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满是尘灰,蛛网遍布,老旧的木板在沈渝走过时发出细微的声响,说是过了十年无人打理也不为过,甚至可能更久,周围空旷寂寥,所有声音都被拉到最大,沈渝敛下气息,身子静静地靠在墙边。
不远处似有人声,几名修仙弟子行色匆匆,身着蓝白,细细讨论着什么,沈渝淡漠的目光望过去,没出声,他没打算让那些人发现自己。
“殷师兄,我们这样把他关在这里真的没事吗?宗门几日后便要在这红尘客栈历练了,此处诸多诡异,怕是……”
“你怕什么?”殷修此刻刚得了上次历练的奖赏,手指摆弄着那柄锁魔镜,漫不经心道,“是他要偷走我的锁魔镜,我让他长长教训怎么了?”
“可是殷师兄,宗门严禁滥杀无辜,更严禁私刑,他若是死了,不,若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殷修忍不住皱眉,不耐烦的样子,手指握着那柄锁魔镜垂着,“这又有什么?我们顶多饿他几日,让他长长教训,之后再把他放出来不就行了,哪能闹出什么人命。”
随着那道镜子垂下,映射着窗外的光线,落出浅浅一方光影,沈渝闭了闭眼,若有所思地看向那里,从他的视角刚好可以看到镜子里浮现出自己的脸,模糊朦胧。
以锁魔镜照人,方可断定那人是非魔物,它不是最高阶的除魔法器,用在普通妖物身上却是绰绰有余,仙界除开锁魔镜外,验妖验魔的法器都早早地落到了各宗门长老手里,普通的修仙弟子谈何触及。
所以在历练公布奖赏之后,焚城的那场历练才会那般激烈,斩杀魑魅,比拼输赢,鲜血染了满城,所有人皆是奔着奖赏而去,所以焚城的血气才会那么重,满城怨气不灭,至此拉他们入幻境陪葬。
那是焚城的怨恨。
沈渝并不在乎奖赏,玉灵果和锁魔镜他都不在乎,他早就在灵泉汲取了大量灵力,对除魔也没什么兴致,但此刻,那双清冷疏离的眸子缓缓地看清锁魔镜内那张脸。
菱花铜镜下,镜中的青年眉眼很淡,看不清面容,却让人觉得淡淡的冷。
仍是模糊朦胧,和之前没有差别。
他只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妖,或者说,他仅仅是想知道原身被废掉半生修为去那无妄海之时,究竟是冤是怨。
可惜锁魔镜没照出他的妖形,但他也不能就此断定原身就不是妖,毕竟锁魔镜终究只对普通妖物有效,他不能保证原身不是更高一阶的妖物。
回神间,镜子已被殷修收回袖中,几人讨论片刻便决定离开,不再停留,至于柴房内的人是死是活,就由不得他们顾及了。
沈渝掩身藏在客栈门边的角落里,视线仅存几人走过的脚步,紧接着,他缓缓看向窗外,瞳孔猛地一缩。
不好,他的伞还外面,那把来时的浅绿色油纸伞,此刻应该正静静地斜在客栈门边,还残留着未干的雨渍,他原以为客栈内就只有凤渊一人,便未曾顾及,却没想到一来就撞上了殷修一行人。
而他们此刻正往红尘客栈外走去。
“殷师兄,那我们什么时候把凤渊放出来?”
“什么时候?”殷修轻嗤一声,缓缓道,“等我想起还有他这么一个人的时候再说吧。”
“可是殷师兄万一他死在这里……”
“什么死不死的。”殷修被问得不耐烦,眸光一转,回头看了那个不住响动的柴房一眼,笑道,“喂,就算他死在这里,也查不到我们身上,就说他没有凌霄大会的资格,想先一步试试罢了。”
他最后一句话特意说得很大声,为的就是让柴房里被绑着的那人听见,沈渝闻言只想叹气,若说原身之死尚有余辜,那么殷修的死就纯粹是自己作来的。
沈渝放缓了呼吸,只希望那些人不要发现自己。
可就算随着那些人离去,他也没有听到那些人察觉异常,仿佛没有看见那把伞,更没有察觉到客栈里早就多了一个人,沈渝猛地朝窗外看去。
门口哪有什么油纸伞,此刻外面空无一物,阴雨也不再绵绵,而是晴澈万里,艳阳天。
怎么回事?
沈渝无比清晰地记得自己前来烟城之时,雨丝淅沥落在青石板上,他撑着一柄油纸伞,缓缓走向这里,抬头便是红尘客栈的牌匾,落了灰,不甚明晰。
他连忙往外跑去,此刻也不管什么会不会被殷修那行人看见了,空气里是瓜果香气,人声嘈杂,店铺林立,异域的奇异香料实在熏人,原先初到烟城的时候,街上空无一人,阴雨绵绵,整座城都被一层灰笼罩着,他竟不知转眼间就换了一副斑斓景象。
“栗子糕,刚出锅的——”
“店小二,羊肉挂面,来一份。”
“得嘞。”
沈渝跑出客栈外,一身素白衣衫在风中轻轻颤抖,衣袂翻飞,他抬头望向红尘客栈的牌面,崭新如初,在流淌着的光线下闪动着金光,许是日日擦过,一点灰尘也无。
这不是红尘客栈。
或者说,这不是他不久前来过的红尘客栈。
「那个消失了又再现的红尘客栈,怨魂太多,没人知道当初这个客栈为何会突然消失,连带客人和店小二等等一夜间全都消失不见,尸体都毫无踪迹。
却又忽地在某一天重新出现在烟城的另一个地方,距离曾经那场案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而客栈里的所有人却早就消失,不见踪影。」
沈渝定定地站在原地,一袭白衣胜雪,长风拂过身侧,周围有人看向他,似乎这般装扮的仙长他们在这里很少见过,清风霁月,玉洁松贞,阳光描摹他的轮廓,皮肤薄到几乎透明,沈渝微微压了压眼皮,明明是一个清冷淡漠到内心波澜也少有的人,此刻却也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有些荒谬的猜想逐步在他脑海里有了印证。
他这是……来到了十年前的红尘客栈?
最开始的,没有消失也没有任何异常的红尘客栈,周围的热闹气太沉,沈渝恍惚间都快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他转头想找到原先离开的殷修等人,却见他们此刻也有些愣然地看着四周,然后,眼神缓缓地落在他身上。
“沈师兄,你怎么在这?”
是原先在焚城见过的谢弥,而一旁的殷修脸色复杂难言,手指微微抖动,显然是害怕自己原先做的那点子事被沈渝看见,更有先前在焚城那些算不上愉快的经历,他阴沉着脸,不欲说话,却还是拿紧张的神色看他。
沈渝没有揭穿人的兴致,把人关柴房里,不吃不喝,只为惩戒凤渊偷了他的锁魔镜,这样的情节在原书中,大多都是殷修气性上头,不分青红皂白就让主角落得个悲惨境地。
这些在他看来不过是儿科一般的把戏,也只有像殷修这样的人才会去做了。
他从容自得地颔首,清冷舒缓的嗓音此刻颇为熟稔地扯谎,沈渝缓缓道:“路过此处。”
谢弥环顾了一下四周,疑惑地问:“沈师兄刚来的时候见到的可是这副情景?”
沈渝摇头:“不是,我刚来的时候烟城还在下雨,路上的人也很少,不像现在。”
谢弥有些激动地点头,殷修默在一旁并不言语,“是了,我们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为何又会变成……”
沈渝接着摇头,目光有些幽深难测,“我也不知,但我们很可能来到了十年前的红尘客栈。”
谢弥当即惊道:“什么?”
连一旁的殷修此刻也看向他,手指攥紧,忙问:“那我们怎么出去?”
沈渝很浅地笑了一下,故作吃惊的样子,“你在问我吗?”
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大的表情,仍是很清很冷,却又有些不一样了,至少……至少殷修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有些细微的恶意和轻佻意味,说来奇怪,明明是恶意,他却觉得比起君鹤在焚城宣布奖赏的时候,沈渝那般不在乎,仿佛什么都与他无关的态度,他竟然会觉得那点恶意会好受些。
真是,魔怔。
殷修暗暗咬牙回:“是。”
沈渝又道:“可是我怎么记得,在焚城的时候是你指认我杀了谢弥?”
殷修觉得牙间都快酸痛不已,继续道:“是。”
“那我起杀阵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不得好死?”
“是。”
“哦。”沈渝仿佛才在脑海里想起这么个人似的,点点头,眸间的那点笑意让人捉摸不透,“既然你觉得我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残害同门的人,怎么还要问我呢?”
沈渝句句调笑,字字羞辱,殷修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这周围修为高于他,且有一定分量的,只有沈渝一人,他既然意外进了十年前的红尘客栈,便不想被困在其中再难出去,他继续咬牙,低下眉,略显恭敬道:“先前是我的不对,敢问沈师兄,这红尘客栈我们该怎么出去?”
问了这么些话,沈渝气也消了,人也倦了,听殷修这么问他,眼里漫着极淡的促狭之意,“我也不知。”
殷修只觉得手里的锁魔镜快被他生生掐碎,他道了歉,受了辱,恭恭敬敬,尊师重道,换得一句不知道?
他沈渝凭什么不知道?
他被气得脸色涨红,呼吸不顺,沈渝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默默观察着周围,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没有故意挤兑他,似乎也真的只是问他几句而已,很显然,谢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认真地和沈渝讨论这里的诸多异处。
异域的熏香有几分让人迷幻的错觉,沈渝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形也似风中残烛,有些站不稳,而就在此时,脑海里清脆的铃声响起,不是轻缓的,而是尖锐急促的响声。
沈渝猛地回过神,心神有些慌乱,他向白见泽交代过,如非紧急,不用时刻唤他,所以自他进入烟城以来,铃铛从未响过。
现下响得这般急促,莫不是遇险了?
沈渝在识海里唤他的名字:“白见泽!”
细微而断续的声音响起,那人似乎是在奔跑,或者说,在逃命。
“师兄救我!”
“后面有一只大鸟追我!师兄,它灵力好强,我打不过!”
沈渝苦笑两声,像叶无尘那样扶额叹气,顿时觉得养徒弟简直是世间最难办的一件事,他一字一顿道:“你真去掏鸟窝了?”
云栖峰的梨花林内住着一只千翎鸟,不是妖物,是灵物,早就活了千年,不喜外人打扰,连叶无尘都险些被他伤到,但云栖峰本就不像青云宗的其他峰那样弟子众多,它孤僻一方,两人一鸟,倒也算和谐清静。
但这只千翎鸟唯一一个特点就是气性大,不喜生人,占地意识超强,叶无尘和沈渝最初来云栖峰的时候都险些被它伤得奄奄一息、半死不活,一时竟不知谁才是这云栖峰的主儿,好不容易相安无事百年,怎么又被白见泽给惹了?
沈渝之前在梨花林打坐时,都不敢妄下杀阵惹到它,只靡碎了些空中的梨花瓣,他一时在气头上的玩笑话却不料成了真。
“若不是我看着你,是不是连那树上的鸟窝也要掏了?”
沈渝一时凝噎,伴随着铃铛声响,白见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泣音,“师兄救我呜呜呜……”
沈渝不是不想救,若是红尘客栈没有突然间变成十年前,他早就传送回去救他了,只是现如今他回不去,倒是可以把白见泽传送过来,就是不知是身后追赶的千翎鸟危险,还是到这诡异的红尘客栈更危险。
一秒,又或是两秒。
白见泽的声音猛地拔高:“师兄!”
顾不得那么多了。
沈渝道:“摔碎传唤铃,你就会来到我身边。”
话音还未落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就猛地摔在他旁边,头发乱糟糟的,满是梨花瓣和树枝草屑,身上的衣服也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好不狼狈,白见泽抬起头,丢掉木剑就扑到他怀里,脸上混杂着眼泪,血渍,甚至还有羽毛,沈渝晃神间被扑了个满怀。
他伸出手,素白的手指搭在白见泽的头上,其实是想推开,后者却会错了意,委屈地往他手上蹭了蹭,“师兄……”
“呜呜呜呜呜……”
沈渝:“……”他其实嫌脏。
一旁的殷修和谢弥两人围观了天上降人,沈渝哄人,已经有点傻眼了,其实后者对他们的冲击程度不亚于六月飞雪,晴天霹雳,总之还是讶然。
殷修终于看清了白见泽的脸,瞳孔一缩,满眼不可置信,他自然认出了那是焚城幻境里那个身边是白狐的小孩,出声道:“你怎么还和这魅待在一处?”
沈渝转过身,语调清冷,“你先前诬陷我,既已认错,我便不跟你计较,可如今怎么还要诬陷我师弟是魅?”
师弟?
叶无尘不是只有沈渝一个弟子吗?哪来的师弟?
殷修猛地一噎,但他仍记得先前在焚城时另人胆寒的眼神,像魔气深入骨髓的恐惧一般,悄然倾入,带着地狱的诡谲,所以纵有万般疑问,他也未曾多问。
沈渝的目光只是缓缓地落向红尘客栈内,方桌擦得锃亮,店小二应着各桌招呼声,热腾腾的葱油味在客栈外都能闻见,还混杂着酒香气,整个红尘客栈,甚至整个烟城,似乎都一瞬间活了过来。
沈渝仅仅只是在想,既然云隐宗把红尘客栈设为历练的地点,就未必没有来考察过,但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触发了红尘客栈回到十年前的条件,到底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
身侧的白见泽扬起脸,虽然已经过了害怕的情绪,却还是紧紧地环着沈渝的腰,小孩笑起来,天真的,有些烂漫的笑,“我就知道仙长哥哥会救我的。”
沈渝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其实有点心疼那个传唤铃,那本是叶无尘送给原身以此传唤他的,随时可以传送,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法器,他仅仅只有那一个,而他不仅把这传唤铃直接给了白见泽,还摔碎了,再不能用。
更何况,他在紧急的情况下只是把白见泽从一个危险的地方带到另一个危险的地方而已,他叹了口气,幽幽道:“我是救了你,但……我们可能会一起死在这里。”
白见泽愣愣地看他,也不见害怕,仿佛只听见了一起,没听见死字一般,他缓缓地看向周围毫无异常的红尘客栈,似是不解沈渝为何会这么说。
此刻殷修也没再纠结于白见泽是魑是魅了,他面色显出几分凝重来,他转向沈渝,“会不会还是和焚城一样,这里也是幻境,布下杀阵方可破局?”
沈渝只是摇头,他的余光落向角落里卖栗子糕的那个小孩,那个人叫唤的声音停了,有些怯怯地看向他,“这位仙长是要买我的栗子糕吗?”
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一个人的样貌足以改变很多,更遑论从小孩到成人,可是不知道是心里隐隐的直觉还是别的什么,沈渝总觉得面前的这个小孩和他初到烟城时,见到的一个人很像,准确来说,那个人很像他长大的样子。
阴雨绵绵,油纸伞下,沈渝踏过青石板,淡漠的眼神轻轻扫过一个凝在自己身上很久的目光,再回眸,素白的手指拢着伞柄,擦身而过,隐隐的直觉让他回过头,多看了那个人几眼,再之后,他停驻,抬头望见红尘客栈的牌匾。
回溯片刻,沈渝眉头微蹙,沉声道:“不行,这也许并不是幻境,而是真的十年前的红尘客栈。”
“我们回到了红尘客栈的过去。”
“如果布下杀阵,烟城的百姓,包括我们,全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