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渝算着原书里凤渊被扔下宗门的时间点,若有所思,而此刻,木剑穿过花林,风声响动,他耳侧的发丝轻拂,那双淡漠的眼神又缓缓落到白见泽身上。
小孩正在练剑,虽还不见像无咎剑那般灵力浑厚的剑气,挥剑带动的风却不小,沈渝略微压了压眼皮,笑意很淡,他算是明白了叶无尘平时看他修炼是一副什么心理。
养徒弟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虽然是师弟,但叶无尘到底是个懒得管事的,对此也并不上心,最为琐碎的问道入门也通通交由他来管,叶无尘看不见白见泽的天资,沈渝却能看见他的潜力,去掉由于对原书中白见泽实力的预知,他能感觉到白见泽似乎很想变强,只是他修仙从不是为了救人,而是——复仇。
万物皆有因果,沈渝教他向善,让他修仙,已是干涉,至于最后结局会如何,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现下虽是能控制住内心的魔,可那本就是和他共生的事物,永生永世逃离不了,随着修为增强更难控制,这就是一个死局。
沈渝回过神,木剑停在空中,白见泽盈亮的目光看向他,早已是满头大汗,不知是哪个招式错了,手腕处一片红肿,显然是痛得说不出话来,却就这样忍着痛了许久没停。
可师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何止是不敢停,还要练得更好,哪怕是获得师兄的一个赞许也好,师兄那般修为遥不可及,他想赶上,还想,再近一点。
“疼吗?”沈渝低头察看他的手腕,微凉的手指环着在上面,白见泽只能闻见听云阁内淡淡的熏香,沈渝那双眼睛颇有些认真地看着他,连疼痛都忘记了。
他摇头,眼眶里晶莹一片,小声道:“不疼。”
沈渝有些无奈,不解为何白见泽连抗衡心魔的时候都不曾落泪,看见了他便委屈得要哭,他只当是手腕真的很疼,无外别的原因。
他素白的手指轻轻拢住,缓道:“忍一忍。”
话虽这么说,却没有白见泽预想之中的疼痛,而是很轻很淡,像一抹冰凉轻轻覆上他的手腕,很快,疼痛消散泯灭。
沈渝侧身环着他,手指握住他的手腕,声音清淡,恍惚间白见泽觉得下了雪,梨花纷落,“你方才的这一式,用力的点不对,是提臂带动手腕,不是蛮力就可以的。”
沈渝细心地帮他调了调姿势,白见泽整个人只觉得天地间陡然什么都没了,只有那道声音,那抹素白,指引他,教他,护他,脑海里轰的一声只剩下杂乱又寂静的落雪,纷扬,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沈渝摆好后才松开手,全程像在摆弄一只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的木偶,很呆,却很乖,他站退了一些,欣赏了一会自己的作品,眼皮倦倦地垂下来,有些困了,明明以他的修为早就脱离了凡人吃饭睡觉那一类琐事,却还是每每泛起倦意。
从上一个世界开始的,不可遏制的倦意。
好像所有的所有都是一场盛大而瑰丽的梦境,他只是未曾醒来。
回过神,沈渝揉了揉额头,他缓缓道:“懂了吗?”
白见泽愣愣地,一动也不敢动,“懂了。”
沈渝不信他真懂了,但……
他动用灵力看向山下的天色,夕阳晚照,落日霞辉,似乎……到了原文里那个剧情点的时间了。
“我有事下山一趟。”沈渝移了一段识海出来,手里逐渐幻化出一个铃铛,下沿莲花瓣形,棱角圆润,清脆作响,他递给白见泽,“好好练剑,不要偷懒。”
“如果有事。”沈渝修长的手指晃了晃铃铛,棱角擦过白见泽的掌心,他抬头,陡然就觉得沈师兄眸光里的冷如雪化去了,“可以用这个唤我。”
沈渝倒是十分好奇山下那位主儿现如今是副什么情态,既然是废柴逆袭,咸鱼翻身的桥段,那他就得足够惨,足够苦,打脸复仇的情节才能足够合情合理,却不料刚欲下山就闻得铃铛晃动的声音。
清脆,
一下又一下。
沈渝回过头,梨花落雨,看不清白见泽脸上的神情,小孩只是摇着铃铛,不说话,他有些无奈地笑笑,轻声道:“什么事?”
白见泽还是没说话,睁着一双眼睛看他,黑白分明,错觉之下,沈渝总觉得那双眼睛看自己的时候显出几分水光,从初见时害怕自己抛弃他时迟疑恐惧的眼神,再到现如今许是有了底气这般,有些委屈的眼神。
因为知道沈渝会护着他,会心软,所以手腕疼了会哭,害怕了会拉着他的衣袖喊他,抗衡心魔成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沈渝分享喜悦,或许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小孩会做的事。
至于为什么会护着他,为什么每每心软,除了上一辈子的那个人,除了系统的任务,他只是,他仅仅是觉得那个在漫天大火里孤独无助的身影很像一个人。
不是别人,仅仅是他自己。
奇怪的是,他对那个身影的记忆并不是死前那一生,而是另外一个,像来自世界之外的他的身影,孤独的,无助的,只记得尖叫,记得血与火。
他在那个时候遇见了一个人,唯一一个,像在路边对一个流浪猫伸出手那样,那个人似乎对他说过,“我带你走吧。”
沈渝在还不知道救赎是什么的年纪里就遇见了他,只可惜,当时的沈渝不是流浪猫,他是一只野猫,一只有尖牙和爪子的野猫,他好像抓伤了那个人,然后逃走了。
但他终究还是想要靠近的,不是么?
他叹了口气,抬眸,白见泽固执的眼神仍旧看着他,沈渝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他只是在想,到这个世界的终点,白见泽堕落成魔,残害生灵的最后,他执剑亲手杀死白见泽的时候,那个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不可置信?
还是早有预料,心甘情愿呢?
……
云影宗没有十二座峰,只唯独九座主峰,其余均为外峰弟子,凤渊虽设定是前期废柴,却也没有沦落到外峰的地步,不然也不至于被内峰的殷修等人欺凌,他们所在的峰名问道,是云影宗最特殊的一座峰,山底便是烟火人间,红尘俗世。
修仙宗门多的是避世隐居,而云隐宗却选址人间,其中缘由人尽皆知,因为它脚底的这方烟火人间多的不是烟火气,而是——魔气。
烟城是旧案诡闻最多的一座城,传闻鬼新娘杀夫案,水鬼重生案,红尘客栈失踪案,离奇的案件比比皆是,早就被编成了话本子传开,所以外来人也少之又少,烟城的传闻也愈发诡谲难言,而云隐宗,包括青云宗以至大大小小的宗门历练都喜欢落址此处。
凤渊此刻就被殷修等人关在曾经的红尘客栈一处废弃的柴房里,那个消失了又再现的红尘客栈,怨魂太多,没人知道当初这个客栈为何会突然消失,连带客人和店小二等等一夜间全都消失不见,尸体都毫无踪迹。
却又忽地在某一天重新出现在烟城的另一个地方,距离曾经那场案件,已经过去了十年,而客栈里的所有人却早就消失,不见踪影,这本是云隐宗历练即将选址的地方,阴森诡谲,是云隐宗为了选拔本宗门最杰出的弟子参加百年一次的凌霄大会。
而凤渊是因为被报复才被那些人锁在这里,他本来就没有资格参加凌霄大会的择选。
滴答滴答。
烟雨绵绵,雨丝滑过雾气,砸落在青石板上,沈渝撑着一柄油纸伞,淡绿的伞面上落雨浮动,素白的衣衫连雨水也不曾沾染,他莹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拢着伞柄,伞缘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望见下半张脸,有些细瘦,薄唇颜色很淡,他整个人也很淡。
雨间那道雪色若影若现,似又是下山的仙者,烟城百姓早已见怪不怪,并未顾及。
伞下,沈渝凝眸望向红尘客栈的牌匾,缓缓地,勾起一抹笑,清浅的绿,淡雅的白,此刻都多了一番别的韵味。
腕间铜币碰撞作响,沈渝收了伞,背着无咎剑,明明是悲天悯人,普渡众生的仙长,此刻却像地狱里的煞神,恍惚间让人觉得那身素白满目血色。
沈渝缓缓推开空的客栈门,目光落向角落的柴房,隐隐约约,传来细微的哭声和求救的声音,他和原身不大一样,救一个人或是杀一个人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区别。