就向他们求救,每天似乎都能听见他拦下过路人。

“仙长……仙长……救救我阿姐吧。”

可是没有用,怎么做都没有用,很少有人停下来,更没有人会信烟城还有向河神献祭这样的陋习存在。

只有在那场梦里的沈渝停了下来。

只有在那场梦里的江墨逃出了烟城,去向很远的地方,摆脱了河神的诅咒,她跑向自由。

可是现实里的江墨在十年前的那场献祭中死去了,她换上了红嫁衣,走上沉重而繁丽的花轿,她逃不掉,因为烟城的人日日夜夜都在守着她,不让她出去,更不让她把那些关于河神的献祭说出去。

她和那条河的无数冤魂一样,永坠河底。

再然后,长年艳阳天的烟城第一次下起了倾盆大雨,雷声滚滚,仿若末日,人在天灾面前往往是渺小的,那是他们第一次感到无法遏制的绝望。

明明那一天是献祭日,明明他们会迎来河神赐福,可是那条河却想吞噬他们,彻底毁灭。

没人知道为什么,人们只道是惹怒了河神,却并不知道那条河绵长的恨。

直到记忆随着那场倾盆大雨覆灭,此后没有河神的传闻,也不再有献祭,那些坠入河底的鬼魂只是一点点让人们逐渐遗忘,整整十年,所以当红尘客栈重新从水底出现时,人们错乱的记忆才会觉得——

「那个消失了又再现的红尘客栈,怨魂太多,没人知道当初这个客栈为何会突然消失,连带客人和店小二等等一夜间全都消失不见,尸体都毫无踪迹。

却又忽地在某一天重新出现在烟城的另一个地方,距离曾经那场案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而客栈里的所有人却早就消失,不见踪影。」

所以他才会在刚进红尘客栈时闻到沉重的霉味,他原先以为是烟城连绵的雨不断才会如此,如今想来却并不是,是因为红尘客栈从来都是一个被那条河淹没的客栈。

沈渝转过头,清冷的目光缓缓看向那件婚服,婚服下蹲坐着一个少女,手臂环着膝盖,凤冠脱落,发尾是阴冷的水汽,不时滴下水珠。

嘀嗒,嘀嗒。

本该是极其诡异荒诞的场景,明明那个人在十年前就已经死去了,留在这的,仅仅是一个鬼魂而已,但沈渝只是轻轻唤她的名字,“江墨。”

江墨抬头看他,没说话。

沈渝的话慢慢响起,“为什么要让他们忘记,却要我记得呢?”

江墨还是那副茫然到有些冷淡的样子,完全没有刚开始那个阴毒凄厉的女鬼的模样,她似乎在一点点弄掉红绣鞋沾上的泥泞,“因为不想再有人被献祭。”

“因为不想被忘记。”

沈渝站起身,红盖头在他手中化作焦灰,他烧掉了红盖头,连带着那身繁重的婚服一起在他手里化作灰烬,他淡淡地看着江墨茫然的眼睛,缓缓地开口,就像在那场梦里对江墨所说的那样,这次他说,“你可以逃走,永远都可以。”

逃离河神的献祭。

逃离烟城。

逃离繁丽的枷锁。

她在那场自己编织的梦境中逃向了自由,却逃不开现实,于是她只能做梦,在给外来人编织的一个又一个梦境里,她死去了一遍又一遍,只有沈渝告诉她,她可以逃走,没有枷锁,没有束缚,那些疯长的藤蔓追不上她。

或许只有灵魂逃走了,才是真的解脱,江墨抬起头,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她在这红尘客栈困了一年又一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她说,“好。”

再然后,就是消散,和长久困在红尘客栈的怨灵一起消散,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她们真的逃走了。

在另一个编织的梦里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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