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渝只觉得背后悄然滑过一阵凉意,他回头,眸子压深,却唯余微风携着落叶碎屑打转,空无一人,他不会认为那是错觉,和上个世界一样的被窥伺的感觉,像冰凉的毒蛇贴附着他的身体,一寸寸滑过,黏腻,冰凉,神经被完全操控的发麻。
他想起进入这个世界之前,倒计时归零,风声拂过耳侧,系统的控制权再次被剥夺,不过很短暂的时间,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们会再见的。”
“你要记得我。”
真的,会再见吗?
风声在说话声中变得窸窣,渐渐消弭,沈渝转过头,江墨的声音颤抖着响起,也许是那身白衣总叫人觉得他是慈悲救世的仙长,也许是沈渝的眸光清冷而淡,莫名给人一种不染尘世的错觉,沈渝觉得似乎每个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些希冀。
绝望中微弱的希冀。
所以无论怎样都要抓住,撕扯烂那身洁净的白衣也要抓住,划破他的皮肉也要抓住,把他从神坛拖进地狱也要死死抓住。
苍生只是想活着,仅仅是想活着,想活着又有什么错。
“仙长,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们,仙长!”
沈渝恍惚间回过神,屋内光影很淡,斜斜地映着他的轮廓,低头垂目,仿若悲悯众生,慈善济世。
江墨的声音还在徐徐诉说着,“烟城早些年就有献祭河神的传统了,每年河中都会留下一具尸体,不得超脱,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今年……会是我……”
她低声喃喃:“逃不掉的……没人可以逃掉……”
她的眸中早就失了光彩,唯见灰黑一片,墨发遮了半张脸,手指细微地抖动着,除了重复“逃不掉的……逃不掉……”,再说不出别的话了。
江书哭着唤她:“阿姐!”
江墨仍在低声喃喃,指甲缝里干涸的血痂不断滴落下鲜血,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受外界所扰。
“求求你,救救我阿姐吧……求您……”
江书险些跪地磕头,手肘却被一只手扶起,沈渝沉静的目光看向他,没说救或不救,他只是听着江墨的喃喃,缓缓道:“为什么逃不掉?”
“在献祭日之前,离开烟城,明明这样就不会被找到,不用献祭,为什么要说逃不掉呢?”
江书愣住了。
连江墨的眼神都透露出些许茫然来,逃?逃去哪?喉间仿佛涌上鲜红的血,她早就怀了满腔恨意,为什么偏偏河神选中了她,为什么她就要死,蝼蚁一般,连活着的机会都被掠夺,她恨河神,恨烟城百年来的献祭,恨自己的命运。
但她唯独没有想过,要逃走。
也没有想过,离开烟城后,她要去哪里,客栈的那个说书人口中流传着的河神的异闻背后,是像她这样的无数条人命。
死亡没有真正悬挂在她头上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违抗河神。
因为河神能带来祥瑞啊。
正如这座城中的千万人,没有人觉得活人献祭不对,没人去印证献祭后的来年是否真的风调雨顺,他们是否真的得到了赐福,她只听到了哭声,夜里那条河常常传来的哭声,悲切,泣血。
可是没人觉得不对。
从始至终,没有人觉得不对。
仿佛河神这样的意象自出生起就根植心底,世人都说,被河神选中是赐福,那是千百年也修不来的福气。
赐福么?
可赐福真正降临到她身上,她迎接的,唯余死亡而已,所以她也开始哭泣,像每晚听到的无数冤魂,她和她们共鸣。
那条河是漫长的,流不尽的泪。
那条河死了,带着许许多多她们的影子死去了,但河神长存,迎接下一场盛大的赐福。
直到听见逃走,江墨有些茫然地看着沈渝,她从没见过烟城外的世界,这座城的人都自以为被河神庇佑,离了城,河神会诅咒他们不得超生,而他们也不想被外来人发现河神的秘密。
所以烟城百年间不少有外来人,却也只是在红尘客栈停留片刻,便被各种怪奇的灵异事件吓走。
市坊流传的传闻从来不缺烟城的灵异事件。
但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人为。
而住在烟城里的人也从未出去过。
江墨只是缓缓地抬起空洞麻木的眼神,干裂的嘴唇颤抖着,轻声重复了那个字,“逃?”
沈渝点头,眸中神色很淡,他缓缓看向小屋破旧的窗,阳光被揉碎成金灰,落在眼底变成一片模糊,好像往窗外看就能看到很远,远到烟城之外,逃离河神的诅咒,“对,逃出去。”
屋内静默了一会,没有人声响起,一时只剩下细细小小的咬下栗子糕的松软的声音,白见泽在沈渝身后的阴影里,缓缓地看向他被阳光照亮的眼睫,清冷的轮廓,像他从前见过的,阳光洒在雪上的样子。
直到一声泣音。
江书脸上满是惊惧的神色,他死死地拉住江墨的衣角,就像之前在红尘客栈门口死死抓住沈渝一样,恐惧化作泪水,一片绝望的晶莹,“阿姐,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河神选中的是我们家,你若是逃走了,他们一定会让我去的,阿姐!”
“阿姐……我求你了,我不想死啊……阿姐!”
江墨好像又回到了那副茫然的样子,她的手臂被那双手死死地抓着,一阵尖锐的疼痛,但她好像感受不到,那双漂亮温婉的眼睛只是缓慢地变得茫然空洞。
沈渝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复杂难言,他低头,白衣上还残存着江书先前苦苦哀求他救江墨时沾染上的灰。
“仙长!仙长求你救救我阿姐江墨吧……我求你!仙长!”
——“阿姐,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仙长,救救我阿姐!”
——“阿姐……我不想死啊……阿姐!”
逃?
逃去哪?
她不知道。
但好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缓缓从江书身上长出来,像藤蔓,生长,攀附,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天空,可那只是一口井,井里面长满了藤蔓,拉住她,缠绕她,融进她的骨血,一寸一寸,直到她沉进水底。
直到她沉进水底,成为河神的祭品。
好像……好像没有人希望她逃走,连江书也不希望。
这座城的每一个人都不希望她逃走,想让她留下来,无论河神是否存在,无论献祭是否被印证,她掉进了一口井,上方是无数双手,她曾以为那是来救她的,可是那无数双手遮住了她能看见的天空,并且,不想让她离开。
世间是停滞的流动的河,她的命运被那条河带走。
沈渝没再说话,而江书仿若哭泣仿若忏悔的声音停了,沈渝莫名觉得那人的目光染上黏腻,藤蔓缠绕好像要渗出汁水的那种黏腻,再然后,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
“仙长,救救阿……”江书顿了顿,指尖想要触碰上那身白衣,就像先前那样死死地抓着他,等到仙长清风朗月地朝他一笑,说我会救你的,可伸手的瞬间却莫名地闻到了一阵焦灰气息,像雾一样毫无形状的东西刹那间险些烧掉他的手。
江书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他不知道,那东西是黑色的,寻常人看不见的——魔气。
他重新抬起头,害怕地咽了咽口水,颤抖道:“仙长,你会救我们的,对吧。”
“每年河神的献祭日都要选一人献祭,没人能逃掉,仙长,你可不可以……”
谢弥和殷修全程都冷眼看着,仿佛早已料到结果,或者说,他们早已对这样的结果习以为常。
风过耳侧,红尘客栈前,江书苦苦哀求他时,身边走过的那个人的话陡然响起,沈渝只觉脑海里一阵嗡鸣。
“年轻人,这世间不是所有因果你都碰得。”
所以这因果不由他,沈渝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后退一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但……到底是谁让他沾染上这因果?
白见泽手里的栗子糕早就凉了。
沈渝猛地看向他的方向,脑海里是不久前白见泽叫住他,甜甜地朝他笑起来,“师兄,我想吃栗子糕。”
而此刻的白见泽歪了歪头,似乎是不知道师兄为什么会突然看向自己,但心里却莫名有一种隐秘的开心,他的眼睛弯下来,很亮,“师兄?”
沈渝没说话,却也没走,江书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希望,他不想让阿姐被献祭,也不想自己死,仙长既下凡间,定不会见死不救吧,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去献祭……
仙长一定会救他们吧。
不,仙长必须救他们。
世人都说,修仙者,白衣负剑,端的是悲悯济世,拯救苍生。苍生,天下,是从入门派起就日日复诵的,那是他们修仙的使命。
哪怕他自己命如蝼蚁,卑贱弱小,哪怕会让仙长陷于神形俱灭,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是天下苍生是仙长的使命啊,他应该救,必须救,不是么?
天下苍生,不仅仅是使命,还是代价,很沉很沉,染满鲜血的代价。
沈渝不会看不懂江书是什么意思,他虽是外来者,却也并不意味着他就不能顶替,那道目光看向他时,明摆着是想把他脱进深渊。
所有人,只有江墨没有看向他,她只是缓慢而清晰地念叨着那个字——“逃”
无论是否存在河神的诅咒,她早就不愿顾及,这个念头在沈渝向她说出那句话时就已经开始扎根,再疯长,她想逃走,带着河流那些破旧的影子一起,她想逃一次,仅仅是为了她自己。
沈渝只是缓缓地笑了起来,有些落寞甚至是孤独的笑,他想起先前神识探去云栖峰时,那个终日不问凡尘的青年,一身白衣皎洁素净,他一心问道,在剑上刻下天下苍生之际,是否预见过自己会被这红尘一步步,拉进深渊。
“仙长,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们,仙长!”
从剑身刻下天下苍生到锁魂台上无咎剑疯狂嗜血的剑意,后世的人们不会忘记那一剑,因为铁链作响,台上那人眼底疯狂的恨意浓烈深重,那一剑,是原身用尽了最后一丝修为向苍生刺去的。
从救苍生,到毁灭苍生,或许原身苦苦维持的道心早在那一刻碎裂得彻底。
而那道耗尽修为的剑意也堪称恐怖,沈渝当时已是化神期,近神想毁了苍生的命在他一念之间,从锁魂台席来的那道剑意顷刻间就能要了很多人的命,只是最终,在毁灭苍生的前一个瞬间,剑意化为虚有。
因为那十二颗锁魂钉早已深深嵌入了他的四肢经脉。
其实原身早已不记得疼痛了,只唯独外界模糊之际,灌入他脑海里的声音格外清晰。
“你们还在等什么?”
“我说了他是妖,是妖就要害人啊!他现在都想毁灭苍生了,还不能确定他就是妖吗?”
但其实只有原身清楚,无咎剑的剑意消弭从来都不是因为锁魂钉,剑意既出,便不再受修为所限,那道剑意最终是他自己收回的。
他终究不愿违背此生信仰。
只是在后世的论道里,那道恐怖的剑意成了他脱不去的枷锁,原身竭尽一生都在拯救苍生,最终在苍生眼里却是个毁灭苍生的恶人。
沈渝的眼睛缓缓看向江书,此刻却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你的意思是,让我替她……”
唇角的笑漫开,沈渝缓缓说出那两个字,“去死?”
江书慌乱地看向他,内心有些恶毒的想法被揭露地直白而彻底,他喃喃:“仙长……我只是……”
只约莫片刻的工夫,江书就见一道银光扫过,陡然间,落到他脖颈处,刀尖带来极微的刺痛感,冷汗冒了满身,来自死亡的巨大恐惧仿佛从毛孔灌入,沈渝的声音冷淡而凉薄,在上方响起,江书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看向那个人。
“你知不知道,我这把剑不仅可以救你,还可以杀了你?”
殷修脸上的神情可谓是精彩纷呈,他没见过这样的沈渝,清冷疏离,光风霁月,都是些民间话本子里的描述,他仅仅只是在想,或许从沈渝在焚城布下杀阵开始,那个人就变了番模样。
系统的ooc预警在脑海里接连不断地响起,尖锐刺耳,但沈渝仿若未闻,他只是缓缓地撤下剑,蹲下身看向险些吓昏过去的江书,清冷的嗓音犹如疏雪,仿佛原先拔剑指人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沈渝笑得清浅,明明是淡漠到极致的眸子,此刻却愈发秾丽,他缓缓看向角落里落了灰的红色婚服,素白的手指扶起惊魂未定,跪坐在地的江书。
“别害怕,我可以替你阿姐‘嫁’给那个河神。”沈渝眼底弥散着淡淡的兴味,腕间的红绳浅浅露在外面,只是此刻的那只手却紧紧地握着无咎剑。
“就是不知道,弑神会不会给烟城带来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