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渝话音刚落,众人不由得心里一阵发紧,既然红尘客栈不是幻境,而是真的十年前的客栈,难道说,他们真的要等待十年之久?
虽不像焚城历练那样有性命之忧,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殷修出声道:“如果只是回到十年前,我此时回云隐宗是不是也没有影响?”
“不一定。”
沈渝闭上眼睛,微风拂动,他尝试用灵力感受周围,白见泽紧紧地贴在他身边,只能感受到一阵清风,而沈渝的神识只是缓缓地探向云栖峰内的白衣青年,梨花瓣落于青年发顶,白衣尽显素净之气,突然间,青年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神识,熟悉的无咎剑气猛地向他袭来。
沈渝猛地回过神,神识被剑气所袭的感觉并不好受,他轻咳了几声,识海内一阵尖锐的疼痛,指节紧紧地攥着,身躯微微颤抖,生生撑着缓了好一阵才道:“我且问你,十年前你在做什么?”
殷修疑惑道:“在宗门修炼啊,有什么问题吗?”
沈渝的目光缓慢变得幽深,他摇头,眉头仍微微皱起,“问题就在这里,我方才的神识探去云栖峰,看到了十年前的我,同一个时空不可能出现不同时空的两个人,若是你回去,未必能活着。”
殷修只觉一阵毛骨悚然,此刻谢弥开了口,声音微微颤抖,“那沈师兄,我们怎么办,难道真的在这红尘客栈干等十年?”
修仙界的十年如叶无尘所言,不过须臾一瞬,但他们现在身处人间,整整十年,所有皆是未知,连能不能活下去都不是定数。
沈渝只是凝眸望向红尘客栈的牌匾很久,刺眼的阳光晃过他的眼睛,一片模糊混沌,既然回到十年前是变数,那么回到十年后就未必不是,他们一定是触发了什么条件才会这般,如果想要回去,只要归正就可以。
但……
条件是什么呢?
沈渝转头看向殷修和谢弥两人,压了压眸子,清冷的目光变得淡漠,“还没问过你们,来红尘客栈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做了什么?”
“仅仅是来过红尘客栈并不会触发回到十年前的条件,若能把一切归正,我们也许就能回到十年后。”
殷修闻言目光躲闪,锁魔镜被他攥在手里,手心早就微微汗湿,谢弥刚欲说话,硬生生被殷修一记眼刀逼了回去,他摇头,支吾道:“没有……没做什么……”
这副情态,要他信他们没做什么怕是难以做到。
沈渝轻叹一口气,他虽然知道这两人是不想被自己发现他们绑了凤渊还将他关在柴房这事,可他毕竟亲眼所见,这般掩盖并无必要,他仅仅是想知道在这之前,至少他还未进入红尘客栈之前,这些人做了什么。
眼看是不能将这一切问出来了。
沈渝转道:“红尘客栈既是你们云隐宗的历练地点,你们可有考察这场陈年旧案?”
如果能对这场案件了如指掌,那么回溯到十年前也未必是死局。
谢弥只是摇头:“依照宗门规定,云隐宗弟子不得进入试炼之地考察,我们已是违规……”
殷修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噤了声。
红尘客栈凭空消失,又在十年后出现在烟城的另一个地方,这样一个听起来甚至算得上灵异志怪的案件,毫无考证的依据,沈渝理了理白衣上先前被白见泽一阵闹腾染上的灰尘,叹道:“罢了,我们先进红尘客栈,说不定可以探听一番客栈最近发生的事。”
刚欲往客栈内走去,白见泽陡然拉住他的衣袖,脸上不见任何惊慌的神色,仿佛不觉得眼前是困境是死局一般,他的目光看向先前卖栗子糕的人,热腾的甜香气逸散,白见泽笑起来,“师兄,我想吃栗子糕。”
沈渝回过头看他,见他好像是真的只想吃栗子糕,甜甜软软地朝自己笑,殷修和谢弥两人猛地回头,瞥见此番略有些诡异的画面。
连烟城都不知道能不能出去,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这小孩说自己要吃栗子糕?
偏偏沈渝还纵容着,没有反对的意思,殷修抬脚就往红尘客栈内走去,谢弥连忙跟上。
其实若是白见泽平日里向他提这样的要求他是不会理的,可是……
沈渝的目光缓缓地落到那个卖栗子糕的小孩身上,那人怯怯地看他,“新出炉的栗子糕,仙长是要买吗?”
此刻白见泽倒也像小孩子心性一般,乌黑水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仿佛他不给买栗子糕就不肯走似的,沈渝懒得理会这种小孩子心性,他只是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对劲。
不久前烟城阴雨绵绵时他撑着油纸伞与十年后的他擦肩而过,仅仅是那一眼,他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这个人不只是区区卖栗子糕那么简单。
或许他身上有什么破局的点也不一定。
“买一个吧。”沈渝朝那人道。
卖栗子糕的那个小孩似乎总是怯怯的,吆喝声根本压不过周围的小摊小贩,许久才有人上前,他莫名觉得眼前的仙长也许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便声音稍稍大了一些,“一个四文钱,两个七文,仙……仙长要不要买两个?”
沈渝仅仅是好奇,若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让这么一个小孩上街吆喝,并且看起来明显不太熟练,莫不是刚出的事才会如此?
无论是进到红尘客栈内,还是单单在外面,都到底是为着打探些消息而已,沈渝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定在那人身上,仿佛被那双眼睛看着,心中所有杂念都无所遁形。
沈渝的眼神柔和下来,露出一个清浅的笑,“那就买两个。”
小贩笑起来,脸上泛着蒸汽掀起的薄红,仅仅是七文钱而已,这样微薄的钱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也不少,至少今天不会挨饿了。
白见泽双手捧着栗子饼,似乎是有些烫,他吹了一会,递给沈渝一个,“师兄……”
“辟谷了,不吃。”
白见泽恹恹地把手缩回来,小口小口地咬着,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师兄,栗子糕好甜,比槐花饼还甜。”
不知怎的,这副样子总叫沈渝想起焚城那场盛大的幻境里,白见泽站在槐花树下,甜甜地笑着说“槐花开了。”的样子,大火将一切焚过,掩埋,彻底带走了白见泽的过去。
恍惚间沈渝看他的目光柔了些,素白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语气不自然道:“慢些吃。”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那个小贩,一身白衣洁净无尘,笑起来也是清风霁月,沈渝最知道这副皮相怎么拿捏才会让人本能地对他心生亲近,缓声说:“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兴许我可以帮你。”
小贩似乎震惊于一个路过的仙长不仅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还愿意帮他,当即热泪盈眶,颤抖着声音说:“仙……仙长,我叫江书,家里……家里却有一事。”
他不知为何突然激动起来,险些跪在沈渝面前,也许是真的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一个陌生人身上,“仙长!仙长求你救救我家姐江墨吧……我求你!仙长!”
沈渝扶起他,阳光把他一身白衣照得透亮,仿佛真是救济天下,慈悲为怀的仙长,他低下头,眼底清冷却温柔,薄唇吐出来的声音也好似茫茫迷雾中宛若清光的指引,沈渝缓缓道:“别着急,慢慢说,我会帮你姐姐。”
此刻却突然走过老人,斗笠帽遮着,只露出下巴,神色叫人看不清楚,苍老的声音贴着他耳侧走过,“年轻人,这世间不是所有因果你都碰得。”
沈渝莫名觉得那个老人身上有种他熟悉的感觉,明明样貌从未见过,可他偏偏觉得那个人跟叶无尘很像,只是再欲抬眼,那人早消失在人群里,仿若从未来过。
他在提醒自己什么?
不要去触碰这因果,所以他不应该去救他姐姐么?
此时的江书几乎跪道在他面前,眼泪混杂在脸上,双手死死拽着他的白衣,似乎把沈渝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不让他离开,“仙长,救救我姐姐!”
脑海里似乎有千万人的声音响起,层层叠叠,仿若地狱里的冤魂撕扯着他,要把他一身白衣染满血红的掌印,要把他拉下神坛,吸尽他的血,啃食他的肉。
“仙长,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们,仙长!”
尖锐的疼痛持续了很久,久到沈渝眼前一片昏花,白见泽紧紧地抱着他,声音颤抖着,“师兄,师兄你怎么了?”
沈渝揉了揉发痛的额头,眸中水光潋滟,他虚弱道:“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而此刻周围的人也因为江书的动静朝这里看过来,神色各异,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厌恶,不愿向这里靠近。
沈渝觉得奇怪,一个这般年纪的小孩按理来说不该和这里结下仇恨,更何况,周围都是各坊邻里,怎么也不至于对一个小孩有这么大的恶意。
“你怎么还有脸往这里跑,是河神亲自选了你们家,那是天大的福气,一天天的,怎么还在这闹事,都没消停过。”
“对啊,怎么,你觉得河神选得不对不成,我看啊,你就应该和你姐一同嫁了,也好过天天在这闹事。”
“也是河神可怜你们家,凭你姐姐一个人,能给城里换好些粮食呢,你也不用挨饿了,我看啊,这就是你姐姐的造化。”
江书猛地跃起,满眼的红血丝,他朝说话的那些人冲去,“你们不许这么说我姐姐!”
奈何身板瘦弱,沈渝清冷的眸子看向江书身上大大小小的红印,料得都是这样才落下的,他堪堪拦住江书,缓缓道:“敢问诸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见是外乡人,纷纷敛下神色,避而不谈,原先聚拢的人群尽数散去,只剩江书蹲在地上呜咽出声,栗子糕被打落在地,他又擦了擦眼睛伸手去捡,沈渝的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可愿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说的河神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会帮你和你姐姐的。”
江书一开始也像其他人那样似乎不愿说,可又想起阿姐,想起那些人刺耳的话,他红着眼睛看向沈渝,后者只是朝他缓缓一笑,他突然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不管怎样,他一定要救阿姐。
“仙长……”
江书话还没说完,就见红尘客栈内出来了两个人,不是其他人,正是殷修谢弥两人,沈渝看过去,“怎么,可是探查到了什么事?”
谢弥摇头:“他们好像都不愿和外乡人讲话,我问他们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愿说。”
沈渝疑惑道:“那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殷修看向红尘客栈内,沉沉道:“客栈内有一个说书人,我总觉得他说的会有线索,便多听了一会。”
他似乎是想到这里就来气,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谁料他一开始说着什么河神什么水葬,在看到我们两人的时候就戛然而止,再也不愿说了。”
沈渝神色陡然间变得凝重,他想起这里的那些人指责江书时说的话,好像也离不开河神这个词,至于殷修说的水葬又是什么,他并不清楚,于是开口道:“那你还记得那说书人说了些什么吗?”
“就说,河神有灵,庇佑四方,死去之人都要水葬以供奉河神,每逢献祭日河神要亲自挑选一名少女,若是求不得,等待河神发怒,便要涌起洪水淹没整座烟城,若是求得,便可保烟城来年风调雨顺,直到下一次献祭日……”
殷修说完只觉得内心发寒,“大概就是说的这些,后面明显还有话要说,但就只停在这里,不愿再说了,云隐宗就在这烟城之上,竟从未听过这里还有此等封建陋习。”
沈渝道:“因为他们从不跟外乡人说这些,我原先在这里的时候,他们见我是外乡人,也都低眉噤声,不愿多说。”
他转头看向浑身颤抖的江书,清冷的语调徐徐引导,“那些人说你闹事,是因为要把你姐姐送去水葬,你才闹的,对么?我可以救你姐姐,如果你能把这一切告诉我,我会帮你,救下你姐姐。”
江书仍是浑身颤抖着,似乎将要说的话被外乡人听见真的是什么很可怕的事,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或许是因为白衣仙长身上总有种让人无条件相信的错觉,或许是因为献祭的灾祸降临到了他自己身上,他就算是向外乡人透露出河神的秘密又如何,总好过姐姐无缘无故死掉,好过他像蛆虫一样活着。
江书捡起地上的栗子糕,缓缓道:“想知道的话,跟我来吧。”
沈渝凝眸看了他一眼,跟上去,白见泽还是那副天真懵懂,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可事实并非就真的如此,他们若是想离开红尘客栈,江书或许真的是关键的人物。
沈渝宁愿相信白见泽突然想吃栗子糕仅仅是某种巧合罢了。
殷修和谢弥对视一眼,朝沈渝问道:“我们既然要离开红尘客栈,调查这什么河神有什么用?”
沈渝淡淡地回:“你也可以选择在这里等十年,然后,死亡。”
殷修暗骂了一声,还是跟了上去。
但他没有说的是,他们之所以会在红尘客栈待那么久,不仅仅是为了听那个说书人讲话,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要销毁自己把凤渊关在柴房的痕迹,欺凌同门在云隐宗不是小事一桩,他尤其怕这事被殷长松发现,那个人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大抵是嫌恶吧,或许根本就不在意。
连他在那场焚城历练中获得奖赏都从未看他一眼,恐怕就算他做了罪大恶极的事,那个人也根本不在乎,没有偏袒,没有赞许,只有嫌恶。
可在红尘客栈时,他刚走进那间柴房,却空无一人,他和谢弥找了很久都没发现凤渊的影子,若是找到了还好,若是找不到,他怕是瞒不下这件事,这样的认知像毒瘤深深埋在他心底,越来越大,他不可遏制地感到恐慌。
……
去江书家的路途并不算长,沈渝跟着江书进了一间窄小的房子,其实那里连房子都算不上,瓦片只堪堪遮住一小片区域,室内干净整洁却空无一物,周围散发着淡淡的霉气和皂角的清香,算不上床的地方,铺着一小床破旧发黑的棉絮。
江书此时正跌跌撞撞地向里面跑去,房间正中央坐着一位少女,穿着粗麻制衣,正缓缓地梳着垂下来的如墨长发,细长的眉,淡淡的眼,眼睫垂着,直到江书唤她,“阿姐!”
江墨陡然抬起头。
沈渝这才看清那双眼睛,红肿干涩,似乎泪早已落尽,他见过许多双绝望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满含的绝望太深了,夹杂着的恨意也难言,他微微愣住。
想起殷修听的那个说书人所说的话。
“就说,河神有灵,庇佑四方,死去之人都要水葬衣供奉河神,每逢献祭日要选一名少女,若是求不得,等待河神发怒,便要涌起洪水淹没整座烟城,若是求得,便可保烟城来年风调雨顺,直到下一次献祭日……”
一切似乎串联起来,陡然间有了眉目,结合那些街坊邻里所说的话,看来眼前的这个女子便是被河神亲自挑中的少女。
一个莫须有的传闻,平白搭上一条人命。
沈渝不信神,他更不信一条人命就能保佑风调雨顺,何其荒诞。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屋外的另一个角落里,在他的背后,正缓缓睁开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