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渝愣愣地睁着眼,眸中蒸起水汽又被热度烧灼,润润的水光,薄如蝉翼的衣衫变得透明,湿淋淋地贴在身上,他原先在寒池里泡了许久,没觉得这身衣服难受,现下却觉得实在不好受,素白的手指伸向衣襟,扯得松松垮垮,若隐若现。
脑海里仿佛就只剩下白见泽问他的话。
“师兄想要我怎么吻你呢?”
混账!
可嘴唇却颤抖着要说出什么话,不受控制,脑海里迷蒙一片,只剩下某种引诱般的指引,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定然说不出什么正常的话,沈渝干脆死死地咬着唇,唇间的血一点点渗出,艳丽而糜烂。
白见泽只看着他,琥珀色眼眸似细沙闪烁流动,他俯下身,似乎观察了一会沈渝的情态,靠得更近。
因着从未见过沈渝这般样子,便出神地看了好一会,他本不想这么做,沈渝的修为强上他不少,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控制不了沈渝太久,那人迟早会“醒”过来,他应该好生忍着,等着,直到时机成熟。
可是现在,他等不起了。
尤其是在看到沈渝那双看起来像是被蹂躏过的唇瓣时,伪装宛如瞬间的蜕皮,半强制性的,他还来不及想就只剩下鲜血淋漓的皮肉,和发痒的爪牙。
他或许是个怪物,他早就知道了,从那年冬天的苍茫的大雪里见到那只白狐,琥珀色的眼眸,血红的纹路,他以为看见了自己,虚虚幻幻,真真假假,犹如幻梦一般,他觉得自己躺在大雪里,身上长出白绒般的毛,丝丝缕缕随风晃着,身体里流淌过的是温润的血,藏着欲望,藏着蛊惑。
他是在那场雪里见到的白狐。
林深见鹿,雪融见狐。
那只白狐被他领回了家,唤作雪见,那年冬天的他并不知道,那种朦朦胧胧,虚幻而不真实的感觉,意味着共生。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可以操控人,像牵着傀儡的线,连着他的血——混杂着情欲和罪恶的血。
他舍不得对师兄用这些。
此刻却不受控制,也不计后果地这么做了,白见泽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的师兄,盈盈的眼,似难忍似嗔怒的表情,都叫他深深地痴迷,仿佛连灵魂和信仰都要献祭。
就是不知道此刻牵着线的到底是谁。
谁牵着情欲的线。
谁又是谁的傀儡。
沈渝浑身发颤,理智如潮水褪去,手脚也软下来,周围像幻梦一般,唯独能感受到寒池里的水忽冷忽热,白见泽好像并不奢求那个问题的回答,浸着冰的水珠霎时飞溅,沈渝什么都来不及想,肩膀被死死拢着靠近少年有些滚烫的躯体,白见泽的指尖发狠地攥着他的肩膀,仿佛连骨头都要留下血红的印记。
灵力,修为,在这一刻通通失了效用,转瞬间,呼吸被掠夺得彻底,沈渝只能睁着眼,璀璨的,流淌着细沙般的琥珀色印进来,嘴唇微微张着,和白见泽唇舌相缠,耳边仿佛又只剩下水声,他像是突然间停止了思考,只能被迫承受深入缠绵的吻,毫不温柔,铁锈味的血腥猛然在唇间四溢。
沈渝在那一瞬间只觉得荒诞。
呜咽尽数夹杂在水声里,寒池本是供弟子修身养性,磨练心性之地,此刻却交缠着两个人影,影影绰绰的月光泻进来,晃在沈渝细白的手指上。
苍白而素丽的手,骨节也分明,被月色浸上柔,该是很好看的,此刻却拢上了白见泽的喉咙——那是一双索命的手。
几乎能预见下一秒骨骼折断的回响。
沈渝确实没掩藏那一瞬间的杀意,但手脚发软,早没了力气,白见泽仿若毫不在乎,只突然发了疯一般吻他,说是吻,更像是啃噬,仿佛他嘴上长了什么脏东西,他要撕扯干净,再疯狂地留下自己的印记,只属于他。
接吻也不过只持续了数秒便戛然而止。
仿佛混着情欲的红丝线“啪嗒”一声,断了。
那双浸着水汽的眸子突然间变回了冷淡清澈的样子,甚至更冷了,眼尾却仍烧灼着艳红,沈渝醒了过来却也没真的掐死白见泽,因着系统规则的缘故,他无意和白见泽做一对苦命鸳鸯,共赴黄泉。
那只手扬起来就给了白见泽一巴掌,“混账!我是你师兄。”
没收着力气,白见泽只觉得半边脸都是火辣辣的疼,血腥几乎在口腔漫开,沈渝还欲再说,白见泽又不由分说地堵上了他的话。
何止是不由分说,简直是不知死活。
沈渝半边身体还在水里浸着,那双眼睛带给他的情欲终究还是未曾褪去,浮浮沉沉,水花四溅,唇舌偏偏还被缠着,打了骂了都没用,原先扬起的那只手被攥紧了手腕,动弹不得。
迫于无奈,他只能用了灵力,白见泽猛地松开他,暗色的血从唇间溢出,脸色苍白如纸,鲜血把寒池里的水染成淡淡的红色,触目惊心。
“闹够了没有!”
沈渝直接从寒池里走了出去,淅沥的水洇湿了地面,他冷冷地看着站在池中的白见泽,那人只垂着头,指腹缓缓地按着唇瓣,一寸又一寸,像在回味,沈渝不知道他突然发的哪门子疯。
原本还想着把人哄一哄,现下却是一点兴致也没了,他走路还有些晃荡,也没有理会身后白见泽“师兄师兄”的叫喊,无非是一些我错了之类的悔过,他没兴致听,也不想听。
只是白见泽的这般能力实在让他后怕,他原以为白见泽和那只白狐共生只是让他增强了几分灵力,却不曾想连狐狸的蛊惑也一并吸收了过去。
天生的蛊惑,致命的诱引,月色溶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漫过流淌的细沙,陷进去,便是无尽深渊。
白见泽如今不过金丹期,他尚且可以抗衡,若是到了元婴,化神,白见泽如果还存着这样的心思,他恐怕真要被操控着变成傀儡。
丧失心智,无力反抗,只能被迫灌下情欲的傀儡,仿佛身后已经生出丝线将他紧紧缚住,不得挣脱,莫名的寒意让他背后生凉。
沈渝回过头,看见了白见泽那双眼睛,已经褪去了白狐的琥珀色,乌黑而水亮,明明隔的不算近,沈渝却还是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委屈和懊悔。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询问脑海里装死许久的系统,“好感值到多少了?”
001很久没见自己这位宿主传唤过自己,正心安理得,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废物系统,突然听见传唤连声音都显得懒懒的。
【恭喜宿主,反派好感值已达50。】
“知道了。”
这条线,他或许该放一放了。
*
丽城。
城如其名,繁丽而美极,连墙角的花都透着艳,漫开馥郁的香,城中好一副花团锦簇,美人歌舞的景象,修仙者不爱来此处,只道是红尘之地,叶无尘却最爱来这座城逍遥享乐——不过也并非全然享乐。
他是来扫墓的。
斗笠垂下白色的纱,印着他朦胧的轮廓,他换回了年轻时候那张脸,像个俊俏书生,他曾经放荡过,肆意过,风流过,如今不知晃过了多少年,他可以拥有无数张年轻的脸,但他知道他老去了,灵魂不再年轻,面貌便毫无意义。
可他之所以换上那张脸,只是怕鬼魂不记得。
泥土的香被酒气糅合在一起,风过竹林,发出簌簌声响,一桩桩坟在脚底,叶无尘闭上眼,以为会听见鬼魂的怨哭悲鸣,可是没有,四周仍旧很安静,他往地上倒下第二壶酒,缓声道:“温爻,我来看你了。”
清冽的酒洇湿土地,一滴泪混在其中,悄无声息。
他又浑浑噩噩地喝了剩下的酒,有些放荡地笑了一下,或许能见得他曾经的神采,可他终究不再年轻,便又笑了一下,踩过松软的泥土,走了。
晃晃荡荡地走了。
路上被一颗小石子绊了一下,他回过头,阳光斜过竹叶的缝隙落下圆点,照得莹莹一片水光,叶无尘甚至觉得那壶酒是浇在了他自己脸上,他喃喃道,“你在留我吗?”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风声。
他摇摇头,收到了沈渝的传信。
无非是他新收的徒弟通过了山洞幻境的试炼,说是通过,其实也不算是,因为山洞幻境被毁了,他浅浅地笑了一下,算是知道了背后的人是谁,虽然并不知道这出于什么原因,他不甚在意这事,便也没有多问。
对于徒弟,他是不大爱管的,这么些年只收了沈渝一个徒弟,仅仅是看在他实在有天赋,恍恍惚惚,他觉得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除此之外,叶无尘忽地低头看向自己被岁月侵蚀过的手,这双手夺过天榜第一,斩过魔域尊主,救过天下苍生,也挖过一座座坟,送走了一个个人,他放荡了一辈子,名唤无尘无尘,却满身红尘,到最后孑然一身,也不想留太多牵挂。
所以他不愿收太多徒弟。
总记得自己当时是恍恍惚惚地就应下了,也不认为白见泽会活着出来,他是从焚城被带回云栖峰的,这事逃不过君鹤的眼睛,他从不觉得君鹤会让白见泽活下去。
焚城燃烧的火,滔天的魔气,在君鹤面前,便是禁忌。
转眸回望了一眼,又叹了口气,他还是舍不得离开丽城,便也没回云栖峰,只单单让沈渝带着人来丽城,他要探一探白见泽的识海。
*
青云宗,云栖峰。
白见泽不知道自己兜兜转转还是同师兄一起下了凡间,眉眼间都是喜色,仿若先前的不愉快都忘了似的,脸上的红印还未褪去,肺腑间泛着剧烈的疼痛,呼吸都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仿佛浑然不觉。
沈渝只冷眼看他,他没收着力气,放作旁人此刻早就是一副半死不活之景,他不明白白见泽此刻为何还生龙活虎的,闹腾的狠。
他原先计划着闭关修炼一阵,再进一步证道化神,却不曾想叶无尘要他们去人间一趟,闭关之事便只能不了了之。
其实闭关除了证道化神外,还有一层原因,他瞥向身边的白见泽——他不甘愿被控制。
不甘愿连魂魄都被吸走,陷入情欲的漩涡,变成一具没有心智的傀儡。
而能压制着白见泽的,只有修为。
其实不只有白见泽,沈渝眸光清冷含水,看向听云阁外,修长的手指暗暗握紧了手里的无咎剑,君鹤,凤渊,还不知这之外还有多少人,细细的丝线缠绕他,他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修为,便逃不出这暗藏杀机的棋局。
或许原身的死,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简单。
他若是想替原身复仇,想掀翻这棋局,唯有修为足够强盛,无人敢动。
他要苍茫天地,只剩下无咎剑毁天灭地的剑气。
*
马车轻轻地晃着,有些颠簸。
一只修长的手拉开帘子,艳阳晃在那张白皙的脸上,眉眼很淡,轮廓舒展,该是副冷心冷情的长相,可偏偏脸的主人唇间艳丽糜烂一片,隐隐渗血,就又显出几分颓靡的艳来,让人想亵渎,只看一眼便要摄人心魄。
那双眼里仿佛浸了冰,寒潭般的冷,旖旎的心思似乎受了寒,不敢再多想。
帘外是花团锦簇,百花争艳之景,繁丽的色彩倒也算是不辱没了丽城这个名字。
沈渝一路想着心事,并未理会白见泽,而那人似乎也并不在意,只缠着他说话,眼睛格外盈亮,“师兄,我那天是被雪见蛊惑了才会如此,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什么也不记得,师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犯了,师兄……”
雪见:“……”
沈渝知道他在说谎,也没力气同他争辩,只淡淡朝他看去一眼,“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师兄,你不生我气了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师兄……”白见泽咬着唇,眼里盈盈一片,浸着水,让人怜惜——不,沈渝只想把他扔出马车外,连人带狐一起。
眼见着白见泽的手又不安分地缠上来,搂搂抱抱,不成体统,不知道认的哪门子错,沈渝面上泛着薄粉,忍无可忍:“滚。”
前不久落下的伤此刻被猛地牵扯,白见泽当即疼得叫了一声,血色染了胸前一片,倒像副凶杀场景。
沈渝只缓缓地看着他,然后愣住了。
胸前的血在他眼前不断扩散,缓缓漫成一片,眼里好像只剩下血,艳极的红,手指细微地发着抖。
血……血……
好多……
他会死……他还有话对我说……可我听不见了……
血迹逐渐漫成一片模糊。
“师兄!”
沈渝才恍惚间回过神,抬起手,悄无声息接住眼里垂落的一片水润,白见泽看着他,“只是伤口裂了而已,我没事。”
沈渝恢复如常,仿佛一切都只是错觉,他淡淡地颔首,没有说话。
“师兄我疼。”
“忍着。”
“哦。”白见泽恹恹地垂下头,又转头看着沈渝被阳光镀上金尘的侧颜,发丝也染成浅金色,他看向车外艳极的花,忽然就觉得失了颜色,恍惚间觉得平日里清冷的师兄此刻好像染上了红尘气,叫人贪恋。
他试探着缓缓地把头靠在沈渝肩上,见师兄没推开他,又往里挪了挪,被阳光照得发烫的发丝绕在颈窝,沈渝只觉得烫,像被阳光拥住的烫。
“师兄是不是在担心我?”
“没有。”
“可是师兄你明明……”明明就哭了。
白见泽从没见过突然间慌乱成那般样子的沈渝,淡漠的眼里满是担心,对失去的恐慌犹如实质般从那双眼睛里溢出来,好像在那一刻——自己真的死了。
沈渝打断了他的话,平静道:“再多说,我不介意把你扔下去,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真的疼。”
白见泽噤了声,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车窗外一片骚动。
沈渝素白的手拉着帘子,眸光缓缓落向窗外疾驰的人影,那人一身黑衣,犹如深沉的墨,又像一道暗影,在丽城的艳阳下无所遁形。
他正快步穿过小巷,头微微地低着,身后似乎是追杀他的人群,看起来也并非等闲之辈,而那人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只是苟延残喘,他的手指撑着墙,粗重地喘着气,恍然抬头,而恰在此刻,沈渝淡然的眸子与他遥遥对视。
眉眼深邃,脸上的轮廓也是锋利的,整个人宛如一把未出鞘的剑。
下一秒,那人眉头微皱,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朝身后看去,似乎打算决一死战。
“停!”沈渝遥向车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